凡煙小說

☆、Vol.02啟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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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黑暗盡頭出現了一點亮光,小船在水波的推動下一鼓作氣沖了出去,陽光下的河面豁然開朗。再往前並入城市水系,高低錯落的房屋在兩岸飛快後退,岸邊散步的行人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

拐過一個彎道時,托瑪大喊一聲:“就是這裏,我們上岸!”

四道身影騰空而起,下一秒便落在河堤上,腳尖剛剛觸地又再次躍起,落在遠離河岸的房頂上。落點遠遠超過預計距離,滯空時腳下的氣流突然發生變化,憑空生起了勁風,托著他們的身體向更高更遠的地方而去。

這一次沒有一個人感到奇怪,借助辛西婭的力量,他們很快遠離了城市。一道道鐵軌延伸進山嶺,後方響起了汽笛鳴響和車輪碾壓道路發出的轟鳴聲。聽到這些聲音,托瑪面色一松,如釋重負。

因為隸屬無處不可暢通無阻的梵蒂岡教廷,這趟列車的乘務員認出他們胸前的薔薇十字後立刻為他們準備了一個頭等廂。

作為唯一的女士,辛西婭被亞連禮貌地讓出了靠窗的位子。她靠在車廂墻壁上,一邊看著窗外變化的風景,一邊隨意地翻看手中的資料。

再動人的故事變成任務內容後也只是單調的鉛字,廢棄都市中徘徊五百年不去的亡靈實際是用聖潔制造的人偶,沒有一點懸念。這些玄乎其玄的地方傳說背後似乎不是惡魔就是聖潔。教團也認準了這樣個方向,只要有古怪傳聞的地方都會去一探究竟,大部分已經被希布拉絲卡收納、或找到適格者的聖潔因此被從歷史的淤泥中挖掘出來。

但同樣的,千年伯爵也能使用這種辦法探索聖潔,所以一旦教團有所發現,惡魔總會接踵而至。

“說起來,有個問題我剛才就想問了,”亞連的聲音突然響起,他看著資料上有關廢棄都市瑪帝魯的亡靈傳說的那一頁,遲疑道,“為什麽說亡靈的傳說和聖潔有關?”

辛西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亞連的臉上寫滿真誠——他是真的不知道。

“克洛斯……你的師父,沒有告訴過你嗎?”

她想起剛見面時亞連甚至不知道聖潔也有分類,而這些事對於每個與這場戰爭有關的人而言都應該是“常識”。

聽到辛西婭的話,亞連頓時面有菜色,好像那個名字是某種強力詛咒。反倒是一直趴在他頭上的金色魔偶聽到克洛斯的名字後扇了扇翅膀。

“那個混蛋師父……”亞連扯了扯嘴角,“除了吃喝嫖賭並強迫未成年的弟子賺錢給他還債以外什~麽都沒有說呢。在印度的時候說我正式成為驅魔師了,下一秒就拿錘子砸我的腦袋然後逃之夭夭。這樣的師父呢,哈哈,實在是令人羞於掛齒呀!”

幾乎變了一個人,溫和有禮的表象不翼而飛,亞連渾身湧動著肉眼不可見的黑氣,似乎想起了往昔痛苦的回憶,連面目都扭曲起來。辛西婭不禁將他的描述與記憶裏的人比對了一番。

克洛斯·馬利安……當初那個只是囂張過頭的小鬼過了三十五年到底變成了什麽樣的大人?

“哼。”坐在對面的神田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也不知是針對亞連還是克洛斯,抑或是針對他們所有人。他滿臉寫著無聊,眉目平淡地看著窗外,“聖潔這種東西,大洪水之後就散落各地,早前全都沈在海底,現在鬼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但聖潔一定會引發異狀,‘有古怪的地方很可能存在聖潔’,教團以此為依據搜查聖潔的蹤跡。”說完,他不屑地斜了亞連一眼,“回去之後讓科姆伊給你補補課,順便長點個子,豆芽菜。”

“我叫亞連·沃克!”亞連青筋直爆,轉向辛西婭時又掛上了一臉溫和的笑意,“辛西婭小姐認識我師父嗎?剛才聽到你叫他‘克洛斯’。”

回憶的浪潮又要翻湧上來。

辛西婭閉了閉眼睛:“認識。但我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很久很久。

到達法國境內後,四人在中途離車,乘著風橫穿河流與峽谷,輕巧地踏過茂密的樹林,躍上托瑪的新方案裏他們應該搭乘的下一輛火車。梵蒂岡的勢力遍布全世界,驅魔師的身份給予了諸多便利,沒有一輛車拒絕他們。如法炮制數次,一直到夕陽西下,弦月東升,地圖上近乎平直的線條終於延伸到意大利境內。當地中海的海岸線在遠處的山巒外忽隱忽現時,他們跳下最後一輛火車,片刻不停地向山谷中奔去。

馬帝魯這個地方的自然環境自古嚴苛,高溫和幹燥使地表鮮有植被覆蓋,五百年前居民就將居所轉移到地下,制造能歌善舞的人偶以排解寂寥,最終卻還是敵不過歲月荒蕪而遺棄了這裏。

躍上怪石嶙峋的山崗,遠遠可見位於地表部分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城市上空漂浮著十數個球狀物體,被來自下方的光柱籠罩著動彈不得。

“看到他們了!是探索隊!”亞連大喊一聲。每個人都看到了那危急的情形,辛西婭吹起更猛烈的風,推著他們迅速向那裏靠近。

當他們接近城市邊緣時,一道光柱突然消失,接著,極端森冷的氣息自惡魔群中擴散開來。

“看來是有惡魔進化了。”辛西婭說道,她看到高空中有一只惡魔的球狀身體開始扭曲形變。

“什麽?!”

亞連和托瑪臉色劇變。突如其來的進化意味著有人死去,他們終究遲了一步,就連神田也忍不住低咒了一聲。

與此同時,像是直接鉆入腦海的聲音在耳中響起。詭異的、陰冷的、喜悅的、純真的,混雜了無數澎湃情感的笑聲刺痛著每個人的神經,令人幾欲作嘔——

“我升級啦——”

猶如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

惡魔,殺人兵器,其存在目的就是不斷地殺人——進化——殺更多的人。

一級惡魔遵循程序化的指令殺人,二級惡魔則能通過殺人獲得情感上的滿足,這種渴望使之如同中毒已深的癮君子,在辛西婭清晰的視野裏,進化後的二級惡魔幾乎是在破殼而出的一瞬間便迫不及待地沖向下方的人類。

手持結界裝置而無法移動寸步的探索隊員閉上眼,等待痛苦降臨,卻在下一秒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自周身盤旋而上。他試探地睜開眼,眼前占據了全部視野的不是惡魔因興奮而扭曲的臉,而是一堵高聳的冰墻。冰墻極厚極硬,二級惡魔收不住沖勢“砰”地撞在墻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而冰面只是在另一側以撞擊點為中心出現淺淡的龜裂紋,轉眼又恢覆原狀。

不僅如此,這道憑空出現的冰墻還在繼續延展,在遠處的人眼裏,惡魔群的四面都有類似的冰墻接連出現,彼此之間互相連接,瞬息之間就形成一個冰做的牢籠將所有惡魔封鎖其間。厚實的冰層阻隔了結界裝置的光線,原本動彈不得的一級惡魔們重獲自由,在二級惡魔的指令下不斷地向四周的冰墻射出炮火,隆隆之聲不絕於耳,仿佛連空氣都在這樣的攻勢下震顫。

下方的探索隊員們為這突變怔楞了片刻,立刻意識到是驅魔師的增援到來。他們在隊長的指令下匯集,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奔向已經能看見身影的三位驅魔師。

看到探索隊員們從各個地方聚成一條黃色細流,亞連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知道有惡魔進化時他以為先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現在看到還能活蹦亂跳的探索隊員他高興得幾乎要叫出來。

沒有誰理應被犧牲!

他看向其他人,托瑪露在面罩之外的雙眼溢滿笑意;遠一些的神田只能看到側臉,看起來也沒有之前那麽僵硬——也許他也會為別人的獲救而心生喜悅吧?亞連決定先放下成見把每個人都想得美好一點。

最後他看向幾步外的辛西婭。在冰墻出現前,他就感到托著他們的風所有遲緩,直到那些冰墻不可思議地拔地而起,他才意識到原因。

與探索隊員的距離越來越近,亞連轉頭對辛西婭說道:“請辛西婭小姐保護探索隊員們,惡魔就交給我和神田。”

神田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冷哼著拔出腰間的長刀,似乎隱含了“隨你便”“別來礙事”之類的潛意思。

辛西婭搖搖頭:“我說過,破壞惡魔才是我的職責,人類的死活與我無關。”

如果不是亞連想要救這些人類,她會在足夠接近戰場後直接攻擊惡魔,確保一擊必殺,當然那樣的話,這些人已經死了。

“不想那些探索隊員被我的戰場波及,就帶他們離遠一點。”

亞連停下腳步,其他人跟著停了下來。

“可是我們之中只有辛西婭小姐能在這麽多惡魔中保全所有人。而且這一天我們都在借助辛西婭小姐的力量趕路,你也很累了吧?也讓我們履行驅魔師的職責,這不是一個人的戰鬥,我們是同伴,不是嗎?”

辛西婭一臉的漫不經心,亞連趕在她張口前搶道:“拜托了!”

“你們啰嗦完了沒有?沒見過哪個驅魔師會在戰場上搶惡魔。那邊的冰快破了。”神田舉著刀一臉不耐。如他所言,遠方的冰牢正在不間斷的震動中往下簌簌掉著冰屑。

說不累當然是不可能的,現在的身體已不像三十五年前那樣,在聖潔的支持下有取之不竭的力量。她困住惡魔後就解除了對冰的控制,它們正在逐漸失去硬度,其間蘊含的神聖之力也在與聖潔斷聯後慢慢消散,也許下一秒那些惡魔就會破冰而出。

短暫的耽擱,幸存的探索隊員已經來到近前,一直一言不發的托瑪向打頭的中年人迎去,簡單交流過幾句,他與那中年人一起走回來:“隊長說聖潔被其他隊員轉移到地下了。”

“我們本以為等不到諸位,所以把聖潔藏在那裏盡量多爭取一些時間。還好你們來了,實在是太感謝了!”隊長熱淚盈眶,沖他們鞠了一躬。

“煩死了。你們慢慢聊,我去取聖潔。”神田說完直接沖了出去。亞連緊隨其後,笑著對辛西婭留下一句:“拜托了辛西婭小姐!我相信你!”

至於相信什麽,他沒有來得及解釋就消失在原地,幾步間趕上了神田。接近冰牢時,兩人向不同方向彈開,看來是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務。

“……”辛西婭看向最後的托瑪。

……托瑪不知何時也不見了。

扔下那些精疲力竭的探索隊員,辛西婭走向封鎖惡魔的冰牢。她看到亞連在靠近冰牢時發動了聖潔,巨大的銀色利爪將已經脆弱不堪的冰牢抓得分崩離析,黑白的身影轉瞬與另一個人影撞在一起。

嚴格來說,那不是人,只是有著人類的外形而已。猙獰的面目上滿溢殺戮的愉悅,看不出半點高茲形容過的那種,悲劇性的對生命的渴望。

但扭曲的感情也是感情,二級惡魔的確與一級不一樣。

那只二級惡魔憑本能就發現了之前困住它們的人是辛西婭,一直想沖向她這裏,只是不斷地=被亞連阻止,並在亞連有意無意的牽引下向地下城靠近。而那些亞連無暇應對的一級惡魔則在二級惡魔的授意下紛紛向這邊飛來。

身後有人發出了短促而驚恐的呼聲,有個探索隊員甚至下意識擡起了結界裝置。一旦劫後餘生便想不起慷慨赴死時的無所畏懼,死亡所帶來的恐懼也被成倍放大,這對於人類來說是正常的心理變化。辛西婭停下腳步,背後隆隆升起冰墻,牢牢圍住探索隊員們。一級惡魔身上的炮管齊齊對準她,不祥的紅色火光在炮口明滅閃爍,冰墻周圍的建築物在炮火齊射下轟然倒塌。

鋪天蓋地的塵土將辛西婭的身影掩蓋前,她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現在飛得最高的一只惡魔頭上,那只惡魔毫無所感,兀自向原來的方向射擊。辛西婭伸出手,輕輕蓋在它無聲哀嚎的人臉上。

這只惡魔的攻擊悄無聲息地靜止了,只是一瞬間的停滯,無數巨大而尖利的冰柱毫無預兆地破體而出,每一根都通體血紅,在暗淡的月色下反射著更為暗淡的紅光。它從高空墜落,落入下方的惡魔中間時突然輕響一聲爆炸開來。沒有飛濺的血液或是迷眼的硝煙,貫穿了它的冰柱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冰錐四下迸射,帶著迅猛的勢頭紮進周圍的惡魔們毫無防備的身體裏,繼而連那些惡魔也被自身血液化作的冰自內而外穿透,再次爆炸。

一連串的爆炸在高空發生,幾秒之後,驟然安靜下來。空中飄下紛紛揚揚的紅色冰淩,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雪,觸地便化為粉末。平地生起柔和的風,將這些帶有致命病毒的粉末遠遠吹散。輕盈的身影像羽毛一樣落在地上,戰鬥結束了。

亞連與二級惡魔已經失去了蹤影,只有隱約的聲響若隱若現,他們的戰場已經轉移到地下城,地下逼仄的環境不利於二級惡魔過於高大的身軀,亞連的判斷很正確。也許他缺乏應有的常識,但戰鬥素養卻是無法傳授的寶貴素質,寄生型聖潔的適格者生來就是戰士。

辛西婭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為驅魔師以來,破壞惡魔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被留在後方保護人類卻還是第一次。她看了一眼煙塵散盡後的冰墻,另一側看到她消滅惡魔的探索隊員們表現各異,有的放松地靠在墻上,活潑一些的則手舞足蹈地給她鼓掌,看不清他們的表情,那種喜悅卻分明地透過厚重的冰墻傳了出來。

明明都是如此熱愛生命的人,卻義無反顧地走上這樣的戰場,黑色教團有史以來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的不是驅魔師,而是這些沒有任何特異力量、只能以血肉之軀面對敵人的支援人員。他們有的被惡魔殺死了親朋、懷揣一腔悲憤,有的只是單純為守護人類而進入黑色教團,還有一些則是聖潔的失落者,即便無法成為“使徒”,也要以力所能及的方式戰鬥。

就是這些不自量力的人,使黑色教團延續了百年。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脆弱又堅強。

作者有話要說: 17.7.2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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