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保育院

巧雲道：“是不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我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率不是，我聽說的是從香港過來的。”

富家女孩子之間聚會，最不缺的便是八卦，而褚文辭顯然是一個很好的談論對象，至少巧雲就知道很多關於褚文辭的消息。

“褚先生據說並沒有很顯赫的家世，而且幼時喪父，母親也只是一個普通村婦，所以褚文辭甚至並沒有讀過書，可是據說他聰明異常，只在私塾外旁聽就認識了很多字，甚至還讀過不少書。”

鴻漸奇道：“褚文辭這樣難，怎麽還會鋼琴？”

巧雲搖搖頭：“褚先生據說很聰明，而且過目不忘，能把《聖經》完整背下來，我聽說他因此和基督教的一個大教主關系很好，也許是得到過那個所謂大教主的幫助……”

鴻漸忍不住想，消息先不知道真假，可是看褚文辭當時激動打他的樣子指不定真信上帝。

鴻漸先前讀小說看過有窮小子和富家千金小姐談戀愛的例子——孫小姐看上去確實像是小說裏容易被騙的單純小姐——想不到這種事竟然發生在自己身邊。

只是兩人談戀愛卻要波及他這個普通路人，實在不公平，鴻漸當即說：“同我沒有什麽關系，我並不想知道褚先生的消息，巧雲，你不如和我說些其他別的什麽——”

鴻漸隨便找話題道：“你似乎對這個保育院很熟，你經常來這裏嗎？——倒是奇怪，戰爭打了這麽久，可是我看這個保育院裏小孩子並不算多。”

巧雲也不生氣，順著他回答：“不算常來，但是了解還是有一點的，重慶並不算前線，意外因此少一些——保育院孩子當然沒有這麽多，前線的人並沒有法子來重慶的啊。”

“不算前線——害呀，每隔幾天就要轟炸，我都要嚇出毛病了，這戰爭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

巧雲忍不住笑他緊張：“方先生忘記了嗎，重慶是陪都，仗斷不會打到我們面前的。”

又說，“可是其他地方的人就遭罪了。我這些天也有看報紙，每天瞧，總瞧不到好消息，國民政府總打敗仗——方先生據說是上海來的，世嫂也還留在上海，可是我聽說那裏也亂的很。這仗一路打下來，這麽多中國人都在遭殃，我們卻什麽都做不了。”

鴻漸安慰她：“你不要太擔心，你前些天不是還參加募捐？是了，我還記得你們當時的講話：“有錢出錢”。我記得你當時幫了不少忙，請來許多人來，應該籌到了不少錢罷。”

巧雲搖頭：“哪有這麽好，湊錢只是借口，各路少爺千金玩的開心才是真理——講的好聽，這麽些籌款天曉得他們自己要拿多少，說是‘有錢出錢’，到最後竟還是那些沒錢的出了力，有錢的忙著更賺，怕是想求著戰爭一直繼續才好——”

“噓——噓！”鴻漸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打斷巧雲的話，“這話不敢亂講的，有心人聽去要做文章的。”

巧雲於是不再說話，鴻漸陪著她沈默。

鴻漸只看見大家都在捐錢，沒看見怎麽掙錢，但是世道這樣亂肯定不會少，於是又道：“你有這樣覺悟好生了不得，該是能成一番大事的，為什麽要輟學呢？”

巧雲搖搖頭：“不想念書便不念了，沒有什麽用，反正是準備好嫁人的——曹太太是法國留過學的博士，最後不還是安心做官太太。

“我現在這樣子也很好，丈夫工作穩定，在重慶算說得上話，多麽好。”最後三個字輕的仿佛只說給自己聽。

鴻漸知道曹太太指蘇文紈，驚訝巧雲竟然知道這些，又想起孫柔嘉和他吵架，每天不外乎嫌棄他沒有一官半職，且工資不如她，忽然頓悟

——原來夫妻和睦需要丈夫有本事。

自己沒有本事，孫柔嘉於是總嫌棄他，不肯聽母親安排在家主持家務事，講自己‘是大學生，怎麽能給他做保姆’。

巧雲就肯待在家裏和辛楣母親相處，看來是辛楣太有本事。

是了，如果自己是女人，當然也願意安心呆在家裏給辛楣做太太。是了是了，只能怪自己沒有本事。

可是不對，他分明看巧雲在這裏更高興，在家可瞧不見她這樣輕松的樣子。

想了想還是虛心問：“我瞧你在家裏好像總是苦著臉，這又是為什麽——我只是好奇，抱歉，內人總是不高興，和我吵架，你也是妻子，我好奇原因。”

巧雲疑惑看他：“你會和世嫂吵架？我瞧不出，會和女人吵架的男人都自詡厲害，你真這樣厲害又怎麽會……會被欺負？”

當然是因為孫柔嘉實在厲害。

鴻漸不敢接話，他想，大抵孫柔嘉扮的才是丈夫角色，他從沒聽說丈夫被妻子打的，這樣丟人，鴻漸甚至不敢開口，只說：“夫妻有矛盾是正常事，我當然也會吵架，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

巧雲瞧他不高興連忙道：“沒有的事，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巧雲想了想要怎麽開口，望天半晌道：“我是朋友裏第一個結婚的，不知道別人家怎樣，可是只覺得不會是我這樣子。”

“辛楣待我很好，而且他並沒有其他官老爺的不好習慣，從來不會亂搞男女關系，結婚這麽久沒什麽緋聞，況且他也很上進，我根本不用擔心他——”

鴻漸點點頭，辛楣確實不會鬧緋聞，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進步上了。

“可是他對其他任何事看的都比我重。”巧雲手攥著裙子木然說，“我這個妻子瞧起來好像可有可無的樣子，辛楣每天下班總去聚餐喝酒，放假便去打牌喝茶，除過過節時候會記得送我‘給妻子’獨一份的禮物外，我在他生活中仿佛沒有一點痕跡。

“有時候母親都看不下去，強著辛楣陪我一起逛街看電影，可我瞧他並不樂意，他總有自己安排，我像是他每次安排裏的意外，只能起攪局作用，敗人興致。”

巧雲聲音有些啞，鴻漸忙看過去，見她沒掉眼淚松一口氣，要是巧雲在他面前哭了，他可沒法子安慰。

鴻漸最後還是為兄弟辯解道：“可能是辛楣第一次結婚，不知道要做什麽。我和你世嫂也這樣，開始都不知道怎麽相處，還是她每次拉著我去電影院我才知道和她一起去看。這些你們女孩子應該懂一些，興許辛楣在等你教他，他也許不知道夫妻要經常一起出去約會。”

巧雲看著他：“真的嗎？”

“當然——”當然是假的。

他可記得辛楣在上海時候如何給蘇文紈獻殷勤，每天都想著法子拜訪，瞧樣子恨不能每天約蘇小姐出來吃八頓飯，連工作都不要，一心跟著蘇小姐，哪裏是不會談戀愛的樣子。

鴻漸心裏無限懊悔，想起來辛楣經常和他一起喝茶喝咖啡，倒沒想到陪自己妻子去喝咖啡。

是了，巧雲這樣好的姑娘該勸辛楣好好珍惜。

於是第二天，禮拜六辛楣放假。辛楣在飯桌上又暗示鴻漸和他一起去茶館，鴻漸當即道：“這樣好的天，你為什麽不和巧雲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院——不是我說，老趙，你實在太不會和女孩子相處，沒關系，不會可以慢慢學。這樣，你們今天一起去看電影，然後逛逛街，聽我的，我有經驗——不要講你有其他安排，先推了，明天再做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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