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保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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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保育院
鴻漸氣悶和孫小姐回到書房，麗娜見他講課講了許久情緒一直不高，這才反應過來鴻漸在生氣。
麗娜還是孩子心性，已經忘記剛才事情，但是不想鴻漸低沈，於是一直纏著鴻漸問他是不是不高興。
鴻漸自然不肯說，只道：“我好得很，孫小姐還是好好學習罷！”
麗娜不答應，不管其他，先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方，都是我不好，害你不高興，請你告訴我原因。”
鴻漸原先給麗娜定下這節課要練字三篇，現在看來如果不解釋，無論如何也無法繼續上課。
於是只好妥協，又不肯立刻說，勸酒一樣欲拒還迎，要麗娜強著他說出來：“這種事我怎麽好說，不如不講——”
麗娜果然道：“怎麽會，你講。求你。”
鴻漸於是說：“褚文辭是你的男朋友——”原想麗娜要打斷否認，所以暫停，可是麗娜只紅著臉默認，於是繼續說，“這很好，褚先生很有才華，和你相配。”
鴻漸看麗娜彎眼預備笑，冷漠繼續道：“可是你和褚先生今天所為對於我實在太過不禮貌！”
麗娜被他語氣嚇一跳，慌著想解釋：“不是的——”
“是怎樣？在花園時候你找我，我還滿心以為你有什麽問題要請教我，結果是找我看你們情侶之間把戲！
“孫小姐莫非是覺得我好欺負，非來這裏不可——本來做家教老師並不是我自己來的，只是經人介紹，現在看來並不合適。
“是了是了，工作想來是不如木樁釘子，本來不合適的強打著也能契合，我並不適合做你的老師，強打著也要求不來，更不適合做褚先生這樣藝術青年的同事！不妨告訴孫小姐，我方鴻漸雖然沒什麽本事，但是尚有骨氣在，你大可以把我辭退，何必在這裏侮辱我！”
麗娜慌了神，一直說對不起，聽鴻漸語氣嚴肅成這樣子，怕自己被鴻漸討厭，一下子紅了眼，慌忙用手擦眼淚：“對不起，方，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我以為褚在和你開玩笑……”
麗娜著急的忘記自己說的是漢語還是法語，語速很快，又哽咽下去，最後捂著臉泣不成聲。
她其實很喜歡方，看方第一眼就覺得方溫柔儒雅，會成為很好的老師。她也很愛褚，她和褚談戀愛時真的很開心。
褚會溫柔的吻自己的手，會在鋼琴房裏為她彈“只彈給她聽的曲子”，會細心的為她考慮一切，甚至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他們的身份。
麗娜沒想到自己會為方帶來困擾。
鴻漸本來偏頭不去理會，見麗娜哭，也不忍，憋一口氣最後只好洩掉，反過來蹲下安慰她：“沒關系，我……我只是這麽說，並沒有很生你的氣……”
麗娜接過鴻漸遞來的手帕，抽泣著問：“真……真的嗎？”
鴻漸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麗娜止住哭，坐直看著鴻漸，撇撇嘴，又要哭：“你不要討厭我——”
鴻漸這下是真的慌了，他原想著和女人吵架都像對戰孫柔嘉一樣，要先搶占先機，然後開始咄咄逼人。
他倒希望麗娜反駁他，像孫柔嘉一樣罵他，即使打了他也認，可麗娜只是哭。
鴻漸想不到麗娜看上去身形這樣大，心靈這樣脆弱，這樣一哄竟哄了整整一節課，想女人這樣可怕的生物實在嚇人，自己這樣早知道就不該來做家教老師，上課簡直如履薄冰一樣難受。
直到下課，一個字也沒有練，只聽麗娜絮絮叨叨保證，講自己以後一定註意不會麻煩他，講她會讓褚文辭也註意不會再打擾。
最後麗娜終於高興起來，盛情邀鴻漸去花園。
“我想在那裏向你再次道歉，並請你和我欣賞那盆秋英花。”
麗娜看鴻漸似乎抗拒，又道：“這次和褚沒有關系——美麗的花就是要有人欣賞不是嗎？”
時間還早，鴻漸於是答應下來。
那盆巧克力秋英還是盛開狀態，黑色的花瓣獨特又神秘。
鴻漸想起來聽說這種花取這個名字是因為花香上真的有類似巧克力的香氣，於是告訴麗娜。
麗娜湊近，使勁聞了聞，驚喜說：“真的嗳！像巧克力一樣甜的，味道。”
鴻漸忍不住笑：“像巧克力怎麽會是甜的呢？”
麗娜笑著挽住鴻漸胳膊：“當然是甜的了！要不然為什麽大家要在情人節送巧克力吶？當然是因為希望愛情和巧克力一樣甜！”
鴻漸掙紮幾下掙不開，無奈點頭，表示附和麗娜想法。
麗娜又邀請鴻漸一起散步，恢覆先前快活樣子，甚至引鴻漸和她講上海的樣子。
鴻漸於是和她講自己在報社的工作，講自己編寫報紙《家庭與婦女》裏寫的瞎話，麗娜被逗的哈哈笑，鴻漸也笑，突然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使勁搡了一把。
因為是朝前推，加上麗娜下意識拽他一把，鴻漸好險沒有摔倒，往前沖出去很遠，趔趄幾步才站穩。
麗娜驚叫出聲，鴻漸氣急，回頭，見是褚文辭一臉猙獰站在麗娜身側，更加氣憤，破開大罵，又問：“你做什麽推人？”
褚文辭黑著臉厭惡地看他：“倒沒有摔死你，真是好運氣！”
麗娜在旁邊拉他衣袖：“褚，你怎麽能這麽說話！”
褚文辭來到花園見兩人挨著已經生氣，見麗娜還在維護方鴻漸，甩開麗娜拽他的手，生氣道：“你不要維護他，他不過是一個小人，背地裏做偷偷摸摸，做事一點不光彩——我早看出來你瞧不上那本《聖經》，你倒不如直說，這樣好的書被你撕成那樣你倒好意思裝作沒事人和麗娜一起散步？”
鴻漸氣道：“褚文辭你說清楚，什麽聖經，我對你那本破書不感興趣，青天白日裏便不分青紅皂白誣陷我，你好本事！”
褚文辭本來只是來找麗娜約會，去書房找人，結果驚訝發現房間裏仿佛飛機剛投過炸彈，亂的不成樣子。
本來褚文辭只是驚，可是仔細看發現其他所有書全完好無損，只有自己送孫小姐那本《聖經》不見，地上唯一的一本書籍殘骸，褚文辭小心看，發現竟然就是他那本《聖經》！可憐書封面都沒有了，只剩下殘頁被揉皺著躺在地上，甚至還有半個鞋印！
褚文辭見他送的書受此大辱，怒不可遏，第一時間竟想起那日方鴻漸看這書的眼神，立刻找來用人問方鴻漸在哪。
好巧不巧找的是常給鴻漸泡茶的年輕小姑娘，小姑娘見他氣勢這樣兇，先問他什麽事。然後解釋說不會是方先生，方先生講罷課在客廳裏喝茶，然後便陪小姐去花園了。
小姑娘見褚文辭露出思考的神情於是放下心，請他通知孫小姐，自己走開去找管家講書房出事，誰知褚文辭竟還是想岔了。
褚文辭知道孫小姐出門，甚至在花園散步都要搭配帽子。
方鴻漸在客廳喝茶，而小姐挑帽子總是要許久。用人有其他事情要忙總沒法一直看著——方鴻漸定是趁孫小姐試帽子的時間去了書房！好好好，倒是麻煩他，費心思在這麽些本書裏找到自己的《聖經》還撕的這樣難看！
褚文辭越想越覺得自己推理正確，臉色鐵青沖去花園，情緒終於在看見麗娜挽著方鴻漸時爆發。
鴻漸根本不知道他幹什麽，一直和他對吵，最後忍無可忍指著他罵道：“你這個沒有教養的匹夫！”
褚文辭一下子搡開拉他的麗娜，沖上去，一拳砸在鴻漸臉上。
鴻漸只覺得身子一歪，竟弱柳扶風，小女子一樣倒下去。
麗娜大叫一聲：“方！”慌著推開褚文辭，趕緊跑去扶鴻漸。
鴻漸臉都木了，只感覺到倒下去時候手掌擦破皮疼，後知後覺想起來摸臉上有沒有流血，觸上去只覺得臉仿佛不屬於自己了，右臉似乎已經腫起來老高，火辣辣燙手。
鴻漸沒有照鏡子，心理上下意識誇大，這麽摸著只覺得自己連已經破相變成豬頭，絕望閉上眼，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怎麽走出孫家的門。
麗娜和褚文辭吵起來，褚文辭拉著孫小姐道歉。麗娜推開他，氣急：“你該和方說抱歉！”
緊接著用人管家也摻進來，幾個警務署來的人在樓層間走動，孫家亂作一團，混亂裏麗娜哭著和鴻漸說對不起，要給鴻漸擦藥。
鴻漸嚇的一個激靈，不敢在孫家再待，堅持要走，麗娜只好叫來司機，扶著鴻漸上汽車。
鴻漸幾乎是手腳發軟的給自己扣上安全帶，側頭從後視鏡看孫家院子裏的混亂只覺得荒誕的不像現實，果真出門沒有好好查看黃歷——不，應當不出門，該死。
鴻漸覺得自己和女人扯上關系像被鬼纏住一樣，陰陽兩隔，相互講話都要互討晦氣！
這差事算是吹了，孫麗娜是堅決不可再見，他現在寧可抄書賣錢也不願意再回去當那勞什子家庭教師了。
該死！
鴻漸想起來車裏鏡子，連忙查看自己的臉，萬幸並沒有想象這樣嚴重，可是臉上腫的明顯，右臉腮幫子明顯大一圈。褚文辭拳頭似乎大得嚇人，鴻漸比著臉上傷大小，忍不住想自己在歐洲游學倒沒想起來學學拳腳，可恨被褚文辭這樣的人打。
被車送到趙家又是一陣兵荒馬亂，辛楣並不在，巧雲最先看見鴻漸的傷嚇一跳，趙母也被驚動，讓人趕緊把鴻漸送到醫院去看。
巧雲陪著他去醫院擦藥，聽他講孫家的那鋼琴老師打人，氣道：“壞了東西倒怪你！這是什麽道理！”
辛楣下午回來見一群人圍著鴻漸講話，笑盈盈湊過去，一下子看見鴻漸臉上的傷，再聽鴻漸第N次講自己如何被打，氣得奪門而出，找去孫家。
*
鴻漸沒來得及遞辭呈，孫小姐先請人捎信告訴鴻漸給他病假，還給了賠償要鴻漸收下。鴻漸不肯收，送信的人扔下信便跑，拐進巷子，轉眼竟就找不到了。
沒辦法，左右不過都是不用見孫麗娜了，就當是病假罷。
麗娜來信很多次要見鴻漸當面道歉，都被鴻漸拒絕。臉上的傷倒是好了，可是在房間裏看書多快活，何必去應付孫小姐，到時候孫小姐哭，他可沒有心思再去安慰。
巧雲見鴻漸一直在房間怕他出事，一直邀他和自己一起出去走走，找些事做，鴻漸有時有些被說動，聽到“散步”兩字，右臉仿佛還悶悶的疼，立刻歇了心思。
鴻漸自己覺得很好，可是看巧雲似乎很擔心，於是在巧雲又一次提到要不要陪她一起找些事做的時候答應下來。
所謂找些事，對於巧雲來說其實很固定，她在閑暇時候總是和圈子裏結交的幾位夫人小姐一起到保育院做義工。
禮拜五去的人並不多，哪怕是夫人小姐的行程安排也很滿——只能在采訪間隙空出時間順便拜訪保育院。所以這次行程只有鴻漸和巧雲兩人，司機把他們送到後便離開了。
鴻漸跟在巧雲身後，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出陰影了，雖然心裏知道巧雲不會打他——當然她的丈夫辛楣也並不是褚文辭，但是鴻漸還是覺得別扭，不敢離巧雲太近。
也許是和麗娜待久了，鴻漸有點驚弓之鳥，看見巧雲轉頭對他笑，他下意識覺得巧雲要像孫小姐一樣挽他，莫名害怕，然而巧雲並沒有靠近，似乎是察覺他的抗拒，巧雲也小心維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保育院裏都是因戰爭產生的孤兒，巧雲最先是被書涵拉來的，作為法語顧問教孩子們法語，有時還會幫他們洗衣服，縫補破襪子。
鴻漸第一次來，一直跟著巧雲，充當助教角色。
鴻漸感覺到了這裏的巧雲這個人都不一樣了，那種感覺很奇特，仿佛巧雲身上有一層透明的膜，現在撕掉了，整個人好像變亮變清晰了，鴻漸忍不住跟著她一起高興。
下課時，小孩在院子裏空地上玩，巧雲坐在凳子上，身上穿著樸素的藍色短褂，褐色長裙，微笑安靜地看著那群奔跑的孩子。鴻漸無意看到這樣恬靜美好的畫面，忍不住想辛楣好運氣。孫柔嘉和他整日吵架，幾近於潑婦，辛楣卻能娶到巧雲這樣文靜的妻子，老天爺實在是不公平。
想到巧雲在保育院的身份，鴻漸忍不住問：“我沒料想到你竟然會法語，而且還說的這樣好。”
巧雲視線仍落在幾個孩子身上，笑著道：“方先生謬讚了，並沒有那麽好。我高中時學數學，老師告訴說想要將數學學好一定要學法語，所以就去學了。”
“學數學？可我記得你大學——”
“唉，學的是個工科，結果因為物理太難放棄了。”
鴻漸想起來聽辛楣說過巧雲因為有幾門掛科所以沒有讀完大學，暗自唾棄自己不會聊天，尷尬的不知該說些什麽。
似乎是察覺到鴻漸想法，巧雲不在意笑了笑，轉頭問他：“介意我和你聊孫小姐嗎？”
鴻漸沒想到她這麽問，當然說不介意。
“其實孫小姐也常來這個保育院，和我一樣是法語顧問——”
鴻漸語氣故作輕松道：“請法國人做法語顧問，這個保育院倒是厲害！”
巧雲點點頭：“是這樣的，不過顧問其實有很多，還有一個人你也認識——褚文辭褚先生，他原先是保育院的音樂顧問。”
鴻漸本來準備說真是有緣，結果又聽巧雲講：“褚先生就是在這裏結識了孫小姐，我聽說他們當時在談戀愛，不知道真假，只是聽說。”
鴻漸楞住：“褚文辭不是孫家從英國請來的音樂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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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漸氣悶和孫小姐回到書房，麗娜見他講課講了許久情緒一直不高，這才反應過來鴻漸在生氣。
麗娜還是孩子心性，已經忘記剛才事情，但是不想鴻漸低沈，於是一直纏著鴻漸問他是不是不高興。
鴻漸自然不肯說，只道：“我好得很，孫小姐還是好好學習罷！”
麗娜不答應，不管其他，先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方，都是我不好，害你不高興，請你告訴我原因。”
鴻漸原先給麗娜定下這節課要練字三篇，現在看來如果不解釋，無論如何也無法繼續上課。
於是只好妥協，又不肯立刻說，勸酒一樣欲拒還迎，要麗娜強著他說出來：“這種事我怎麽好說，不如不講——”
麗娜果然道：“怎麽會，你講。求你。”
鴻漸於是說：“褚文辭是你的男朋友——”原想麗娜要打斷否認，所以暫停，可是麗娜只紅著臉默認，於是繼續說，“這很好，褚先生很有才華，和你相配。”
鴻漸看麗娜彎眼預備笑，冷漠繼續道：“可是你和褚先生今天所為對於我實在太過不禮貌！”
麗娜被他語氣嚇一跳，慌著想解釋：“不是的——”
“是怎樣？在花園時候你找我，我還滿心以為你有什麽問題要請教我，結果是找我看你們情侶之間把戲！
“孫小姐莫非是覺得我好欺負，非來這裏不可——本來做家教老師並不是我自己來的，只是經人介紹，現在看來並不合適。
“是了是了，工作想來是不如木樁釘子，本來不合適的強打著也能契合，我並不適合做你的老師，強打著也要求不來，更不適合做褚先生這樣藝術青年的同事！不妨告訴孫小姐，我方鴻漸雖然沒什麽本事，但是尚有骨氣在，你大可以把我辭退，何必在這裏侮辱我！”
麗娜慌了神，一直說對不起，聽鴻漸語氣嚴肅成這樣子，怕自己被鴻漸討厭，一下子紅了眼，慌忙用手擦眼淚：“對不起，方，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我以為褚在和你開玩笑……”
麗娜著急的忘記自己說的是漢語還是法語，語速很快，又哽咽下去，最後捂著臉泣不成聲。
她其實很喜歡方，看方第一眼就覺得方溫柔儒雅，會成為很好的老師。她也很愛褚，她和褚談戀愛時真的很開心。
褚會溫柔的吻自己的手，會在鋼琴房裏為她彈“只彈給她聽的曲子”，會細心的為她考慮一切，甚至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他們的身份。
麗娜沒想到自己會為方帶來困擾。
鴻漸本來偏頭不去理會，見麗娜哭，也不忍，憋一口氣最後只好洩掉，反過來蹲下安慰她：“沒關系，我……我只是這麽說，並沒有很生你的氣……”
麗娜接過鴻漸遞來的手帕，抽泣著問：“真……真的嗎？”
鴻漸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麗娜止住哭，坐直看著鴻漸，撇撇嘴，又要哭：“你不要討厭我——”
鴻漸這下是真的慌了，他原想著和女人吵架都像對戰孫柔嘉一樣，要先搶占先機，然後開始咄咄逼人。
他倒希望麗娜反駁他，像孫柔嘉一樣罵他，即使打了他也認，可麗娜只是哭。
鴻漸想不到麗娜看上去身形這樣大，心靈這樣脆弱，這樣一哄竟哄了整整一節課，想女人這樣可怕的生物實在嚇人，自己這樣早知道就不該來做家教老師，上課簡直如履薄冰一樣難受。
直到下課，一個字也沒有練，只聽麗娜絮絮叨叨保證，講自己以後一定註意不會麻煩他，講她會讓褚文辭也註意不會再打擾。
最後麗娜終於高興起來，盛情邀鴻漸去花園。
“我想在那裏向你再次道歉，並請你和我欣賞那盆秋英花。”
麗娜看鴻漸似乎抗拒，又道：“這次和褚沒有關系——美麗的花就是要有人欣賞不是嗎？”
時間還早，鴻漸於是答應下來。
那盆巧克力秋英還是盛開狀態，黑色的花瓣獨特又神秘。
鴻漸想起來聽說這種花取這個名字是因為花香上真的有類似巧克力的香氣，於是告訴麗娜。
麗娜湊近，使勁聞了聞，驚喜說：“真的嗳！像巧克力一樣甜的，味道。”
鴻漸忍不住笑：“像巧克力怎麽會是甜的呢？”
麗娜笑著挽住鴻漸胳膊：“當然是甜的了！要不然為什麽大家要在情人節送巧克力吶？當然是因為希望愛情和巧克力一樣甜！”
鴻漸掙紮幾下掙不開，無奈點頭，表示附和麗娜想法。
麗娜又邀請鴻漸一起散步，恢覆先前快活樣子，甚至引鴻漸和她講上海的樣子。
鴻漸於是和她講自己在報社的工作，講自己編寫報紙《家庭與婦女》裏寫的瞎話，麗娜被逗的哈哈笑，鴻漸也笑，突然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使勁搡了一把。
因為是朝前推，加上麗娜下意識拽他一把，鴻漸好險沒有摔倒，往前沖出去很遠，趔趄幾步才站穩。
麗娜驚叫出聲，鴻漸氣急，回頭，見是褚文辭一臉猙獰站在麗娜身側，更加氣憤，破開大罵，又問：“你做什麽推人？”
褚文辭黑著臉厭惡地看他：“倒沒有摔死你，真是好運氣！”
麗娜在旁邊拉他衣袖：“褚，你怎麽能這麽說話！”
褚文辭來到花園見兩人挨著已經生氣，見麗娜還在維護方鴻漸，甩開麗娜拽他的手，生氣道：“你不要維護他，他不過是一個小人，背地裏做偷偷摸摸，做事一點不光彩——我早看出來你瞧不上那本《聖經》，你倒不如直說，這樣好的書被你撕成那樣你倒好意思裝作沒事人和麗娜一起散步？”
鴻漸氣道：“褚文辭你說清楚，什麽聖經，我對你那本破書不感興趣，青天白日裏便不分青紅皂白誣陷我，你好本事！”
褚文辭本來只是來找麗娜約會，去書房找人，結果驚訝發現房間裏仿佛飛機剛投過炸彈，亂的不成樣子。
本來褚文辭只是驚，可是仔細看發現其他所有書全完好無損，只有自己送孫小姐那本《聖經》不見，地上唯一的一本書籍殘骸，褚文辭小心看，發現竟然就是他那本《聖經》！可憐書封面都沒有了，只剩下殘頁被揉皺著躺在地上，甚至還有半個鞋印！
褚文辭見他送的書受此大辱，怒不可遏，第一時間竟想起那日方鴻漸看這書的眼神，立刻找來用人問方鴻漸在哪。
好巧不巧找的是常給鴻漸泡茶的年輕小姑娘，小姑娘見他氣勢這樣兇，先問他什麽事。然後解釋說不會是方先生，方先生講罷課在客廳裏喝茶，然後便陪小姐去花園了。
小姑娘見褚文辭露出思考的神情於是放下心，請他通知孫小姐，自己走開去找管家講書房出事，誰知褚文辭竟還是想岔了。
褚文辭知道孫小姐出門，甚至在花園散步都要搭配帽子。
方鴻漸在客廳喝茶，而小姐挑帽子總是要許久。用人有其他事情要忙總沒法一直看著——方鴻漸定是趁孫小姐試帽子的時間去了書房！好好好，倒是麻煩他，費心思在這麽些本書裏找到自己的《聖經》還撕的這樣難看！
褚文辭越想越覺得自己推理正確，臉色鐵青沖去花園，情緒終於在看見麗娜挽著方鴻漸時爆發。
鴻漸根本不知道他幹什麽，一直和他對吵，最後忍無可忍指著他罵道：“你這個沒有教養的匹夫！”
褚文辭一下子搡開拉他的麗娜，沖上去，一拳砸在鴻漸臉上。
鴻漸只覺得身子一歪，竟弱柳扶風，小女子一樣倒下去。
麗娜大叫一聲：“方！”慌著推開褚文辭，趕緊跑去扶鴻漸。
鴻漸臉都木了，只感覺到倒下去時候手掌擦破皮疼，後知後覺想起來摸臉上有沒有流血，觸上去只覺得臉仿佛不屬於自己了，右臉似乎已經腫起來老高，火辣辣燙手。
鴻漸沒有照鏡子，心理上下意識誇大，這麽摸著只覺得自己連已經破相變成豬頭，絕望閉上眼，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怎麽走出孫家的門。
麗娜和褚文辭吵起來，褚文辭拉著孫小姐道歉。麗娜推開他，氣急：“你該和方說抱歉！”
緊接著用人管家也摻進來，幾個警務署來的人在樓層間走動，孫家亂作一團，混亂裏麗娜哭著和鴻漸說對不起，要給鴻漸擦藥。
鴻漸嚇的一個激靈，不敢在孫家再待，堅持要走，麗娜只好叫來司機，扶著鴻漸上汽車。
鴻漸幾乎是手腳發軟的給自己扣上安全帶，側頭從後視鏡看孫家院子裏的混亂只覺得荒誕的不像現實，果真出門沒有好好查看黃歷——不，應當不出門，該死。
鴻漸覺得自己和女人扯上關系像被鬼纏住一樣，陰陽兩隔，相互講話都要互討晦氣！
這差事算是吹了，孫麗娜是堅決不可再見，他現在寧可抄書賣錢也不願意再回去當那勞什子家庭教師了。
該死！
鴻漸想起來車裏鏡子，連忙查看自己的臉，萬幸並沒有想象這樣嚴重，可是臉上腫的明顯，右臉腮幫子明顯大一圈。褚文辭拳頭似乎大得嚇人，鴻漸比著臉上傷大小，忍不住想自己在歐洲游學倒沒想起來學學拳腳，可恨被褚文辭這樣的人打。
被車送到趙家又是一陣兵荒馬亂，辛楣並不在，巧雲最先看見鴻漸的傷嚇一跳，趙母也被驚動，讓人趕緊把鴻漸送到醫院去看。
巧雲陪著他去醫院擦藥，聽他講孫家的那鋼琴老師打人，氣道：“壞了東西倒怪你！這是什麽道理！”
辛楣下午回來見一群人圍著鴻漸講話，笑盈盈湊過去，一下子看見鴻漸臉上的傷，再聽鴻漸第N次講自己如何被打，氣得奪門而出，找去孫家。
*
鴻漸沒來得及遞辭呈，孫小姐先請人捎信告訴鴻漸給他病假，還給了賠償要鴻漸收下。鴻漸不肯收，送信的人扔下信便跑，拐進巷子，轉眼竟就找不到了。
沒辦法，左右不過都是不用見孫麗娜了，就當是病假罷。
麗娜來信很多次要見鴻漸當面道歉，都被鴻漸拒絕。臉上的傷倒是好了，可是在房間裏看書多快活，何必去應付孫小姐，到時候孫小姐哭，他可沒有心思再去安慰。
巧雲見鴻漸一直在房間怕他出事，一直邀他和自己一起出去走走，找些事做，鴻漸有時有些被說動，聽到“散步”兩字，右臉仿佛還悶悶的疼，立刻歇了心思。
鴻漸自己覺得很好，可是看巧雲似乎很擔心，於是在巧雲又一次提到要不要陪她一起找些事做的時候答應下來。
所謂找些事，對於巧雲來說其實很固定，她在閑暇時候總是和圈子裏結交的幾位夫人小姐一起到保育院做義工。
禮拜五去的人並不多，哪怕是夫人小姐的行程安排也很滿——只能在采訪間隙空出時間順便拜訪保育院。所以這次行程只有鴻漸和巧雲兩人，司機把他們送到後便離開了。
鴻漸跟在巧雲身後，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出陰影了，雖然心裏知道巧雲不會打他——當然她的丈夫辛楣也並不是褚文辭，但是鴻漸還是覺得別扭，不敢離巧雲太近。
也許是和麗娜待久了，鴻漸有點驚弓之鳥，看見巧雲轉頭對他笑，他下意識覺得巧雲要像孫小姐一樣挽他，莫名害怕，然而巧雲並沒有靠近，似乎是察覺他的抗拒，巧雲也小心維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保育院裏都是因戰爭產生的孤兒，巧雲最先是被書涵拉來的，作為法語顧問教孩子們法語，有時還會幫他們洗衣服，縫補破襪子。
鴻漸第一次來，一直跟著巧雲，充當助教角色。
鴻漸感覺到了這裏的巧雲這個人都不一樣了，那種感覺很奇特，仿佛巧雲身上有一層透明的膜，現在撕掉了，整個人好像變亮變清晰了，鴻漸忍不住跟著她一起高興。
下課時，小孩在院子裏空地上玩，巧雲坐在凳子上，身上穿著樸素的藍色短褂，褐色長裙，微笑安靜地看著那群奔跑的孩子。鴻漸無意看到這樣恬靜美好的畫面，忍不住想辛楣好運氣。孫柔嘉和他整日吵架，幾近於潑婦，辛楣卻能娶到巧雲這樣文靜的妻子，老天爺實在是不公平。
想到巧雲在保育院的身份，鴻漸忍不住問：“我沒料想到你竟然會法語，而且還說的這樣好。”
巧雲視線仍落在幾個孩子身上，笑著道：“方先生謬讚了，並沒有那麽好。我高中時學數學，老師告訴說想要將數學學好一定要學法語，所以就去學了。”
“學數學？可我記得你大學——”
“唉，學的是個工科，結果因為物理太難放棄了。”
鴻漸想起來聽辛楣說過巧雲因為有幾門掛科所以沒有讀完大學，暗自唾棄自己不會聊天，尷尬的不知該說些什麽。
似乎是察覺到鴻漸想法，巧雲不在意笑了笑，轉頭問他：“介意我和你聊孫小姐嗎？”
鴻漸沒想到她這麽問，當然說不介意。
“其實孫小姐也常來這個保育院，和我一樣是法語顧問——”
鴻漸語氣故作輕松道：“請法國人做法語顧問，這個保育院倒是厲害！”
巧雲點點頭：“是這樣的，不過顧問其實有很多，還有一個人你也認識——褚文辭褚先生，他原先是保育院的音樂顧問。”
鴻漸本來準備說真是有緣，結果又聽巧雲講：“褚先生就是在這裏結識了孫小姐，我聽說他們當時在談戀愛，不知道真假，只是聽說。”
鴻漸楞住：“褚文辭不是孫家從英國請來的音樂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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