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小宋

飛機沿直線朝重慶飛，近年關，時不時幻聽有炮竹聲，可是飛機接近河南，據說有士兵在打仗，所以該是槍炮聲。

舷窗外月亮一路攏在雲裏看不見，想來是死物也怕戰爭，躲起來怕叫人看見。報紙上世界局勢一天亂過一天，戰火果真火一樣燎開，從中國開始蔓延，亞洲先燒起來，再接著歐洲，直接或許燃盡一切大家就都能滿意了，月亮或許也能安心出來，繼續看這世界。

冬天照例冷，鴻漸上飛機前只見過父母親，被指點著穿戴，現下全身套著花棉襖花棉褲。在機場等飛機的時候還有幾分暖心，現下只餘下局促，縮在位置上怕引起人註意。

照理說上海去到重慶的機票船票該都沒有了才對，可是鴻漸剛拍電報過去，立刻就受到回音，講訂好了兩天後的飛機。

飛機用的名號是政府名號，周圍一圈看上去全是富家人，穿著先要比鴻漸體面三分。

晚上六點剛用過晚餐的時間正適合交談。鴻漸一路聽旁邊貴婦小姐少爺交談，聽到一路吹噓。知道他們先生或父親在重慶都是大官，在內地封鎖情況下能接他們過去。

夫人們巧笑著攀談互相道：“結個善緣。”鴻漸只低著頭裝不適，不敢說話。

辛楣只是朋友，攀談起來拿不出手，再者聽那些婦人的話，能拿到機票，辛楣現在身份該不簡單，不能隨意用他身份惹事。

這麽一想，鴻漸倒升出幾分委屈。香港一別鴻漸時常寄信給辛楣，加上去比當初寄給唐曉芙的只多不少，可是石沈大海一樣得不到幾次回信。鴻漸現在對辛楣的了解停留在香港時趙辛楣說自己在國防委員會任一個副主任，其他竟然一概不知。

等下下飛機要是遇上趙辛楣接機都不知道能說什麽好。

道：許久不見，你現在在哪高就？

這樣倒像是幾年沒聯系的，這般生疏客套。

倒不如直接說：勞駕，麻煩你親自來接我，好生給我面子！

這樣說不失情分，況且不至於尷尬。

鴻漸敲定一路如何開口，下飛機時還在口中反覆念叨。想來好笑，一路上用來思考這麽無用的東西，到時候要好好與辛楣吐槽一番，朋友之間還要這麽小心，警告他以後看到來信需得好好回覆，免得朋友亂想。

到接機地方好一通找，辛楣沒看見，倒有一個胖肚子，穿西裝的中年人先一步找過來問：“貴先生可是方鴻漸方領導？”

鴻漸見不是辛楣，放心下來，隱隱有些失望。聽見中年人叫他領導嚇一跳，趕緊拒絕，說：“我是方鴻漸，可並不是什麽領導啊，你是不是找錯了。”

中年人笑開，解釋說：“那不會錯的，趙主任安排我來接您。這飛機上小姐公子我全認識，沒有第二個叫方鴻漸的，都是我安排的飛機票，我了解最多。再說看你氣質就是有書香氣韻的，不是領導也該是教授，叫一聲領導又有什麽關系。”

鴻漸沒見到辛楣雖然有些許不高興，可面前這人實在會說話，聽的鴻漸很舒服，也不追究其他，問他：“怎麽稱呼你呢？”

“領導他們都叫我小宋，您也這麽叫就好。”

鴻漸不清楚現在情況，看這中年人比他大上許多，主動說：“勞煩您來接我，我還是叫你宋兄吧，小宋這稱呼我實在叫不習慣。”

小宋想了想，也不糾結，點頭說：“看您喜歡。”

坐上汽車，鴻漸向小宋打探趙辛楣官職，知道還是副主任，先松了口氣，又問他剛才說的他安排的飛機票是怎麽回事。

小宋驕傲說：“我和重慶不少領導都認識，還算說的上話，領導忙，我就為他們分擔工作。這幾天安排的全是從內陸沿海地方轉移過來的家眷，我只負責安排名單，座位什麽都靠領導找。現在關系不硬一點根本來不了重慶，還好趙副主任在重慶也說得上話——早聽說他在上海有個朋友準備勸來重慶，我一直準備著，這不，一聽到您應下，我就準備好了，現在您真真到了重慶，我心裏倒可以落下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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