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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蘇文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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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蘇文紈

鴻漸聽過意見,願意結婚,是好事情;母親到了香港,不日去重慶,也是好事情。

辛楣本來以為好事雙臨是走好運氣,人跟著精神不少,結果忘記術業有專攻,搶了算命先生的工作,命絕不會因此變好。

辛楣原想著老太太一路舟車勞頓,中轉時間特意安排長了些,又怕老太太無聊,計劃好了每天去哪些地方玩。

公園只去了一日,蘇文紈就來了香港。打電話要來拜訪,說要看望趙老太太。

趙母坐旁邊喝茶同樣聽,辛楣不敢多說,只說:“上山路勞累,曹太太怕不喜歡,何必多跑,等到了重慶總有時間見面。”

蘇文紈嘴貼著話筒,纏綿道:“當然不只是見阿姨,我許久不見你,對你也思念的緊,怎麽?多年朋友情誼,見一面這樣困難?”

辛楣被這一番話驚住,張了張嘴,竟像初學者要外文對話一樣,話聽到了,一句也聽不懂,想回答,一句也說不出。

趙母聽見辛楣說是曹太太,知道是蘇文紈,蹣跚走過來,結果辛楣不肯繼續說話。蘇老太太嗔怪接過話筒,和蘇文紈打招呼。

趙母知道蘇文紈要來看她,倒是高興,商量好時間。掛了電話,決定關口不必看了,沒有意思,館子也不必吃了,總有時間去吃。

辛楣後悔沒有一口拒絕了蘇文紈,暗自後悔,對母親說:“你叫她過來做什麽,我原喜歡過她,這您知道的,之前鬧那樣不愉快,我們見面要鬧起來的。”

趙母責怪看辛楣:“文紈來看我的,又不是來看你,你鬧什麽?——文紈女孩子,你脾氣要收斂一些,見了面要禮貌,特別對她丈夫,不要對一個太太說她丈夫壞話。”

辛楣鬧著說:“她不提我為什麽要說她丈夫壞話?對我又沒有好處。”

下午蘇文紈過來,門房提前告訴過,領著就進來了。進門打完招呼,先不看辛楣,只和趙老太太彎腰握手說身體健康。蘇文紈和重慶見時沒什麽變化,頭發潮流燙著大卷,旗袍修身,勾勒豐腴的身形。趙老太太卻高興說:“曹太太比先前更漂亮了,穿的衣服也更加好看。”

等到趙老太太牽著蘇文紈坐在沙發上,親熱講話,辛楣緊張跟著坐下,盤算如何落蘇文紈威風。曹元朗他在重慶時候見過,這時候一個不能留,夫妻本是同林鳥,合該一起被罵。

蘇文紈和趙母講重慶有許多茶會舞會,等過去不會無聊,辛楣跟著說:“是了,我常聽曹太太講茶會遇見的金貴公子,金貴小姐,可惜我平時上班,茶會沒法子去,倒是曹太太有時間,想起我這個孤家寡人,專跑過來講給我聽。”

這話沒什麽問題,蘇文紈繼續說:“是,趙阿姨應該會喜歡。”

辛楣說:“曹太太現在懂不少東西,原先只知道進口東西,知道是美國的,奧國的,現在不一樣,還知道不少牌子,我有什麽不明白,第一個要想到她,她一看就知道。”

趙母果然道:“這般厲害,我對這些一點不知道。前些時候打仗,我跟著買些經書抄,也不知道抄的書好不好,只知道是他大哥外國帶的,回頭要找你問問。”

這也沒有問題,蘇文紈高興應下,答應到重慶常去找趙老太太。

趙老太太又問:“你從哪知道這麽些東西?”

蘇文紈也不避諱,回答說:“我常坐飛機,陪曹先生跑城市。總有朋友要托我帶東西回去,東西總要問清楚,不然怕買錯,幾次下來就這樣熟悉了。”

趙老太太聽見這話,已經有些遲疑,可是她看著蘇文紈長大,親眼見蘇文紈長歪就像外行跑來和窮鬼講你家的傳家寶是假貨一樣,心裏早想,果然如此,口上卻不願意接受,總要找些理由證實,於是接著問:“——這。你幫他們帶這麽貴的東西,怕要花不少錢吧?你先生怎麽賺錢才夠啊?”

蘇文紈在重慶時候已經和辛楣講過許多次,現下重新解釋依然驕傲:“怎麽會,她們當然要付錢的。而且把東西帶過去還必須要漲價呢!我開的價錢高,她們下次還是爭著買。我先前跑城市還不知道,以為只賺些小錢,現在每次坐飛機帶東西,每個月合計起來比我先生機關開的工資還要多。”

趙母勉強點點頭,連“好”字也說不出,惋惜看著蘇文紈。

蘇文紈談起自己的生意經卻高興,又拉上辛楣說:“辛楣,先前你推辭說不出差,現在不也到了香港。”

辛楣知道她說的是在重慶推辭帶貨的說辭,笑了笑說:“你那些聰明經我全沒有,況且我現下和你們不一樣。你們一路上有公家跟著付錢,我只是請了假,好容易得半月清閑來陪母親,怎麽敢跟曹太太曹先生一樣把帶貨當做副業。”

辛楣原想說帶私貨,可是當了人的面,辛楣不把話說難聽。

蘇文紈是博士,當然知道發國難財並不光彩,可是臉面是被人給的,不可強求,賺到了錢,卻能有另一番臉面。蘇文紈帶貨被圈子裏闊太太誇獎慣了,理所當然覺得可恥是學生時候思想不成熟的產物。

臉面是珍珠,蘇文紈年輕時候覺得自己就是珍珠,要和別人比學問,比見識,現在只覺得自己是蚌,不想開出珍珠,只和被人比學歷,比談吐。

女博士當然重要,可先前學的知識道理就像是公式前占據大塊黑板的驗算,固然重要,可是毫無用處,文憑才是那串有價值的數據。

所以她現在用女博士的名號在一眾太太小姐裏受到了尊重,這才是價值。

她對自己的價值理念很自信,到重慶後受到的褒獎更讓她堅定想法。曾子輿每天要三次反省自己以自查,蘇文紈每天也要三次回憶這個自己推演來的女博士理論,反覆固化,一日比一日確信,如今已經成了定理,該叫人合訂成書的。

之後蘇文紈再講什麽辛楣和趙母都如臨大敵,趙母忙著拒絕,辛楣是想著如何找空子挖苦她。

蘇文紈和趙母講現在局勢亂,跟著買外匯將來一定大賺,趙母只說怕麻煩,不願意做——當然曹太太日理萬機,勞煩曹太太也不可。

中途鴻漸夫妻來辭行,蘇文紈抓住機會挖苦鴻漸,辛楣也抓住機會挖苦蘇文紈。

辛楣原以為自己害蘇文紈面子能讓蘇文紈氣餒,結果對她態度還是親熱,送她出門還講起上海時候寫的信。

辛楣當時被情情愛愛沖昏了頭,寫了許多封信,還借了徐志摩的詩說:

“你不信時一刀拉破我的心頭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我只要一分鐘

我只要一點光

我只要一條縫,

——像一個小孩爬伏

在一間暗屋的窗前

望著西天邊不死的一條縫,

一點光,

一分鐘。”

字裏行間情感真切,現在讀來恐怕難以入耳,偏生蘇文紈說要準備繼續挑揀,要選喜歡的留下,其他接受不了的先退還。

聽意思蘇文紈等著辛楣繼續寫信,讓辛楣等她重新審視他的心意,辛楣覺得好笑,可是想到信在蘇文紈手上,如被拿住了七寸,啞了嗓子,講不出話,只能拿著蘇文紈的箱子,彎腰說珍重。

——

在香港多呆了兩天,辛楣終於如願陪母親游過一圈,期間收到重慶張國慶拍的電報,知道林志鵬工作失誤被罷職。本來該辛楣做主任,但是國防委員會上面領導重視,秘書長親自選人,任張國慶當了主任。

這時候正好機關也送函,要辛楣回重慶參加任選會。

這個結果辛楣倒是不意外,本來按道理以張國慶的資歷早該升職,如今只是慢一步實現而已。

走之前辛楣被請吃飯,才知道先前投錢的作坊其中一個梅姓負責人也在香港,現在買過貨正找人拉。

在香港待了許久沒有好好喝酒,反正還有時間,趕巧酒店就定在鄰居家山腳的城中村,辛楣就答應下來。

席上請來六七個人,除了辛楣在機關,其他都是各類賺錢行家。不能稱之為商人,商人首先須得有商業行為,他們賺錢方式先特殊一步,單買,不賣。

梅老板介紹時說辛楣身份和他們一般,也是賺錢行家,一桌人很快稱兄道弟,喝了酒,大家慷慨傳授賺錢經驗。

除去辛楣知道的帶貨,囤貨等漲價的簡單法子,還充分領悟到生意人和官家人打好關系的重要性。

王老板先搶先告訴眾人認識關口人的好處:“官大些的打點妥當,可以免些稅錢,官小些,一個倉室總還是騰的出來。一路是路費只需上下打點的錢,剩下的全是咱們辛苦的血汗錢!”

辛楣原先知道梅老板他們用的法子是請人辛苦坐船,把包袱裏,衣服裏塞滿要帶的商品,帶到緊銷地方賣,來回要付許多船票和辛苦錢。轉頭果然見梅老板羨慕望著王老板,還站起來陪著敬酒。

又輪著幾個人講了其他打點,海關,城關,大同小異。

這類打點故事聽了不少,還有少許另類的,李老板講他先前和外國人簽了單子,結果貨到關口進不來,要退貨。李老板喝了不少酒,大著嗓門講:“和外國佬做生意還是要講信用的,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退了貨定金要不回來,好大一筆錢呦!”

幾個老板知道他這時候提起來肯定是解決了,倒滿酒敬他,忙著問他方法。

李老板也不避諱,幹一杯酒繼續道:“簡單,我和領導認識嘍,打個電話過去讓公家先替我把錢墊上,回頭公家劃上一筆,這事情就完結嘍!可憐我請科長和好幾次酒哦,胃都喝漲嘍!”

大家全拍手喊好,辛楣跟著敬酒,喝罷酒迷離看著酒桌,感覺光怪陸離的有趣,明明沒有喝醉,虛幻的好像連視線都不清了。

他投錢給張國慶孫子的時候就知道這群人混的是什麽,現在聽到這些都是合情理的。

到重慶做了副主任本就身不由己,想做大官又想一身清,遠沒有這樣道理。知道發的就是國難財,無可辯駁。只是想的前些天見到蘇文紈,她倒是接受快,辛楣卻不願意欺騙自己,只是不知道母親那裏要如何說。

辛楣自嘲地笑,正巧有人喊他:“趙老板喝酒。”

辛楣應下,站起來碰杯,喝幹這杯酒,加入到他們的討論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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