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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防共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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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防共委員會

辛楣整個禮拜天都沒事,被同事約去打牌,劉委民也在,一直描述昨天董小姐唱歌如何好。辛楣不知道他竟聽得仔細,董小姐唱的哪些曲目記得一清二楚,自愧弗如。

第二天林主任開會找到他,聽說將軍想了解美國教官,問他怎麽回答的。幾個委員都在,張國慶也在旁邊聽。

辛楣說,都回答很好。講完,張國慶呷一口茶,放下茶杯突然說:“不如把這幾個教官分出去。”所有人都嚇一跳,幾個新來委員先說:“領導重視是好事,怎麽能分出去。”“是啊,而且那些個美國教官一來就是趙副主任帶,現在分出去,難道要把趙副主任往外頭趕?”

林志鵬也嚇一跳,張國慶那話本來他準備說。

計劃裏,他先重申五屆五中全會的主題,舉例委員會最近事務如何多,剿共鋤奸任務如何艱巨;提一下新一年領導要檢查,所以應該把陳年的文件處理好,做個好開頭;再去說馬上就到清明,又要放假,各機關裏事情到時候都有積在一起。

不如趁現在還有清閑,把那幾個美國佬分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該我們搶的活我們何必搶著幹,又不多發工資,是不是?這時候他應該環視四周,眾人應該跟著笑,然後他順著說,只是可惜了小趙,多好的小夥子,就這麽讓給別人。他這時應該拍拍趙辛楣肩膀,親近的說,不過這也是為了你的發展,軍統也算是好去處。

他還想了兩句詩句應景,什麽“三更燈火五更雞”,什麽“會當淩絕頂”一類。話說到這裏,想來趙辛楣想拒絕也沒法子了。

誰知副會長來了這麽一聲,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見大家反應激烈,想來出了這門,這話指定要傳開,到時候再勸只怕更難,咬咬牙圓場道:“我大概明白張副主任的意思,這臨近清明——”他把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話講一半,有幾個委員打斷說,“再忙也能有時間,這戰爭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政府成天克扣工資,會裏再不做出什麽,不知道委員長還記不記得有我們這個部門。”

林志鵬呷一口茶,準備揪住這話,用官腔搪塞。張國慶突然沈著聲音說:“講來講去終歸是討論張副主任的去處,不如問問趙副主任自己怎麽看。”

眾人好像突然統一戰線一般,齊齊看向辛楣。

辛楣本來是好整以暇看著,現在只覺得有些好笑,畢竟他只能有一種回答,卷他進來有什麽用。只打著官腔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自己絕對不能決定,一切聽安排雲雲。

回去後,辛楣總覺得兩個老人態度不對勁。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提前通氣,幾個委員看起來全不知道。辛楣思考,還是得談談,轉出門又去找了林志鵬,誰知他還是只用官話搪塞。

辛楣出辦公室,剛來重慶沒什麽人脈,想了想還是找劉委民,定下最近常去的一家酒樓請劉委民吃飯。

劉委民對下館子從不拒絕,平時不靠譜,對八卦消息倒是專業。

劉委民到後先說:“我並不是你們外交委員會的。”然後才肯開始講。

林志鵬是去年上任的,剛上任不久趕上軍統的副站長來談合作,親自打電話,請客吃酒,事事周到。本來林志鵬順水推舟賣他個人情也就妥了,結果出了意外,要抓的那個地下黨跑了,事情還鬧到總部,合作自不必想,兩人也不歡而散。

當時沒什麽事,結果去年因為汪精衛叛變機關肅清,原站長下臺了,副站長地位陡然一變,升了站長。林志鵬應該是怕現任站長想起來找麻煩,提前準備好賠罪。

辛楣對去處並不很在意,但如果是被趕過去總歸不體面。回去路上辛楣還在想這件事,打算觀望幾天。

昨晚熬夜打牌,加上剛才喝了酒,頭有些昏,搖搖晃晃終於走到別院,沒想到巧雲、靖源夫妻都在。

巧雲坐在堂屋的沙發上看書,見他進來,喊他:“趙哥哥。”靖源在一旁笑。辛楣想到自己一身酒氣,不好意思久待,說回房換件衣服,被巧雲叫住:

“今天馮太太來玩,帶了三閭大學的信給你,應該是路上淪陷區耽誤了,現在才收到。”

辛楣聽到有信給他,清醒不少,回房看果然是鴻漸寄的,看日期就是他走之後幾天裏寄的,裏面鴻漸關切問他重慶如何,又說沈太太很好,政治系幾個學生托他捎來信,想來是要說一寫感謝惋惜的話要他記得看雲雲。

辛楣一目十行的看,突然看見“與孫小姐定婚約”,楞住,想不到自己在船上給鴻漸開的玩笑竟成了真,不知道作何反應。

喝不少酒有些醉,恍惚間心裏一酸,想朋友同學竟都結婚成家了,只自己孑然一身。好像周圍一切都不一樣了,只有他還留在過去。他的博士身份好像只留在昨天,對今天沒有一點用處,丟了工作還得靠朋友幫忙。想一會兒自己又笑,鴻漸倆他盯了一路,本來是玩笑,現在竟然成了。該回信邀功,順便嘲笑鴻漸如此心急,自己這叔叔剛走就和人定親,莫不是害怕他。

辛楣喝了酒,但還記得這信孫柔嘉可能會看到,小心著沒寫出什麽,只悄悄向鴻漸點自己船上之言驗矣,想來鴻漸肯定會明白。

大笑出門找用人,靖源問他何事高興,辛楣道:“上海認識的一位朋友,幾日不見,不想都訂婚了。”靖源也笑著道:“果然是好事啊。”想到打仗,信可能會被耽擱,囑跑腿寄航空快信。

靖源問起那位朋友身份年紀,感慨辛楣也應該成家了,說這話時巧雲只低頭臉紅。辛楣沒有看到。靖源兩又待了一會就離開了,臨走時馮太太牽著巧雲的手親熱講話,靖源沒聽清,出了門問她,兩人笑嘻嘻湊在一起講話。

辛楣沒心思管,心裏想著那幾個領導如何如何,讓人給自己泡杯醒酒茶,回床睡去。

第二天清醒,用人拉開窗簾,是個頂好天氣,陽光照得人心裏都敞亮。桌子上鋼筆蓋子沒有蓋,裏面的墨水已經幹了,辛楣看到桌子上拆開的信,一下子呆住,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喝了酒就把信寄出去了。顧不上其他,趕緊找昨天的用人,才知道因為他說的急,用人花了錢,讓郵局把信插隊到今天的飛機,一早信就在天上了。

辛楣急得不思茶飯,沒辦法只好回憶自己是否有什麽不妥,想起自己在信裏語氣太輕浮,玩笑開過頭,孫柔嘉看到怕是要壞事,又想到自己最後說起船上,孫柔嘉在船上時就不知道聽到多少,現在恐怕更要多想,要壞事!不然現在拍電報過去,叫鴻漸看信的時候記得避人?可如果電報教孫柔嘉先看到要如何是好。該死,喝酒果真誤事。

沒法子只好安慰自己,孫柔嘉當年在船上未必聽見什麽,鴻漸向來聰明,一定知道如何哄人,想許久終於說服自己,坐車去機關繼續上班。

————

李世輝這些天依舊在委員會裏上班,看不出什麽變化,同事們也態度依舊。

這天一早,很平常的一天,天依舊冷,天幕慘白的,窗外全是枯枝殘葉,一片灰蒙蒙的,只有幾只沒來得及南遷的鳥嘶啞的叫。將軍特助突然打來電話,委員會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茶房以為這人定是找趙、林,趕緊去叫,直到一群人都到齊,才知道是要找世輝。

眾人都瞪大了眼,那個最積極的茶房看兩個主任好幾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世輝拿著聽筒,大家等著他講話,安安靜靜的,世輝覺得尷尬,啞聲音說:“我就是李世輝,請問你有什麽事?”

“將軍前些日子回來給夫人帶的胸針,聽說被你還回來——知道你在中原大學畢業之後一直是普通委員,想提拔你當秘書,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李世輝被這意外之喜沖昏了頭,一下子楞住,電話裏聲音大家都聽得真切,趕緊推推他,讓世輝答覆。“當……當然,很願意。”

“好的,我安排一下,你準備來工作。”那位特助又交代幾句,掛了電話。

李世輝放下聽筒環視一圈,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所有人一連聲道恭喜。辛楣身為副主任,首當其沖說:“這下好,我們以後可要仰仗小李照顧了,哈哈。”林志鵬也一連聲感慨想不到,想不到小李如此有出息,要他務必請客。茶房插不上嘴,跑出去泡了茶片端過來。

世輝受寵若驚,飄飄然卻還是壓下嘴角謙虛說:“只是這麽說,條子不是還沒到,怕是不穩妥。”

辛楣不說話。其他人在後面繼續吹捧:“將軍特助親自打電話,還能有假?”

下午果然條子送到了。大家又一陣恭維聲,茶房幫著世輝清東西,劉委民恰好也在,一直嚷著要世輝請客,世輝今天高興,下班就帶著除了主任委員會裏十來人進了酒樓。

世輝從大學畢業就找不到工作,畢業即失業。年前拜年,姑媽知道他還沒事做,熱心介紹他進了機關,一年下來每天就是處理、抄寫文件,其他什麽都不會做。

他和那些親戚不熟,機關裏人的眼睛明鏡一樣,一眼就看清他底細,什麽工作都推給他這種老實人。他自己租一間小房,離委員會不遠,鄰居只知道他在機關工作,對他都很敬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什麽本事。

世輝上下班並不開車,每天走路。冬天穿的單薄,為了省煤炭錢,每天早起蹭暖氣,來的早,去的遲,茶房最是痛恨,喝茶也要受茶房冷眼。如今突然得勢,茶房恭敬的態度讓他感覺莫名快意。

他在飯局裏一杯接一杯喝酒,這時候應該說些場面話,於是他對趙辛楣舉杯說:“還是要感謝副主任栽培,多虧您替我說話,不然我哪有這樣的成就。”

辛楣笑著說:“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飯桌上只有辛楣一個領導。酒到半酣,辛楣撐不住說要回去,劉委民喝大了,攔著他不讓走,辛楣道:“你們好好喝,我這個副主任在這你們喝不盡興,茶房——”辛楣說著已經起身,“賬我結,好好,那我不掃興,只算酒錢,世輝升官我這個做副主任的總要表示什麽。”

走出酒樓,涼風吹過他喝得發紅的臉。辛楣並沒有醉,只覺得失落。

想自己當年要是跟著機關內遷,也該升好幾級了。自己的失敗固然痛心,但同事的高升才更讓人悲傷。

想到剛才的館子,裝修倒是好看,菜卻沒有幾樣讓人稱心。每道菜都熬成醬黑色,像是被桌梁抽去了顏色,酒也不算香。又回憶自己剛才的表情語氣,沒有不妥,對比其他人,他的表達更勝,終於滿意點頭。

同事全去喝酒,第二天全都來的遲。辛楣倒是按點到,不一會看見一個車隊開進大院,辦公室裏的人都圍上去看。辛楣嚇一跳,以為領導來檢查,想自己這辦公室空成這樣如何解釋。

快十點時,委員陸陸續續來了,進屋就一直討論,辛楣辦公室那道門都擋不住,吵嚷嚷鬧的頭疼。辛楣不得不出去敲打一番,勉強安靜下來。

茶房進辛楣辦公室換茶,神神秘秘道:“趙副主任知道來的什麽人嗎?”

辛楣道:“只要不是來鬧事的就行——”

“是防共委員會的,嚇,您沒看到,那群人闖進來就去了主任辦公室,等會怕是要找您問話。”

晚上打牌劉委民也說起這件事,搓搓手,把整個沙發拉著湊近辛楣,神秘道:“你剛來不知道,自從今年開完那個什麽會,政府就天天忙著抓□□。這群人權利大著呢,逮著就槍斃。前些天有個局長也被抓了,唉。”辛楣聽得不明白:“他們抓□□做什麽?”“槍斃啊?”辛楣皺眉:“不是還在打仗,這時候抓什麽——”“噫噫,這話可不敢亂說。”劉委民左右瞄:“這事你知道就行,小心給你也槍斃了。”說完笑,“啊,我這是開玩笑。”

防共委員會的人禮拜五才把人全部撤走,雙方客客氣氣,沒有怎麽查,資料也只是找一些登記,看來應該只是走個形式。期間大家一直議論,說就是重慶區軍統站長舉報的。

辛楣知道事情大概經過,隱隱感覺和先前林志鵬要他去軍統有什麽關系,但好不容易在重慶可以落得清閑,不想多管閑事,所以並不參與討論。這幾天喝酒全聽同事討論這些,美國教官也來問,聽辛楣簡單講完,煞有介事點點頭,用自己剛學的幾句國語說:“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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