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傾城掛掉電話之後，腦子裏仍舊充盈著剛剛的那個聲音，或者說她是在憑著記憶拼了命地在還原維護著那個短促而過的聲音。

可以理解的，不是嗎？

那是她想了念了六年的聲音，哪怕冷漠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哪怕憤怒得像一團能夠焚心的火焰，也讓她那顆如枯井一般的內心，像是從最深的土壤裏汲取清涼水源一樣的慰藉。

這些年，宋傾城旖旎風情，搖曳生姿，總是以最驚艷的形象出現在各種國內國際大舞臺上。

外人眼裏的她容顏無雙，高貴風光，只有她自己和身邊這些最親近的人知道，她有很嚴重的失眠癥，就算後來情勢有所好轉，她又陷入難以擺脫的夢魘裏面，每次都哭得肝腸寸斷地醒來。

可六年後的這個晚上與以往的每一個夜晚都大不一樣，她終於又回到了有夏東辰的城市，和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一片月色，連刮過額前絨發的那陣風都是一樣的，甚至前一刻他還叫著她的名字。

今晚，宋傾城睡得格外的好。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浮在空中，雲染載著她仿佛沒有一點重量的身體穿過時空的隧道，帶她回到了曾經，她和夏東辰的那個曾經。

那一年，H市的冬天飄著鵝絨一般的雪，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片孤寂的白。

剛過完五歲生日的宋傾城站在布滿青藤的陽臺上，一雙肉呼呼的小手握著冰涼沁骨的欄桿，費力地踮著腳望著對面山頭不覆往日的青蔥，皚皚白雪像是極其奢侈富貴的冰絲棉被覆蓋住整個巍峨的山頭。

她歪著腦袋看了半天，還是沒有看出什麽稀奇的東西，倒是脖子有些酸疼酸疼的。

她又低頭看了看樓下正在雪地裏畫畫的哥哥，撇了撇嘴，對著屋子內納鞋底的奶奶撒嬌道：“奶奶，大雪停了，你昨天答應城兒要去王大叔家買包子給我吃的。”

寶木胡氏擡起頭來，溫柔一笑，隨即便放下手裏的針線，走到院子前吩咐宋則言：“言言，我帶城兒出去一趟，廚房裏燒著水，你看著點。”

宋則言低著頭，沈沈應了一聲：“嗯。”

寶木胡氏臉上帶著憐惜的神色，搖了搖頭。宋則言今年才上初一，小小的人兒已經如大人一般沈穩，每每看到他這樣懂事她都會忍不住一陣心疼。

H市已經連著下了好幾天的大雪，雖然停了，但是街道上卻積著厚厚的雪。行人也零零星星的，大清早的集市在冬日裏更加顯得蕭瑟，看起來就又讓人寒冷幾分

寶木胡氏將小傾城故意踩進厚雪裏面的腿拔了出來，將她拎到雪淺的地方，然後蹲下身子替宋傾城裹了裹小棉襖，又整了整她脖子上的圍巾，這才滿意的牽著她繼續走著。

已經能夠看到老王包子鋪的招牌，突然一個小男孩風一般地跑過來，將懵懵發呆的宋傾城撞倒在地上。

她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嚇得楞在地上，幾秒鐘之後開始嚎啕大哭。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男孩已經跑出去好遠，聽到宋傾城撕心裂肺的哭聲，頓住了腳步，他猶豫了一下，無奈地跑回到她的身邊，對著她彎彎腰表示道歉，然後酷酷地伸出一只手。

宋傾城立刻收住哭聲，仰著圓圓的臉看著他，眼角還掛著淚。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孔，她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比哥哥都要好看的男孩子。

宋傾城從小就是外貌協會地資深會員。

她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裏，只覺得那還沒有奶奶寬闊的手掌卻比她的棉手套都要溫暖。

“好小子，居然偷我的包子，總算是讓我逮住了。”

宋傾城最喜歡吃老王包子鋪的包子，她和包子鋪的王大叔也算是老相識了，所以一聽這樣粗噶的聲音便知道是王大叔。

她本能地張開雙手將小男孩護在身後：“王大叔，小哥哥是好人，剛剛我摔倒了，他還拉我起來，你別欺負他。”

王大叔很喜歡宋傾城這個小姑娘，長得圓圓的，粉撲撲的一團。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臉蛋，盡量細聲細氣地說：“小哥哥偷了叔叔的東西，老師教過，偷東西是要受懲罰的是不是？”

宋傾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依然倔強地說：“可老師也教過，不能以大欺小，你不能欺負小哥哥。”

寶木胡氏一直在做旁觀者，眼看著王大叔被宋傾城弄得不知怎麽是好，她才站出來解圍道：“老王，他偷了幾個包子？算我買的。”

聽到慈祥溫柔的聲音，小男孩這才看到小女孩的旁邊一直站著一個端莊高貴的女人。他不清楚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色。

王大叔有些為難：“城城奶奶，這個包子值不了兩個錢，只是這孩子的品性有問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偷東西了，我得治治他。”

寶木胡氏見小男孩穿著破爛，心中有了猜測，走到他的身邊，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有爸爸媽媽嗎？”

小男孩防備地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我也沒有爸爸媽媽。”

“那你沒有其他大人嗎？”

“我跟爺爺長大的，前一段時間爺爺病死了。”

寶木胡氏聽得心裏一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奶奶我有一個孫子，但是他沒有你帥。如果你願意就跟我回家，做我的孫子，做城兒的哥哥。”

男孩再一次疑惑了，一直站著不知道說什麽好。直到臟兮兮的袖子被搖晃著扯來扯去，他低下頭，便看到一雙水汪汪的笑眼，裏面裝著濃濃的渴望和乞求。

那時他想，若是今後的人生裏一直有一雙這麽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笑，那一定很幸福。

他下意識地沒有了猶豫，點了點頭。

畢竟他已經渴望溫暖很久了。

宋傾城見小男孩答應了，拍著手蹦蹦跳跳的歡呼。

她那時候絕沒有想到，這個男孩會成為她生命中最難舍棄，最難擁有，同樣也是最最重要的男人。

那一年盛夏，蟬鳴聒噪，陽光下熱浪滾滾，偶爾吹來的風裏都夾雜著燥熱的因子。可這火辣的天氣遠遠不及宋傾城熱血沸騰的心情。

終於結束了伏案夜讀，起早貪黑的生活。十八歲的宋小姐馬上就要開始她嶄新的大學生涯，她憧憬一個月上十天課，每天三四課時已經好久了，高中老師用來激勵他們高考的話終於要成真了。

昨夜，遠在美國碩博連讀的夏東辰打電話來說，他明天會直接去她的學校參加她的畢業典禮，還說會給她一個驚喜。

宋傾城興奮得一整晚沒有睡覺。

夏東辰再次打電話來的時候，說他已經踏上了H市的土地。

夏東辰明明還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到她的學校，宋傾城卻掛了電話就跑向校門口等著，搓著手東張西望。她恨不得靈魂出竅，和正向著她趕來的夏東辰在H市四通八達的道路中間相遇。

已經是第一百零八輛計程車停在學校門口，宋傾城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乞求。

一定是我的東辰哥，一定是。

“小乖。”

聽見熟悉又近在咫尺的聲音，宋傾城猛地睜開眼睛，還沒有看清面前的人，她就已經穩穩地落入一個溫暖舒適的懷抱。

宋傾城自然地回抱著夏東辰，臉貼著他越漸寬厚的胸膛，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清香，好半天才擡起頭，視線認真地描摹著這個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夏東辰大學畢業後就讀了五年的碩博連讀，這兩年他很忙，很少有時間回家，宋傾城前前後後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了。現在的他越發的成熟，眉眼間凝聚著長久的思念和溫柔的寵溺。

呵，看來她的東辰哥也是很想她的。

這個畢業會因為夏東辰的陪伴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悲傷了。本來晚上還有一個聚餐，可宋傾城全部的心思都在夏東辰的身上，哪裏有心情吃什麽散夥飯，隨意撒了一個身體不舒服的謊話，偷偷和夏東辰過二人世界去了。

夏東辰說有驚喜要給她，其實她也有驚喜要給他，而且是很大很大的驚喜。雖然不知道夏東辰在國外見多識廣，是不是會覺得她準備的驚喜很大，但至少對於她來說，那是她能夠拿出來的最珍貴的禮物。

那天晚上，宋傾城第一次被夏東辰當一個大人對待，她征得他的允許喝了一大杯紅酒，更借著膽子告訴夏東辰她喜歡他，一直以來都很喜歡他，並且她要做他的女朋友，光明正大的女朋友。

她沒有想到紅酒的後勁兒很足，剛開始是裝醉，後來就是真醉了。記憶模糊中，她只記得自己摟著夏東辰一陣狂親，而他則雙眼泛紅，裏面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所有的意識都被疼痛占據，整個人像是被拆掉重組了一次，輕輕地動一下，就傷筋動骨的疼。

宋傾城不死心又嘗試著動了一下，痛得微微□□，身後的男人立刻緊了緊抱著她的雙手。

宋傾城有瞬間的驚愕，但很快便想起身後的人是她的東辰哥哥。看樣子她的驚喜是送出去了，只是不知道東辰哥哥究竟是驚還是喜。

宋傾城雖然一直膽大妄為，可畢竟女兒家的嬌羞還是有的。她背對著夏東辰，吐詞不清楚：“小壞，是你先動的手還是我先動的手。”

夏東辰輕笑了一聲，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我先動的手。”

宋傾城一聽不是自己主動送出的驚喜，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壞，你是不是喝多了？”

夏東辰用不會捏疼她的力道，輕輕地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著他，慵懶地笑著：“小乖，難道不記得我昨天一滴酒都沒有喝過？我說過要送你驚喜的。傾城，我想一直照顧你，可以嗎？”

宋傾城一張小臉漲成了豬肝色，隨即便看著夏東辰的眼睛裏有一團越來越盛的火，接著她又被他壓在身下，重溫了昨夜錯過的繾綣纏綿。

只可惜甜蜜的日子並不長久。

一個月之後，宋傾城便拿到C市B大傳媒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彼時年少的她，只覺得誰說情場失意，事業才能得意。她宋傾城情場很得意，學業照樣得意。

她第一時間將她考上國內最好傳媒大學的消息告訴夏東辰的時候，他黑了一張臉，直接將通知書扔到地下，暴怒地吼道：“宋傾城，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想過我。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讓你報考我學校附近的S大，那樣我們也不用長期分開。我一直在為我們的將來打算，可你從來都是這麽自私任性。”

那時候的宋傾城有才有顏，是多少人眼裏的女神，學校裏不管多有來頭，多好看的男生都對她趨之若鶩。那樣的年紀，多麽年少氣盛，多麽驕傲妄為啊，她怎麽受得了一直寵她，甚至都不會大聲對她說話的東辰哥哥的責備。

“你當初要去美國讀書，我求著你不去，你不也照樣去了嗎。我雖然生氣過一陣子，最後也不是理解了嗎。為什麽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做不到。你說你一直在為我們的將來打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有夢想的，你要把我綁在身邊，你關心過我的夢想嗎？”宋傾城冷著臉，蹲在地上撿她的通知書。

夏東辰冷笑了一聲：“你的夢想就是萬人矚目？宋傾城，我記得你以前不這麽世俗的。”

宋傾城心裏一涼，他怎麽能說她世俗呢。

自從爺爺去世之後，這個家一直是奶奶撐著的，東辰哥哥又正在讀書，則言哥雖然賺錢但是全都用來填補奶奶的病，就算這樣也還總是不夠。

宋傾城報考B大，更多的原因是B大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傳統，開學的時候有一個全校都可以參加的校花征集大賽，誰成了校花就有十萬塊獎金。爺爺生前欠下的債還沒有還完，奶奶又生病。

她想萬人矚目不過就是為了讓奶奶過上好日子，至少讓奶奶有了病痛不用一直拖著，她有什麽錯。

宋傾城將眼睛裏的淚水硬生生地逼回去，毫不在意地沖著他笑：“夏東辰，是你瞎了眼睛才一直沒有看清我，我就是這樣世俗。不過你現在發現也不遲，我不會賴著你……”

“宋傾城，你最好是把你接下來的話給我咽回肚子裏。”夏東辰好像意識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嚴厲兇狠地打斷她。

宋傾城年少氣盛也好，因為夏東辰的不理解而生氣也好。

她頓了一頓，說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句話：“夏東辰，反正我們開始沒有多久，現在分手也不會太難分難舍。”

夏東辰驚愕得險些沒有站穩，輕輕地退後了一步，第一次失控地指著宋傾城：“宋傾城，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收回你剛剛說的話，我就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宋傾城被夏東辰寵慣了，那時候的她受不得一點委屈，更何況這委屈還是夏東辰親自給的，她哪裏那麽容易原諒他。

宋傾城甩開他來牽她的手，用比夏東辰大幾倍的聲音吼了回去：“我已經滿了十八歲了，你說過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必須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我要是現在收回來了，你不就會看低我了嗎。就這樣吧，我們分手。”

夏東辰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分手”兩個字從宋傾城的嘴裏說出來，有意壓抑的憤怒徹底反彈出來。

但是怒極反而平靜，他靜靜地看著她，半是嘲諷半是警告：“看低你？除了我，誰還能夠容忍你的小性子，誰還能照顧你的衣食不能自理。不要覺得你的身後有些追求者，你就得意忘了形。”

宋傾城他夾槍帶棒的話惹怒了，本能地反唇相譏：“你以為你又能好到哪裏去，除了臉長得耐看，你還有什麽配得上我。”說著，她的視線向下看著夏東辰的腿，裂開嘴笑，“況且你還是一個瘸子。”

話畢，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她一定是氣昏了頭才會說出這麽混賬的話。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夏東辰死死地咬著牙齒，臉上是滿滿的痛苦，他捂著頭蹲到地上，好長一段時間才又重新站起來。

他看著宋傾城笑，只是笑容裏帶著絕望和深深的恨意，一字一頓地說：“宋傾城，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夏東辰再沒有多一刻的停留，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直到夏東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宋傾城的視線裏，她才後知後覺地淚落如雨。

“宋傾城，我都硬了。你再這樣銷魂的哼哼，我怕我會忍不住幹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耳邊傳來溫鈺時跟任何女人調情都一貫用的輕浮調調。

宋傾城終於清醒，嘆了嘆氣。

哎，又夢到他了。

這幾年，宋傾城幾乎每個晚上都做著相同的夢，她和他是如何童話的相識，最後她是多麽殘忍地傷害他。

夢魘像是黑暗裏一只巨大有力的手，她猜不準那些往事什麽時候會呼嘯而來，惡狠狠地扼住她的脖子，慢慢鎖緊，直到她呼吸不上來，直到她痛苦得面色猙獰。

宋傾城睜開眼睛，發現溫鈺時的一條腿禁錮著她的身體，一只手撐著腦袋，側著身子饒有興致地看她。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又瞪了溫鈺時兩眼，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推他：“回你自己的老巢去，小心我讓你再也生不出孩子。”

溫時鈺沒有任何準備，從床上滾到了地上，他暗暗竊喜幸虧他將地上的床鋪得很厚，摔下來也不至於那麽慘烈。

他假裝揉著摔疼的屁股，露出一副失寵的表情：“小城城，你是去參加你哥的婚禮，又不是去見舊情人的，別這麽早就過河拆橋。你不是想要個酷帥的兒子嗎，指不定以後還要靠我生孩子。”

宋傾城一直沒有想透，溫鈺時，聽這個名字不該是一個溫文儒雅，氣質如海的翩翩佳公子嗎。怎麽就是這樣一副痞子相，成天喝酒泡妞沒個正經。

她聽到了他的抱怨，卻沒有心情回答。每次做完那樣的夢之後，她就會盯著天花板沈思很久，直到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可是這次不同，宋則言要結婚了，作為他的弟弟，夏東辰一定會出現在婚禮上。而她身為他唯一的妹妹，自然是不能缺席他人生中這麽重要的時刻。

這就意味著她將要見到思慕了年年歲歲的男人。她的小壞，她的東辰哥哥。

被歲月隔斷的那些恩怨是會卷土重來，又或者只是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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