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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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皇臨死之前說, 自己不是死在桔梗手裏的。

他死的理所當然,卻也太過莫名其妙。

桔梗知道他的確沒有死在自己的手裏,她殺掉的不過是花皇的虛假外殼,真正讓花皇死去的,花皇真正的死因,大概就是大和守安定握著的那顆心臟被毀壞造成的。

人畏懼死亡,但是卻不會以那樣的方式離世, 既然能將心臟脫離出身體, 就代表他已經和妖魔做了不知名的交易, 也付出了什麽為代價,而這代價只會重, 不會輕,就如同當初的鬼蜘蛛一樣。

加州清光楞楞的, 桔梗的臉上有些嚴肅, 他小心翼翼的問:“這是什麽碎片啊?”

這件事遲早是要知道的, 桔梗捏著那枚透明如水晶的碎片, 眼底覆雜莫名:“這是四魂之玉碎片。”

“四魂之玉,那是什麽?”

“戰國時期的巫女翠子和妖怪一起同歸於盡就生出了這顆四魂之玉, 死後靈魂和妖怪依舊在玉之內做糾纏……這是一個不祥的東西, 卻可以增強妖怪的力量, 所以, 所有的妖魔都趨之若鶩, 想要把它搶到手。”

清光拼命搖頭:“可是我想不清楚安定為什麽要搶走四魂之玉!就算,就算是四魂之玉能夠讓人變強, 可是安定在我心裏已經很厲害了,這樣的方法,他是不屑作為的!”

桔梗用手指揩去他眼角的淚水:“四魂之玉也是可以幫人實現願望呢,你有什麽願望嗎,清光?”

願望,加州清光嘴邊那顆小小的痣跟著嘴唇一動一動:“我的願望,我的願望不需要四魂之玉幫我實現,我只要主人永遠愛著我就好了!我也……想讓安定快點回來,他一定是被迷惑了才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桔梗的嘴角勾了勾:“這個願望現在就可以實現的,清光,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你是我的刀。”

所以,你不需要向我乞憐。

他心裏酸澀難言,像吃了一顆沒成熟的葡萄,卡在嗓子眼裏,汁水就要從眼睛裏漫出來。

再說下去這把小打刀就要哭了,桔梗問:“那清光知不知道,安定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呢?”

“這……”

他確實知道。

大和守安定的願望,沒有誰會比加州清光更清楚。

這個本丸的不對勁加州清光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一開始是在意的,卻因為無數次被漠視,慢慢變成了故作不在意。

可是同為新選組刀劍的大和守安定卻和他不一樣,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把審神者當做過是自己的主人,在這把刀的心裏真正的主人只能有一個,也只會有一個,至於新的主人會不會關註自己,根本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為了這個人,他可以拋棄一切——甚至連他自己,就算是作為武士道的信念,也可以被拋棄。

暗墮只是讓大和守安定的內心變得更加決絕,不會給自己留下絲毫後路。

加州清光澀澀道:“安定,他的願望大概就是去見沖田君吧,畢竟,他才是陪沖田君走到最後的那把刀,可是親眼見到沖田君死去……心裏一定很不甘心吧,想要回到他身邊……”

陪沖田總司走到最後的,是大和守安定這把刀,加州清光早就被折斷了,是以他一直在頸上帶著一條紅色圍巾,為了遮擋曾經斷刀出現的痕跡,卻也是他未能陪原主人走到最後的證明。

他絞緊了自己的圍巾,天真道:“說不定見過沖田君之後,清光他就心滿意足回來了呢?”

可是若真的見到的那個人,大和守安定真的舍得回來嗎,如果能以人的模樣出現在他的面前,出現在沖田總司的面前……加州清光垂頭不語,連他自己也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輕而易舉的被解決。

有些事情已經跟著時間刻入了自己的骨髓,生不能忘,死不能忘,生生世世都不能忘。

“如果問題真的只是這樣,那反而簡單。”

加州清光有些蒙頭蒙腦的,有點害怕,覺得琢磨不到她話裏的意思,隱隱約約生出一種不安之感來:“為什麽?”

“能回到自己深愛的主人身邊,安定一定會很開心吧。”

桔梗想輕描淡寫,但終於還是沒有這樣做。

她捧住清光的臉,傳入手心的溫度冰冰涼涼,沒有用那些虛假的安慰來搪塞他,撐住了他的身體。

“聽著,四魂之玉,從來不會實現人真正的願望。”

***

好不容易解決了花皇,可是大和守安定的問題又擺在這裏,現在本丸的事情也沒有理清楚,事有輕重緩急,桔梗只能開始著手處理之前還沒有做完的事情。

樹上還釘著六個付喪神。

桔梗卻沒有去管他們,花皇一死,他們被操控的心智都已經清醒,既然清醒了就應該受到懲罰,不如在樹上再多掛一會兒,也不會發生什麽事情。

隱藏在他們心底深處的黑暗並沒有真正的被洗白,正如花皇所說,那些因為他們懵懂和無知而殺死的人,用自己的恨意玷汙了純凈。

桔梗站在花皇的臥室裏,面對著無形的墻壁抽出腰間系著的刀,刀身逐漸變成鮮艷的紅色。

“鐵碎牙,拜托你了。”

紅色鐵碎牙並沒有變幻出大刀的樣子,還是那款生銹的刀型,但是卻輕巧易拿,切豆腐一樣,切破了虛無的結界,結界面如同電網閃爍出了銀色的電光,嗤嗤的被刀身一路劃開。

結界被破壞之後,憑空出現了一扇紅色的門。

桔梗收刀,拉開門走了進去,加州清光已被她勒令去做其他的事情,有些東西,不知道的人還是繼續保持不知道的情況為好,知道的已經為他們擔負上了這一份罪惡,那麽這一份心意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被辜負。

清醒的人永遠是痛苦的,可他們心裏的善意,卻讓他們不想再將這份痛苦施與別人。

暗沈的地下室裏立著十數根柱子,地上零零散散的躺落著十數個巫女,她們已經醒來了,見到有人進來一個個都害怕的縮起身子,身上褶皺的衣服隱約可見被捆綁的痕跡,想來之前是花皇用藤蔓將她們綁在柱子上,只是他一死,這些植物就失去了化形的能力。

她們身上的靈力極其稀薄,和普通的人並沒有什麽兩樣,根本沒有辦法再成為巫女了。

不到必要的時候花皇是不會輕易殺掉這些人的,因為他還要給自己留下後路,而這些巫女就是他的後路。

與其死後死無對證還埋下不少隱患,不如將她們留下來,不必著急殺雞取卵,還可以一直吸取她們的靈力為自己所用。畢竟想要維持這麽一個龐大的本丸的運作,可是需要不少靈力的,而且又不能讓人看出黑暗的痕跡,除了從擁有純凈靈力的巫女身上奪取,按妖怪的腦袋想,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吸取靈力是有後遺癥的,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爬到桔梗腳邊,害怕的看了眼她的身後,女人的手就像一雙幹癟枯瘦的雞爪,牢牢的抓住她的褲子下擺。

“把我放出去,快讓我出去,我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待了……”

桔梗蹲下來,握住她的手,緊的沒有一絲嫌隙。

“您是伊勢神宮的巫女嗎?”

伊勢神宮,那是至高無上的地方,是每一個巫女都夢寐以求想要去的地方。

再次聽到這幾個字,竟然都已經變得十分陌生了,女人一楞,話還沒說,眼淚先從眼睛裏流了出來:“我曾經是,但現在已經不可能再是了。”

“臣服於自身欲望而做出錯事的巫女,伊勢神宮不可能再接受,明照大神也不可能再原諒我……”她的眼神似乎已經死了,也不懂得自己到底為什麽還要活下去,只是在黑暗裏呆久了,生存就成了僅剩下的本能:“說起來,現在都已經成了這副樣子,我還要出去做什麽呢。”

“是呀,以這樣的姿態出去,也已經沒有什麽意義去了,我們還活在這裏幹什麽……”

十幾個巫女身上的怨氣也越來越強,化成實質想要從門邊飄走,卻被無形的氣壁撞散。

桔梗舒展手心,一枚粉色的四魂之玉碎片靜靜地躺在手上,默默吟誦咒語,粉色的光芒從四魂之玉碎片裏源源不斷的流出,慢慢包裹住了整個地下室,滲透到巫女的身體裏,將她們已經枯竭的靈力重新補滿。

四魂之玉的本身並沒有善惡的屬性,邪惡的人拿著它自然會用它來滿足自身的欲望,從而變得邪惡,而桔梗現在只需要它的力量,並不有求於它,用於正道,自然沒有什麽問題。

紫色的凈化之力正在捕捉空中那些不斷閃避的怨氣,試圖將它們全部消滅掉,最後鉆進了十幾個巫女的胸膛。

不甘和咒怨漸漸平息下來。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那些孩子,應該從來沒有對你們真正下過手吧。”桔梗淡淡道:“你們知道,讓你們真正變成這樣的是誰。”

恢覆了以往嬌嫩容顏的巫女們,臉上卻帶著和年齡並不相符的滄桑之色,似乎已經將種種都看透。

“現在再去說誰對不起誰已經沒有很大的意義了,不過依然感謝您,不僅殺掉了那個該死的男人,也把我們從地獄裏救出來,”一個黑發碧眸的巫女定定的站著,解釋道:“我們都是偶然路過這裏的巫女,被主人家留下來,然後慢慢的就中了計,一個個現在這裏再也沒有辦法離開,我們之中,大部分是因為中了食物的毒,心裏已經產生了依賴性,所以沒有辦法逃出去,我就是這樣,可是還有一部分巫女,卻是因為……”

她的眼睛垂下,話未說完,卻已經一切在不言中。

有一道機械音般的聲音冰冷響起。

“因為愛上了刀劍付喪神,所以,我就墮落了。怎麽啦,有什麽不敢說出來的呢?這本來就是事實啊。”

一直呆在角落裏沒有出聲的女子,突然仰起頭朝桔梗笑了一下,餘的巫女紛紛自動散開,露出她的整個的身體,下半部分幾乎已經完全骨化,即便是凈化,也不能再讓她恢覆從前的樣子了。

桔梗走到她身邊。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女子臉上的五官已經擰在了一起,薄薄的一層皮下似乎已經沒有了脂肪,能看到骨頭抽動的痕跡。

她雖笑得可怕,聲音卻淒涼:“就憑一眼已經給我下定了死刑嗎,想必,您就是這座本丸的真正主人吧?我看得出來,你和他已經有了羈絆,有您這樣的主人在,他一定不需要再做出那些違背自己心意的事了。”

“他?”

女人的神情溫柔至極:“是啊,他。”

“他多次想讓我離開,可是我卻輕易聽信了心中那個魔鬼的聲音,甘願把自己的翅膀折斷,想換取他多一點的關註。”

已經被玷汙的靈魂和感情擁有的愛自然也是畸形的,這樣的愛不可能感動付喪神,即便他們都是最末位的神靈,卻依然向往著美好的感情,就像飛蛾撲火,向日葵追逐太陽,都是刻在骨子裏的本性。

——對不起。

那個美麗而極度纖瘦的男人滿懷著歉意向她鞠了一躬,對她這麽說,從此以後就主動遠離了她。

女子知道這是對方體貼自己的溫柔,不想讓她尷尬,可是,這樣疏遠的結局並不是她所想要見到的。

明明在此之前,他還是對自己抱有好感的不是嗎,不然又怎麽會對自己那樣的溫柔呢。那種溫柔化成了一條長長的,吐著蛇信子的毒蛇,一下子就攀爬上了心臟,逐漸的將身體收緊,再把毒牙狠狠的紮在她的心房裏。

毒液一點一點的腐蝕心靈。

她聽見了耳邊有一個聲音,對她說——你想得到這個男人的心嗎,你想讓他喜歡上你嗎。

神使鬼差的,她點了點頭。

那個聲音嘲諷的笑了起來,像看不起她的自不量力。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個男人,不可能喜歡上你,死心吧,你不會是被他利用了罷了,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喜歡……你有強大的靈力,為什麽非要向他乞求垂憐不可呢?

……

直到被綁進了這個地下室,才知道原來自己不過是一個傻子罷了,平白為他人做了嫁裳,她心裏的憤恨像潮水一樣湧出,埋沒了心靈,也埋沒了清澈的眼睛,十幾個巫女中靈力最強大的是她,可是就連她也掙脫不去這牢籠。

既然自己已經只身入了地獄,那麽怎麽能讓罪魁禍首獨善其身。

是他不肯舍予她愛,才讓她墜下地獄。

那麽,就詛咒吧。

花皇抽取著她們的靈力,控制著她們的身體,他明明是人,卻擁有像妖怪一樣的能力,就是他織出了那些旖旎無比的夢境,讓她們身心皆沈淪在無盡的春色之中。

他並不阻止巫女的怨恨將刀劍們慢慢汙染,甚至要感謝自己沒有殺掉這些女人:轉世擁有的這具身體實在太過孱弱以至於沒有辦法永久的用純凈的靈力支撐本丸。

一直獵取巫女的性命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讓她們的怨恨讓刀劍暗墮,再讓時之政府把他們一同消滅掉,什麽痕跡也不會留下來。

讓刀劍染上黑暗的,不是鮮血,而是恨。

“我已經沒有什麽願望,除了還欠一句對不起……但是,我也不打算再原諒他,”女子用靈力已斬去自己已經失去原來形狀的雙腿,連哼都沒有哼出一聲:“或許我還得感謝花皇,哪怕只是給了我一個虛假的夢境,但是在夢境裏,我已經和他過了一生一世。”

有一個巫女低低的插了一句:“不過是一個夢罷了,夢醒了就——”

“哼,憑什麽說夢就一定是假的,而現在就一定是真的,不過都是隨著自己的心意而為。”

她看著桔梗,眼神裏波瀾不起,像海上暴風雨到來之前那種死寂:“我的怨恨太深了,不可能再以人類的樣子繼續活下去了,與其這樣茍延殘喘的活著,我寧願以巫女的身份,保持著最後的尊嚴離去。”

女子移開捂在腹上的手,桔梗才看見她潔白的衣裳上插入了一根長長的簪子,鮮血將白衣染成紅色。

“……再見了,諸位。”

***

守在樹底下的刀劍們都已經要打瞌睡了,他們不是人但是得吃飯,不吃飯也餓不死,但是會很餓,而且會更加餓。

不睡覺也可以,但是會困,而且會困的睜不開眼睛,還會黃臉紅臉。

當無知無覺的時候被掛在樹上還沒有什麽很大的關系,一旦清醒,發現自己離地數尺,這種感覺就不是很好了。

髭切把手枕在脖子後面,很自然的打起了盹,好像這種姿態對他來說根本造不成什麽影響。

“一睜開眼睛,發現世界全變了,這種感覺不錯。”他轉頭和掛在另一棵樹上的付喪神打招呼:“誒,吼丸,你怎麽也被掛到樹上去了。”

“髭切先生。”

鶯發男子有些無奈:“我不是你弟弟。”

想了想同伴之誼,他又補充道:“而且,你弟弟也不叫吼丸。”

肩膀上釘著的那支箭,鶯丸試著用手碰過,可是剛碰,一股帶著攻擊性的強大靈力就著接觸面躥進了他的腦子裏,跟觸電的感覺沒有不同,好像全身都過了電似的,他腦海裏被電到一片空白。

看來除非正主把箭拔走,否則他就得一直掛在這樹上。

低頭,紅色頭發的青年正擔心的看著他。

“啊,這真是太好了。”

大家都沒事,這高興到讓人想流淚啊,鶯丸閉上眼睛,一滴晶瑩的水珠滑到地上,碎成無數顆微小的珠子。

耳畔傳來燭臺切光忠滴滴咕咕不停的聲音:“長谷部先生,你還好嗎?難道是腰閃了?”

“不,沒什麽。”

幾把刀都已經醒了過來,只有藥研藤四郎還緊緊的閉著眼睛,沒有清醒過來的趨向。

“巫女大人來了……”

“主人來了……”

從昨夜守到了今夜,刀劍的身心都具已疲勞,還有許許多多的疑問不敢問出口,可是一看到桔梗,就紛紛振作了精神,主動上前去迎。

今劍發現她身邊沒有那個討人厭的紙片人,高高興興的跑了上去。

“您就是我的主人嗎?”

不搗蛋的小天狗還是很可愛的,他天真的童音換來了桔梗的摸頭:“是啊。”

小天狗很乖巧的指了指樹上掛著的六把刀:“主人大人要把他們放在樹上,放到什麽時候呢?”

桔梗道:“現在就讓他們下來。”

幾只死魂蟲憑空出現,攀上桔梗射在他們肩頭的箭矢,用身體往外一帶,逐漸離體之後,立刻化成了灰燼,封印的力量也就此消除,六把刀從樹上掉了下來,對他們來說這麽高的距離並不造成什麽困難,都平穩落了地。

大俱利迦羅接住藥研藤四郎,然後把他放在樹背上靠著。

發覺桔梗看自己,他習慣性皺起眉頭。

“沒興趣……”

話到嘴邊又生生卡住,五虎退強行塞了一只小老虎給他,然後眼巴巴的盯著大俱利伽羅。

五虎退的小老虎在他懷裏發出了喵嗚的聲音。

他硬生生改口:“……和你們搞好關系,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說花皇長的不好看,其實我覺得他還可以,一白遮百醜嘛

簡單的說就是花皇讓刀劍去向巫女獻殷勤,然後再用夢境誘使她們墮落,真正那種啪啪啪的事兒還沒做過,花皇這個人愛窮講究,還是有點潔癖的,而且巫女吧,自然是身心都純潔的靈力會更大些

還有一點沒有完全交代清楚,畢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還是有罪過的,但無知之過,比有知之罪,還是要輕很多

而且關於桔梗的性格,這裏需要說明的一點是,她不是人,她不是那個五十年前和犬夜叉約定相守的女子,而是五十年之後的桔梗,是純粹的怨念集合體,只因意識和靈力強大,才得以自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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