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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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的狐貍的博客
博文：
趴在窗戶上，看著蘇巖把車開走，我偷偷地跑進書房打開了電腦，聯網開網頁。
“面朝大海的狐貍”的博客頁面是一片汪洋的海，一只狐貍坐在岸邊，不知道在唱哪一首歌謠，而從右上角開始豎排著一首海子的詩。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博客人氣很高，我打開最近的更新，評論裏說什麽的都有，我通常不會去理會，他們自己腦補得很愉快。
只有那個名字——米粟123——是我唯一回覆的一條。
終於，她又回覆了我。
我的手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然後魔怔似的敲下一個地址。等了半個多小時也不見回覆，我關了網頁，很仔細地刪除了瀏覽記錄。
把自己修整得幹幹凈凈，我避開小區的保安，打車去了淩霄花道，撿了個陰暗的角落坐下。
我約她10點在這家冰飲店見面，這還是上學那會兒默笙最喜歡來的地方，一碗紅豆沙就可以坐一整天，物美價廉。那個時候，我不能亂花錢，而他要給我攢學費，這裏是最好的選擇。
這裏，也是我和米素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點了一碗綠豆沙，默笙喜歡紅豆沙，他說這是思念的味道，盡管他並不喜歡吃紅豆，米素從不知道這點，也隨他一樣，點了一碗紅豆沙。
“這是米素，新認識的哥們。”默笙是這麽對我介紹的。
米素卻高傲得揚起下巴，我都能看到她的鼻毛，“我是他幹妹妹。”她認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淡淡地點頭，沒告訴她默笙有許多幹妹妹。但她是唯一一個站在我面前的女孩。
或許她與眾不同。
過了10點，她沒有出現，反倒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進來轉悠，有人舉著相機不確定地偷拍每一個獨身的客人，我不勝其煩，起身去制止。
有人快了我一步。
偷拍客的相機被那個人摔了。
“你幹什麽？”
相機被摔在了我的腳下，我撿起來，居然還沒壞，我一一看了，把有我的畫面刪除，那邊已經打了起來。
老板很快來了，調停了兩個人，倆人臉上都掛了彩，卻還在罵罵咧咧，過了一會兒，打人者的朋友來了，有人撐場，他好像有了底氣，又想要動手。
“你他媽的拍我找死啊！”
“拍一下會死啊！”
我過去還相機，打人者的朋友卻驚訝地喊：“杜小維，是你！”
十八歲的陽光少年，他的笑容在冰飲店的光線中變得柔軟而燦爛，他的牙真白，好讓人嫉妒。
可我不認識他。
“你是誰？”
他傻兮兮的撓頭，“五月份車展的時候我們一起做兼職的啊，啊……哈哈，我好像從來都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我叫……”
“什麽啊，又不是。”
偷拍客插嘴，一臉的不爽，接著從我手裏搶走相機，“沒勁，走啦走啦。”他不耐煩地揮手，臨走時幾個人還嘀咕：“那個米素不是博主精分了，就是她找人作假騙取點擊率。”
“靠，什麽人啊。”
熱鬧終了，人群散了，老板瞪著我們，眼裏滿是要趕人的火焰。我識相地離開。
外面真熱，沒一會兒那個陽光少年追了上來，還不停地喘氣。
“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走？”我不理他，沿著樹蔭往前走，陽光爭先恐後地從繁茂的葉隙縫鉆過來，落在地上碎了，斑駁了樹下的人影。曾經，也有時光斑駁了我的記憶。
路很長，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熱鬧慢悠悠地退去，走進了荒涼。從市裏到北郊並不很遠，三個小時的路程而已。
道路在入口處分成了三岔，東西向都可以上兩邊臨市的高速，轉身朝南是繁華的望海，北邊的盡頭則關押著寂寞的野獸，他們甚至不配擁有柏油路面。
除了北邊，三面都有零散的過往的車輛，每每經過，都揚起漫天的塵土，似乎也在驅趕著溫暖的人情。
“你跟著我做什麽？”
我停下來，轉身望著他。
他的臉被曬得燥紅，直沖上天的短紮毛蔫了吧唧，像是水洗了一般，眼睛擠在一起，張著幹澀的唇哈氣。
“你一個人來這裏幹什麽？”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我……聽說北郊的盡頭是望海監獄，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你去過嗎？”
“沒有。”
我抿著唇，歪頭看他。他用手背抹額頭上的汗，塵土撲到臉上，暈開了一道寬寬的泥色，我咯咯地笑起來。
“望海監獄在西郊，北郊盡頭的那座監獄全名叫望海死刑犯監獄，我起的名字，是不是很形象？”
“你……”
“咯咯咯，你一定是外地人，望海市民都知道西郊監獄關押的都是一般犯人，而北郊，全望海最荒涼的地方，那裏是死刑犯的天堂，是終身□□犯的地獄，現在懂了吧。”
“你……要去那裏？”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有恐懼和猜疑爬進了他的眼裏，撕咬他的瞳孔。
“你要不要去？”
我想他一定是沒看到我的惡意，否則也就不會點頭。他明明那麽害怕，看著我的眼神由熱衷變成了規避，卻仍是跟著我來了。
站在大門外，我看著禁閉的鐵門，他看著我。
這麽熱的天，我也不免流汗。不遠處有一家小商店，完全地壟斷經營，但生意並不好，索性老板是個年已古稀的獨身老頭，僅夠糊口足矣。
買了兩瓶冰水和一把糖果，又和老頭聊了幾句，把他帶到高墻的另一側樹蔭下，當然是安全範圍以內，否則我們會被當作劫獄犯抓起來，就太悲慘了。
他咕咚咕咚灌完了半瓶，剩下的全澆了頭，又甩了甩頭，水珠都甩到了我的臉上。他又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明晃晃。
我讓他把瓶子放到一邊，走的時候給老頭拿去，積攢得多了還能賣錢。
“他就一個人嗎？”
我沒他那麽豪爽，只喝了三分之一便放到了旁邊，折了根樹枝，邊走邊解釋：“他兒子犯了罪，老婆跟人跑了，你看不到他的下身，他的腿是殘的，在市裏找不到工作，就在這裏開了家商店，幸虧還有個妹妹念著兄妹情，每個月都讓孫子來送些日常用品，可是你知道嗎？他從來沒去看過他兒子，盡管他們只有一墻之隔。”
啊，好了，九步。
“他都那麽大年紀了。”
我蹲下身子，挖土，“或許他在死前會去看一眼，人們總是在彌留之際原諒一切罪行，誰也不希望留下遺憾。”
他跟過來，問：“你在幹什麽？”
我擡頭朝他笑，“這裏有很多魔盒，有讓人希望成真的魔法，你要不要玩尋寶游戲？”
他皺著眉蹲下來，“要怎麽做？”
我指給他方向，“從我這裏繞著這棵樹，每三步停下來挖五十厘米的坑，你會有意外的驚喜。”我刨出了一個盒子，“看，魔法盒。”
他半信半疑地去做，我把盒子裏用透明帶密封著的紙塞進包裏，然後放進去幾顆糖果，再次蓋上埋了起來。
“盒子裏是什麽？”
“幾顆糖果。”
我挪去另一邊挖。
很快，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快來看，是一個小熊玩偶。”
我看過去，盒子已經銹了，但透明袋裏的小熊還保存得很好。他像個真正的尋寶選手，每找到一件寶貝都會驚喜地叫出來，直到我把挖出的大半裝著紙的透明袋裝進包裏才失望地後知後覺。
這樣的他，像極了曾經的默笙。
“都是你埋的？”
“不是，也有朋友，是不是很失望？”
他搖頭，“……你們埋這些做什麽？”
“惡作劇呀，不是很好玩麽。”
他問：“那些紙是什麽東西？”
我捂住包，煞有介事地，“我的希望，這可不能給你看，魔法會失靈的。”
“你真可愛。”話說出口後，他好像覺得用可愛形容一個已婚的二十五歲少婦不恰當，撓著頭靦腆的笑了笑，眼裏凝聚了些落寞。
之後，我們給空盒子裏放了好多糖果，又再次埋了。
“糖果會化，應該放些別的東西。”
“沒關系，化了就讓它滲到泥土裏，螞蟻、蟲子吃了會變甜，它們一定經常去墻裏面旅游，說不準就會遇見某個人，把外面人的思念帶進去。”
“……你……有……”
“什麽？”
他避開我的目光，使勁地搖頭。
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拿著兩個空瓶子又去了老頭那裏，買了些吃的喝的，老頭給了兩個凳子，我們坐在陰涼處聊天。
“不走嗎？”
“走呀。”
“那現在……”
我驚奇，“你還走得動？我可不行，每次來腳都會被磨破。”
“可這裏沒有出租車。”
他提醒我，我笑他，“沒有出租車，還有私家車啊，吶，你看那不就來了輛小轎車。”
車主是個中年人，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卻不和諧地提了兩個超市專用的大塑料袋。
老頭望著男人走進去，別妄想我能看出老頭的心情，他的眼睛太渾濁了，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去搗弄手中的物件，那一看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
“小夥子別著急，這人三點以前一定出來，讓他捎你們回市裏，也快。”
他好奇地問：“爺爺，您怎麽會知道？”
老頭低著頭，手上的活沒停，說：“來這兒的家屬來來去去就那麽些面孔，一年年下來，只會少不會多，不記住都難吶……這人還算念情，每三個月來一次，送些換季的物件，只每次待半個小時。”
他調轉目光去看大鐵門，再沒有說話。
半個小時後，那個男人出來，我趕緊跑過去，男人看見我，停了下來，“方先生，你可不可以捎我們回市裏？”方先生態度平平地答應，我喊來他，遠遠地朝著老頭搖了搖手，也不在意老頭有沒有看到，便一起上了車。
“玖致，有段日子沒見你了，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笑說：“有兩年了呢，不過方先生倒是很準時，工作不忙嗎？”
方先生近乎自嘲地，“還好，最近案子不是很多。”
“咯咯咯。”我笑，“那就是說男人外遇更隱蔽了，女人找到了更好的填充寂寞的辦法，三小姐更加職業化了。”
方先生也笑，“如果是玖致，我可以給你個友情價。”
“真的嗎……這次我準備得差不多了，如果有方先生的幫助，一定會沒問題。”
方先生一楞，直行的車子斜了那麽一度，“你是說……那件事？”
“對。”
方先生或許被我的認真嚇到，一路上專心開車，再無話，直到了市中心，我們下車，他掙紮了一下，又好似解脫，從窗口遞出一張名片給我，神情無比的肅穆。
我認真看了名片，把它裝進了包裏。
“你認識他？”
“他是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你一定想象不到他就是曾經望海出了名的白判官。七年前，他把親弟弟送進了監獄，人們說他鐵面無私，可他家人認為他冷血、六親不認，把他除了戶，但是我想他才是最傷心的那個人，要不也不會就此退出重型案件，只接些類似離婚案、撞死貓狗賠償糾紛案，以前在北郊我常見他，他是個好人呢。”
“那你找他……”
“當然是找他作辯護律師嘍。”
我沒再讓他問下去，和他就此分別，回到蘇巖家裏，先洗去了一身的塵土，將帶回來的文件整理了一遍，藏起來，然後時間差不多了，去做飯。
再過了兩天，米粟123回覆了一個陌生的地址。
夜半，我偷偷溜出了小區。
蘇巖晚上如果不出去玩，她有睡美容覺的習慣，每次照鏡子，她總喜歡戳著鏡子裏的我抱怨，嫌棄我長了一張青春臉，而她只比我大兩歲，卻面有菜色。
凝重的夜，深沈、濃重，我想踏著月色出行，可它躲了起來，連星星也不理我。沈悶的空氣壓下來，讓人擔心倏忽間就是一場暴雨。
我盡量站在路燈下，攔了一個長相不那麽兇神惡煞的司機，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開口，“姑娘一個人？”
我謹慎地瞅了他半晌，才用鼻子“嗯”了聲。
“那地方……不太好……姑娘家的……”
“我去找人。”
我可不想被人當成壞女人。
很偏僻的街道，但很鬧騰，燈光亮得很萎靡，我從未來過，還是司機給我指了方向，我才故作鎮定地繞過那些看似不正常的人們，找到了那個地方。
門開了，一股讓人惡心的混雜味撲面而來，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差點撞了我，我忙躲開，另一個人卻故意撞來，我使勁一推，把他推倒了，趁著空隙，趕緊鉆進去。
真墮落。我震驚地發現這是一個骯臟的九流酒吧，不是紙醉金迷能夠形容的，震耳欲聾的音樂中群魔亂舞，人們搖頭晃腦，臉上是飄幻的、瘋狂的神態，一閃一閃的高臺上有幾個衣不蔽體的女人在大跳鋼管舞，男人們在下面高聲哄笑。然後，在那群拋著媚眼、扭著腰肢的女人裏我驚愕的看見了米素。
一瞬間，整片嘈雜一股腦地鉆進了黑洞裏。
十八歲的米素，倨傲地、冷漠地躺在病床上，說：“我喜歡許默笙。”
彼時，她為默笙挨了一磚頭，後腦勺血流如註。她伸出手臂讓我看，她用圓規的針尖在胳膊上刻許默笙三個字，然後用藍色的墨水把字體填滿。
很恐怖。
我說：“我們家很小，恐怕一間臥室放不下三張床。”
她對我不屑一顧，她說她那是愛情，而我是負擔。她還說，她總會贏過我。
那個時候，她有一種純真的堅持，她可以很壞，卻不能墮落。
然而，現在，她跳著妖嬈的舞，被男人們當作取樂的玩具。
被周圍的人推搡來推搡去，我也是有脾氣的，在某只手試圖摸上我的臉時，我一拳過去直命中喉嚨，趁他不備，擡腳踢他□□，他便縮在地上痛哭流涕，這是默笙曾經教給我的必殺技。他總是怕我遇到危險，而他不能及時地出現在我身邊，他一直承諾會保護我。
米素幾乎是綁了兩片布在身上，我們在酒吧後門，這裏異常地冷清，黑暗地有點邪惡。她靠在門框上，兩指間夾了根細長的煙，不時地吸著。
“你……不冷嗎？”
今晚天氣可不好。
她嗤笑一聲，睨著我，噴出一口煙，我側過頭捂住口鼻。
“到最後，你還不是把阿笙踢了，跟了楚淩楓。”
我站在臺階下，只能仰望她，“你跟了我那麽久，就只確認了這一件事？”
“你什麽意思？”她冷下聲，也不吸煙了，任火光在黑夜裏閃著刺眼的光。
“米素，是你笨了，還是我聰明了，你竟然不知道默笙在哪裏。”
“你會那麽好心告訴我！”
“當然不會，你的愛太偏執，默笙要不起。”
她把未燃盡的煙扔在我臉上，索性速度快，沒毀我的容。她卻突然笑起來，譏誚地，嘲諷地，“我找他做什麽，你以為我這五年牢是白坐了！他許默笙不過是一個賤男人！”
“是嗎？那你為什麽要在博客裏給我留言？出來後為什麽要找我要默笙？為什麽還要故意寄信到我家給許默笙呢？難道你不是試探我知不知道默笙的下落？”
她冷笑，“許默笙真是眼拙，他怎麽會以為你玖致是需要人保護的呢？真該讓他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別提有多聰明相了。”
我不生氣，好聲好氣和她商量，“如果你想見到默笙，替我辦一件事，我會讓你如願的。當然，你為他坐了五年牢，於情於理他也應該照顧你後半生。”
“玖致，你以為我會要你丟掉的垃圾？”
“默笙是不是垃圾你自己心裏明白！”
我們對望了很久，她又點了一根煙，這次吸得很兇，只是又沒有吸完就扔了，用她的高跟鞋使勁地踩滅。
“再加十萬塊。”她見我不說話，嘲笑道：“怎麽，豪門貴婦連十萬塊都沒有，那你嫁給楚淩楓圖什麽啊？”
我笑了，問她，“我以為你至少會要一百萬，十萬塊會不會太少？”
她冷傲地嗤笑一聲，一如從前對我的不屑，“如果我沒有坐牢，如果我還在餐廳打工，五年，你說十萬值不值！”
我點頭，收起了表情，把一個檔案袋交給她，“你把這個寄給望海最大的報社，三天內，我要看到它上報。”這可是我花了幾萬塊找人弄來的。
她收了，也沒問我是什麽，我很想瀟灑地離開，但這地方太陌生，我讓她送我到前門，她又借機鄙夷了我一番，但有她護送，再沒有人敢故意撞我，看來她在這裏混得還算不錯。
臨走時，她漠然地告訴我一句話：“真正的愛情，總是無價。”她還說：“你永遠沒資格懂。”
回去的時候差點被蘇巖發現，她問：“你幹什麽？”
“上衛生間。”
“怎麽穿出外的衣服？”
“……我睡不著，試試看穿什麽比較好，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呃……那個……還是不要出去了吧，就待在家裏給我做飯，你做飯忒好吃。”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去楚淩楓公司鬧過，倆人各懷心事去睡了。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在北郊初認識知道他是律師的時候，就向他詢問過案件，但當時我處處受阻，資料也不齊全，連市長都插手不了，而對方太過狡猾，絲毫抓不住把柄，直到現在……
我們討論了一個早上，方先生激情高昂，而我……只想哭。他說對方勢力太大，唯恐官商勾結掩蓋真相，我需要找一個強有力的後盾。
然後，我來到了海大。
這是我自肄業之後，第一次走進海大。
那些帶著回憶的小道、路燈、月亮湖、情人橋、紫藤架……無一不讓人悲傷地想落淚。
這裏曾有個老師對我說，你很不錯，可她終究沒等到我升上大三。還有男生公寓樓下的那片小廣場，仍然有暑假沒回家的同學在溜冰，曾經也在這裏，我站在溜冰場中間，周圍是花樣的少年少女，我高高地仰著頭，嘶喊，“楚淩楓，我喜歡你。”
那個時候，他是王子，魯小雅是公主，我是女巫。
那個時候，楚淩楓高貴地，冷漠地與我失之交臂，卻只有他看到了我眼裏不能流下的痛苦。
“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慢吞吞地問我，手裏還提著兩個水壺。
看到他，那些飄渺的記憶呼啦啦地散去，我笑著說：“找你呀。”
“你還記得！”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能笑得那麽耀眼，我只不過記得一大群檢票員，他們都是海大的，僅此而已。
這次他還是靦腆的笑，卻不再撓頭，說：“他們說看著像你，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呵呵呵，沒什麽……啊，你吃飯了沒有？”
我搖頭，“你請我吃西門外的炒粉好不好？啊，也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
“在呢在呢，你等我一下，我把水壺放回去，很快的。”
他跑得真快，像一陣風，帶著陽光氣息，吹綠了樹葉，吹紅了花。
我們並肩過去，那家店確實還在，並且店面擴大了一倍，還裝上了空調。不像以前還只是吊扇，夏天吃這個能熱出兩斤汗。
“你們沒去做兼職？”
“這個時候太熱，我們宿舍三個幫人練級掙點生活費。”
“網絡游戲？”
“啊，是。”
“你學計算機？”
“不是，我學的土木工程。”
“嗯，不錯，就是有點苦。”
“呵呵，吃點苦沒關系，我就是挺喜歡那個的。”
炒粉端上來，又要了兩個冰峰，我說：“應該我請你的，你還是學生呢。”
“啊……不用不用，這也沒幾塊錢，你上次給我們君樂府的票去了後才知道一張要好幾百呢。”
“那是贈票，不要錢的……好看嗎？”
“很好看，真的，東西也很好吃。”
他拿起冰峰，嘴對著瓶口喝，默笙也喜歡這樣喝，楚淩楓卻不喜歡，他總是要一瓶冰水。
他見我目不轉睛地看他，尷尬地放下瓶子，“怎麽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似乎很開心，認真地解析，“李晨，木子李，早晨的晨。”
“咦？和那個明星同名同姓。”
這次他撓頭了，外加他招牌的靦腆笑容，“是啊，這個名字太大眾化了，我系裏就有好幾個。”
他的笑閃痛了我的眼，看起來真是個單純的孩子。飯後，我拿給他一個檔案袋，“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他一下子坐直，“什麽忙？”
“把這個給□□送去，去他家裏，我會告訴你地址，可以嗎？”
“啊？”他接過去，反反覆覆地看，“這是什麽？”
“我的希望啊。”我笑著對他解釋：“我去的話可能送不到□□手裏，你是生面孔，又是去他家，不會有人註意的。”
“這個……很重要？”
我無比嚴肅地望著他，“對，很重要。”
李晨像是接受了一項艱巨的任務，謹慎的模樣令人發笑。我們交換了號碼，下午，收到了他的電話，說他見到了□□，把東西安全地交給了他。
我站在鏡子前，拼命地把唇角往上拉，要笑不哭的模樣像扭曲的魔鬼。這一剎那，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玖致還是杜小維。
2012－7
再見到陽光，仿佛劫後餘生。看到時間才知道，距離我被捕也不過15個小時，連一個晝夜都不到。
有一個拖沓的腳步在身邊停下，是李晨。
十八歲的少年，一夜之間被絕望襲擊，胡子拉碴，陽光般的微笑被無情的手銬擊得潰不成軍，雙目無神地註視了好久才看清我。
他看上去像是八十歲的老者。
“我沒有出賣你。”他慘白著臉，這麽對我說，他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利用了你，你都不恨我嗎？”我等了很久，之前那個□□今年年初終於被調走了，市長吳越上位。以前我給他遞過材料，他雖有紅色背景，自身卻不夠強，治不了那人，政治的對立也讓他不能治，這次，終於要不一樣了。
楚淩楓和市長頗有交情，但他們都認為我只是魔怔了，一方面那人塑造的形象太好，也有背景，我的證據太薄弱，構不成起訴的條件。而那人狡猾得很，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窺探到我的意圖，進而掩蓋真相，並且他對我一向防備，我出面，保不準會出意外。
對李晨，我很愧疚，因為那時候我明知道這件案子徹查下來，他必定會遭受牽連。
“學姐，我還沒有學會怎麽去愛一個人，又怎麽知道如何去恨一個人呢？而且，我發現這兩種感情，不管哪一種都太讓人傷心又傷神。”
他要走，我叫住他，“李晨，以後不要相信明知道你喜歡她卻又不喜歡你的女人，就像我這樣的壞女人，不值得你傷心又傷神。”
“……我還是會相信……這樣，會比較幸福。”
哪怕是自欺欺人？我終究沒有問出來，因為這樣的話，我之前也對周宇揚說過，我在做完了那些事後，也以逃避的態度去面對之後的人生，我不會自己做選擇，只能讓命運選擇我。
可是這個李晨，我不想毀了他。
他單薄的背影走了很遠，仿佛下一秒便會消失不見，或者倒下去，再也不會起來。這個世上只有一個杜小維就足夠了，再多一個，罪孽深重的我承擔不起。
我追上去，盡量笑著對他說：“李晨，當你對某件事情抱著百分之一萬的相信，它最後就會變成事實。”
他停下，又一次很費力地盯住我，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只是在確定擋住了他路的人是我而已。
繞開我，離開。
我想為他流淚，卻悲哀的發現，眼淚遺棄了我。
“小維。”
蘇巖遠遠地叫我，我回頭，卻被陽光刺疼了眼，只好用手遮住光，但我眼裏的她依舊金光閃閃。我才發現，這麽幾年來，我身邊最純粹的人竟是這個粗魯的姑娘。
“蘇巖，你都知道了吧，我是個精神分裂者，俗稱神經病。”
“那又怎樣！”這姑娘鄙夷地瞪我一眼，拼命地藏住眼底的心疼，“只要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杜小維就行，我管你玖致是幹嘛吃的。”
“咯咯咯，你怎麽能不在乎呢，恐怕明天、或者今天下午我就會被媒體掛上頭條，娛樂版的，財經版的，社會版的……到時候你就會被人指指點點嚼舌根，你老板或許會因為你交友不善而不再信任你，你極有可能會丟工作的。”
“哎，杜小維，姐們早想好了退路，大不了跟著你這個金光閃閃的菟絲草混，你可別告訴我，你不養姐們。”
“蘇巖，你看，楚淩楓都沒有來接我，楚家還要不要我這個媳婦都難說呢，以後我怕是要做一株雜草了。”
“怕什麽！這年頭撿個破爛都能成萬元戶，就咱倆這無敵拍檔，開家飯館都綽綽有餘。還有一句話，我很不想說的，但我這人活了二十七年都坦坦蕩蕩的，實在藏不了那壞心眼。”
“什麽話？”
“楚淩楓是個好人……這些年……真他媽的不容易。”
“喔。”
“他給你找了頂級律師團，現在還在和那些人開會，是他讓我來接你回去。”
“他……他不過是履行諾言罷了。”我沒心沒肺地笑，“他說如果我殺了人，他會先保我出來，然後請頂級的律師團為我辯護，他們一定能讓我脫罪，而且，現在我犯的也不是殺人案，只不過協助調查而已。”
“杜小維，你怎麽能說這種無情無意的話！”
“咯咯咯，蘇巖這不像你，你不是一向都希望我和楚淩楓離婚嗎？怎麽忽然向著他說話了？”
“……是我眼瞎了，沒看到他背後的自虐……杜小維，楚淩楓一定也是個神經病，要不也不會愛上你。”
或許我的樣子太難看，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我，溫和地說：“小維，想哭就哭出來，不管什麽時候我都在這裏。”
“……不行了，蘇巖，強光對著我照了十幾個小時，淚腺好像被刺傷了，流不出淚來了。”
我的脖子一陣熱燙一陣冰涼，這個爺們般的姑娘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了，我一定要記住這個瞬間，以後用來取笑她。
警車的鳴笛嚇跑了頭頂的棉花雲，由遠至近，停在不遠處。一個保養甚好，看上去四十出頭的男人雙手戴著手銬從警車裏下來，他看上去沒有絲毫的慌亂，看見我，依舊是萬年不變的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作鎮定，我只知道這個人心理素質很好。
我推開蘇巖，朝他大喊：“魯志宏，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我緊緊地盯住他的臉，妄想從他表情裏捕捉到一絲不安，但老狐貍就是老狐貍，狡猾著呢，楞是一臉平靜的不受影響。
沿著那長長的臺階，我走下來，他走下去。
曾經，在這裏，他把一個男孩送進去，那個男孩再也沒有出來。然後，追趕在越開越遠的警車後面，一個灰頭土臉的女孩崩潰了。
我在房子裏，天已經黑了，沒有開任何燈，月亮送回了楚淩楓，想讓我不再孤單。
我不會再孤單了，因為，“我的默笙要回來了。”
他欲開燈的手停下，朝我走過來，坐進對面的沙發裏，一下子陷進去。黑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微仰著頭，左手臂搭在額頭上，看起來很累。
“去做飯好嗎？我很累。”
我起身，問：“你想吃什麽？”
“幹煸豆角。”
我一下子停住，“換一種好嗎？”
他突然猛地坐起來，詭笑，冷聲問：“杜小維，你想走？”
這個男人他並不是神，也有頹廢的外形，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他似乎總在這裏，這五年來，不管是我清醒還是混沌的時候，唯一陪在我身邊的只有他。盡管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想盡辦法去戒掉我。
“楚淩楓，我曾經很恨你。”
“我知道。”
“你太自私了。”
“沒有證據，我也無能為力。”
“所以這才是我最恨你的地方啊，你是默笙最崇拜的軒哥哥，可是你選擇了相信魯志宏，我挖地三尺去找證據，你只以為我是思念默笙魔怔了，楚淩楓，你也是那麽的不相信我。”
“在院子裏你都埋了些什麽！你每一次發病，都像個破壞狂，小到聖誕襪衣服，大到電褥子、電暖爐，我要怎麽相信你不是思念許默笙太甚！”
“所以你也恨我？”
“我恨我自己竟然會舍棄不了視我如草履的女人！”
他咬牙切齒的勁兒，讓我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撕碎我。
“我去做飯。”
我逃跑似的鉆進了廚房，他的火氣無處發洩，我聽到水杯碎裂的撞擊聲，一個、兩個、三個……好了，等會兒連喝水的杯子都沒有了。
從前，他不會這樣的啊。王子般的楚淩楓冷漠、鎮定，哪會像現在這樣常常生氣、發脾氣、還有摔東西的臭毛病。
果然，人們說婚前百般好，婚後千般糟，真是有道理。
表裏不一的臭男人。
我把土豆絲切得咚咚響，看誰的聲音大。
一個小時後，三菜一湯上桌了。
我做了幹煸豆角，他卻一筷子也沒動。
默默地吃完，臨睡前他說：“杜小維，我死也不可能放過你。”
他去了主臥，他從不會委屈自己睡客房，除了沙發。我想，今晚還是離他遠一點，免得他脾氣一上來，真的會殺了我。
我把燈開得亮堂堂的，蹲在地上撿玻璃渣。
手機響了很久，久到沒電了，接著座機又響了。我不管，他也不出來。過了沒多久，門鈴催命來了，還伴隨著蘇巖的叫喊聲。
我只得去開門。
“你在家怎麽不接電話，想嚇死我啊。”
她早上送我回來，要陪我，我說累了想睡，讓她回去了，這會兒又放心不下了。
“怕什麽，他又不會吃了我。”
“我怕他被你氣死。”
“咯咯咯，蘇巖你關心過頭了吧，不會是發現了他是個好男人，然後愛上他了吧。這可不好，你不能做背叛好朋友的狐貍精，小三是可恥的。”
“杜小維！”
她低叫，我終於停下來不笑了。
“蘇巖，我心裏難受。”
“小維……”
我蹲下，用手心裏的玻璃渣在地上亂劃，刺啦刺拉地很難聽。
“楚淩楓呢？”
“睡了。”
“他還睡得著！”
“或許也沒睡著，你看看二樓陽臺上有沒有人？”
“……沒有。”
“他對我一定只剩下了滿滿的怨恨。”
蘇巖也蹲下，從我手心裏摳出一塊玻璃渣，嘖嘖兩聲。
“他摔的杯子？”
“嗯。”
“脾氣還挺大。”
“對呀，他還會摔桌子，總愛拿家具撒氣。”
“他是舍不得對你動手，要換了其他男人，你早不知道哪兒去了。”
“……蘇巖，你不要總說他的好話。”
“……小維，你該不會……”
“不知道。米素說我是破鞋，默笙不會要我了，蘇巖，你告訴我，她說的對不對？”
“杜小維，你到底愛誰？”
“我愛默笙，也愛楚淩楓。”
“只能愛一個！”
“默笙。”
“……雖然覺得很可惜，但誰讓你才是我姐們呢，不管你選誰，我都支持你到底。”
“咯咯咯，蘇巖，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是不是愛情呢？”
蘇巖回去後，我在院子裏的躺椅上睡了一晚，早上醒來身上多了條毛毯，屋裏有動靜，我進去看，他端著粥過來。
“吃飯吧。”
“你怎麽不去上班？”
“假已經請好了，不用去沒關系。”
“我去刷牙洗臉。”
“嗯。”
吃過飯後，我們一起去見律師，我又把我所知道的敘述了一遍，他們提出我的精神病史有可能會被對方利用，又是聯系黃醫生，又是找我之前取證時的線人，拉拉雜雜了一大堆，我聽著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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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趴在窗戶上，看著蘇巖把車開走，我偷偷地跑進書房打開了電腦，聯網開網頁。
“面朝大海的狐貍”的博客頁面是一片汪洋的海，一只狐貍坐在岸邊，不知道在唱哪一首歌謠，而從右上角開始豎排著一首海子的詩。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博客人氣很高，我打開最近的更新，評論裏說什麽的都有，我通常不會去理會，他們自己腦補得很愉快。
只有那個名字——米粟123——是我唯一回覆的一條。
終於，她又回覆了我。
我的手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然後魔怔似的敲下一個地址。等了半個多小時也不見回覆，我關了網頁，很仔細地刪除了瀏覽記錄。
把自己修整得幹幹凈凈，我避開小區的保安，打車去了淩霄花道，撿了個陰暗的角落坐下。
我約她10點在這家冰飲店見面，這還是上學那會兒默笙最喜歡來的地方，一碗紅豆沙就可以坐一整天，物美價廉。那個時候，我不能亂花錢，而他要給我攢學費，這裏是最好的選擇。
這裏，也是我和米素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點了一碗綠豆沙，默笙喜歡紅豆沙，他說這是思念的味道，盡管他並不喜歡吃紅豆，米素從不知道這點，也隨他一樣，點了一碗紅豆沙。
“這是米素，新認識的哥們。”默笙是這麽對我介紹的。
米素卻高傲得揚起下巴，我都能看到她的鼻毛，“我是他幹妹妹。”她認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淡淡地點頭，沒告訴她默笙有許多幹妹妹。但她是唯一一個站在我面前的女孩。
或許她與眾不同。
過了10點，她沒有出現，反倒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進來轉悠，有人舉著相機不確定地偷拍每一個獨身的客人，我不勝其煩，起身去制止。
有人快了我一步。
偷拍客的相機被那個人摔了。
“你幹什麽？”
相機被摔在了我的腳下，我撿起來，居然還沒壞，我一一看了，把有我的畫面刪除，那邊已經打了起來。
老板很快來了，調停了兩個人，倆人臉上都掛了彩，卻還在罵罵咧咧，過了一會兒，打人者的朋友來了，有人撐場，他好像有了底氣，又想要動手。
“你他媽的拍我找死啊！”
“拍一下會死啊！”
我過去還相機，打人者的朋友卻驚訝地喊：“杜小維，是你！”
十八歲的陽光少年，他的笑容在冰飲店的光線中變得柔軟而燦爛，他的牙真白，好讓人嫉妒。
可我不認識他。
“你是誰？”
他傻兮兮的撓頭，“五月份車展的時候我們一起做兼職的啊，啊……哈哈，我好像從來都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我叫……”
“什麽啊，又不是。”
偷拍客插嘴，一臉的不爽，接著從我手裏搶走相機，“沒勁，走啦走啦。”他不耐煩地揮手，臨走時幾個人還嘀咕：“那個米素不是博主精分了，就是她找人作假騙取點擊率。”
“靠，什麽人啊。”
熱鬧終了，人群散了，老板瞪著我們，眼裏滿是要趕人的火焰。我識相地離開。
外面真熱，沒一會兒那個陽光少年追了上來，還不停地喘氣。
“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走？”我不理他，沿著樹蔭往前走，陽光爭先恐後地從繁茂的葉隙縫鉆過來，落在地上碎了，斑駁了樹下的人影。曾經，也有時光斑駁了我的記憶。
路很長，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熱鬧慢悠悠地退去，走進了荒涼。從市裏到北郊並不很遠，三個小時的路程而已。
道路在入口處分成了三岔，東西向都可以上兩邊臨市的高速，轉身朝南是繁華的望海，北邊的盡頭則關押著寂寞的野獸，他們甚至不配擁有柏油路面。
除了北邊，三面都有零散的過往的車輛，每每經過，都揚起漫天的塵土，似乎也在驅趕著溫暖的人情。
“你跟著我做什麽？”
我停下來，轉身望著他。
他的臉被曬得燥紅，直沖上天的短紮毛蔫了吧唧，像是水洗了一般，眼睛擠在一起，張著幹澀的唇哈氣。
“你一個人來這裏幹什麽？”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我……聽說北郊的盡頭是望海監獄，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你去過嗎？”
“沒有。”
我抿著唇，歪頭看他。他用手背抹額頭上的汗，塵土撲到臉上，暈開了一道寬寬的泥色，我咯咯地笑起來。
“望海監獄在西郊，北郊盡頭的那座監獄全名叫望海死刑犯監獄，我起的名字，是不是很形象？”
“你……”
“咯咯咯，你一定是外地人，望海市民都知道西郊監獄關押的都是一般犯人，而北郊，全望海最荒涼的地方，那裏是死刑犯的天堂，是終身□□犯的地獄，現在懂了吧。”
“你……要去那裏？”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有恐懼和猜疑爬進了他的眼裏，撕咬他的瞳孔。
“你要不要去？”
我想他一定是沒看到我的惡意，否則也就不會點頭。他明明那麽害怕，看著我的眼神由熱衷變成了規避，卻仍是跟著我來了。
站在大門外，我看著禁閉的鐵門，他看著我。
這麽熱的天，我也不免流汗。不遠處有一家小商店，完全地壟斷經營，但生意並不好，索性老板是個年已古稀的獨身老頭，僅夠糊口足矣。
買了兩瓶冰水和一把糖果，又和老頭聊了幾句，把他帶到高墻的另一側樹蔭下，當然是安全範圍以內，否則我們會被當作劫獄犯抓起來，就太悲慘了。
他咕咚咕咚灌完了半瓶，剩下的全澆了頭，又甩了甩頭，水珠都甩到了我的臉上。他又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明晃晃。
我讓他把瓶子放到一邊，走的時候給老頭拿去，積攢得多了還能賣錢。
“他就一個人嗎？”
我沒他那麽豪爽，只喝了三分之一便放到了旁邊，折了根樹枝，邊走邊解釋：“他兒子犯了罪，老婆跟人跑了，你看不到他的下身，他的腿是殘的，在市裏找不到工作，就在這裏開了家商店，幸虧還有個妹妹念著兄妹情，每個月都讓孫子來送些日常用品，可是你知道嗎？他從來沒去看過他兒子，盡管他們只有一墻之隔。”
啊，好了，九步。
“他都那麽大年紀了。”
我蹲下身子，挖土，“或許他在死前會去看一眼，人們總是在彌留之際原諒一切罪行，誰也不希望留下遺憾。”
他跟過來，問：“你在幹什麽？”
我擡頭朝他笑，“這裏有很多魔盒，有讓人希望成真的魔法，你要不要玩尋寶游戲？”
他皺著眉蹲下來，“要怎麽做？”
我指給他方向，“從我這裏繞著這棵樹，每三步停下來挖五十厘米的坑，你會有意外的驚喜。”我刨出了一個盒子，“看，魔法盒。”
他半信半疑地去做，我把盒子裏用透明帶密封著的紙塞進包裏，然後放進去幾顆糖果，再次蓋上埋了起來。
“盒子裏是什麽？”
“幾顆糖果。”
我挪去另一邊挖。
很快，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快來看，是一個小熊玩偶。”
我看過去，盒子已經銹了，但透明袋裏的小熊還保存得很好。他像個真正的尋寶選手，每找到一件寶貝都會驚喜地叫出來，直到我把挖出的大半裝著紙的透明袋裝進包裏才失望地後知後覺。
這樣的他，像極了曾經的默笙。
“都是你埋的？”
“不是，也有朋友，是不是很失望？”
他搖頭，“……你們埋這些做什麽？”
“惡作劇呀，不是很好玩麽。”
他問：“那些紙是什麽東西？”
我捂住包，煞有介事地，“我的希望，這可不能給你看，魔法會失靈的。”
“你真可愛。”話說出口後，他好像覺得用可愛形容一個已婚的二十五歲少婦不恰當，撓著頭靦腆的笑了笑，眼裏凝聚了些落寞。
之後，我們給空盒子裏放了好多糖果，又再次埋了。
“糖果會化，應該放些別的東西。”
“沒關系，化了就讓它滲到泥土裏，螞蟻、蟲子吃了會變甜，它們一定經常去墻裏面旅游，說不準就會遇見某個人，把外面人的思念帶進去。”
“……你……有……”
“什麽？”
他避開我的目光，使勁地搖頭。
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拿著兩個空瓶子又去了老頭那裏，買了些吃的喝的，老頭給了兩個凳子，我們坐在陰涼處聊天。
“不走嗎？”
“走呀。”
“那現在……”
我驚奇，“你還走得動？我可不行，每次來腳都會被磨破。”
“可這裏沒有出租車。”
他提醒我，我笑他，“沒有出租車，還有私家車啊，吶，你看那不就來了輛小轎車。”
車主是個中年人，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卻不和諧地提了兩個超市專用的大塑料袋。
老頭望著男人走進去，別妄想我能看出老頭的心情，他的眼睛太渾濁了，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去搗弄手中的物件，那一看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
“小夥子別著急，這人三點以前一定出來，讓他捎你們回市裏，也快。”
他好奇地問：“爺爺，您怎麽會知道？”
老頭低著頭，手上的活沒停，說：“來這兒的家屬來來去去就那麽些面孔，一年年下來，只會少不會多，不記住都難吶……這人還算念情，每三個月來一次，送些換季的物件，只每次待半個小時。”
他調轉目光去看大鐵門，再沒有說話。
半個小時後，那個男人出來，我趕緊跑過去，男人看見我，停了下來，“方先生，你可不可以捎我們回市裏？”方先生態度平平地答應，我喊來他，遠遠地朝著老頭搖了搖手，也不在意老頭有沒有看到，便一起上了車。
“玖致，有段日子沒見你了，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笑說：“有兩年了呢，不過方先生倒是很準時，工作不忙嗎？”
方先生近乎自嘲地，“還好，最近案子不是很多。”
“咯咯咯。”我笑，“那就是說男人外遇更隱蔽了，女人找到了更好的填充寂寞的辦法，三小姐更加職業化了。”
方先生也笑，“如果是玖致，我可以給你個友情價。”
“真的嗎……這次我準備得差不多了，如果有方先生的幫助，一定會沒問題。”
方先生一楞，直行的車子斜了那麽一度，“你是說……那件事？”
“對。”
方先生或許被我的認真嚇到，一路上專心開車，再無話，直到了市中心，我們下車，他掙紮了一下，又好似解脫，從窗口遞出一張名片給我，神情無比的肅穆。
我認真看了名片，把它裝進了包裏。
“你認識他？”
“他是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你一定想象不到他就是曾經望海出了名的白判官。七年前，他把親弟弟送進了監獄，人們說他鐵面無私，可他家人認為他冷血、六親不認，把他除了戶，但是我想他才是最傷心的那個人，要不也不會就此退出重型案件，只接些類似離婚案、撞死貓狗賠償糾紛案，以前在北郊我常見他，他是個好人呢。”
“那你找他……”
“當然是找他作辯護律師嘍。”
我沒再讓他問下去，和他就此分別，回到蘇巖家裏，先洗去了一身的塵土，將帶回來的文件整理了一遍，藏起來，然後時間差不多了，去做飯。
再過了兩天，米粟123回覆了一個陌生的地址。
夜半，我偷偷溜出了小區。
蘇巖晚上如果不出去玩，她有睡美容覺的習慣，每次照鏡子，她總喜歡戳著鏡子裏的我抱怨，嫌棄我長了一張青春臉，而她只比我大兩歲，卻面有菜色。
凝重的夜，深沈、濃重，我想踏著月色出行，可它躲了起來，連星星也不理我。沈悶的空氣壓下來，讓人擔心倏忽間就是一場暴雨。
我盡量站在路燈下，攔了一個長相不那麽兇神惡煞的司機，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開口，“姑娘一個人？”
我謹慎地瞅了他半晌，才用鼻子“嗯”了聲。
“那地方……不太好……姑娘家的……”
“我去找人。”
我可不想被人當成壞女人。
很偏僻的街道，但很鬧騰，燈光亮得很萎靡，我從未來過，還是司機給我指了方向，我才故作鎮定地繞過那些看似不正常的人們，找到了那個地方。
門開了，一股讓人惡心的混雜味撲面而來，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差點撞了我，我忙躲開，另一個人卻故意撞來，我使勁一推，把他推倒了，趁著空隙，趕緊鉆進去。
真墮落。我震驚地發現這是一個骯臟的九流酒吧，不是紙醉金迷能夠形容的，震耳欲聾的音樂中群魔亂舞，人們搖頭晃腦，臉上是飄幻的、瘋狂的神態，一閃一閃的高臺上有幾個衣不蔽體的女人在大跳鋼管舞，男人們在下面高聲哄笑。然後，在那群拋著媚眼、扭著腰肢的女人裏我驚愕的看見了米素。
一瞬間，整片嘈雜一股腦地鉆進了黑洞裏。
十八歲的米素，倨傲地、冷漠地躺在病床上，說：“我喜歡許默笙。”
彼時，她為默笙挨了一磚頭，後腦勺血流如註。她伸出手臂讓我看，她用圓規的針尖在胳膊上刻許默笙三個字，然後用藍色的墨水把字體填滿。
很恐怖。
我說：“我們家很小，恐怕一間臥室放不下三張床。”
她對我不屑一顧，她說她那是愛情，而我是負擔。她還說，她總會贏過我。
那個時候，她有一種純真的堅持，她可以很壞，卻不能墮落。
然而，現在，她跳著妖嬈的舞，被男人們當作取樂的玩具。
被周圍的人推搡來推搡去，我也是有脾氣的，在某只手試圖摸上我的臉時，我一拳過去直命中喉嚨，趁他不備，擡腳踢他□□，他便縮在地上痛哭流涕，這是默笙曾經教給我的必殺技。他總是怕我遇到危險，而他不能及時地出現在我身邊，他一直承諾會保護我。
米素幾乎是綁了兩片布在身上，我們在酒吧後門，這裏異常地冷清，黑暗地有點邪惡。她靠在門框上，兩指間夾了根細長的煙，不時地吸著。
“你……不冷嗎？”
今晚天氣可不好。
她嗤笑一聲，睨著我，噴出一口煙，我側過頭捂住口鼻。
“到最後，你還不是把阿笙踢了，跟了楚淩楓。”
我站在臺階下，只能仰望她，“你跟了我那麽久，就只確認了這一件事？”
“你什麽意思？”她冷下聲，也不吸煙了，任火光在黑夜裏閃著刺眼的光。
“米素，是你笨了，還是我聰明了，你竟然不知道默笙在哪裏。”
“你會那麽好心告訴我！”
“當然不會，你的愛太偏執，默笙要不起。”
她把未燃盡的煙扔在我臉上，索性速度快，沒毀我的容。她卻突然笑起來，譏誚地，嘲諷地，“我找他做什麽，你以為我這五年牢是白坐了！他許默笙不過是一個賤男人！”
“是嗎？那你為什麽要在博客裏給我留言？出來後為什麽要找我要默笙？為什麽還要故意寄信到我家給許默笙呢？難道你不是試探我知不知道默笙的下落？”
她冷笑，“許默笙真是眼拙，他怎麽會以為你玖致是需要人保護的呢？真該讓他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別提有多聰明相了。”
我不生氣，好聲好氣和她商量，“如果你想見到默笙，替我辦一件事，我會讓你如願的。當然，你為他坐了五年牢，於情於理他也應該照顧你後半生。”
“玖致，你以為我會要你丟掉的垃圾？”
“默笙是不是垃圾你自己心裏明白！”
我們對望了很久，她又點了一根煙，這次吸得很兇，只是又沒有吸完就扔了，用她的高跟鞋使勁地踩滅。
“再加十萬塊。”她見我不說話，嘲笑道：“怎麽，豪門貴婦連十萬塊都沒有，那你嫁給楚淩楓圖什麽啊？”
我笑了，問她，“我以為你至少會要一百萬，十萬塊會不會太少？”
她冷傲地嗤笑一聲，一如從前對我的不屑，“如果我沒有坐牢，如果我還在餐廳打工，五年，你說十萬值不值！”
我點頭，收起了表情，把一個檔案袋交給她，“你把這個寄給望海最大的報社，三天內，我要看到它上報。”這可是我花了幾萬塊找人弄來的。
她收了，也沒問我是什麽，我很想瀟灑地離開，但這地方太陌生，我讓她送我到前門，她又借機鄙夷了我一番，但有她護送，再沒有人敢故意撞我，看來她在這裏混得還算不錯。
臨走時，她漠然地告訴我一句話：“真正的愛情，總是無價。”她還說：“你永遠沒資格懂。”
回去的時候差點被蘇巖發現，她問：“你幹什麽？”
“上衛生間。”
“怎麽穿出外的衣服？”
“……我睡不著，試試看穿什麽比較好，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呃……那個……還是不要出去了吧，就待在家裏給我做飯，你做飯忒好吃。”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去楚淩楓公司鬧過，倆人各懷心事去睡了。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在北郊初認識知道他是律師的時候，就向他詢問過案件，但當時我處處受阻，資料也不齊全，連市長都插手不了，而對方太過狡猾，絲毫抓不住把柄，直到現在……
我們討論了一個早上，方先生激情高昂，而我……只想哭。他說對方勢力太大，唯恐官商勾結掩蓋真相，我需要找一個強有力的後盾。
然後，我來到了海大。
這是我自肄業之後，第一次走進海大。
那些帶著回憶的小道、路燈、月亮湖、情人橋、紫藤架……無一不讓人悲傷地想落淚。
這裏曾有個老師對我說，你很不錯，可她終究沒等到我升上大三。還有男生公寓樓下的那片小廣場，仍然有暑假沒回家的同學在溜冰，曾經也在這裏，我站在溜冰場中間，周圍是花樣的少年少女，我高高地仰著頭，嘶喊，“楚淩楓，我喜歡你。”
那個時候，他是王子，魯小雅是公主，我是女巫。
那個時候，楚淩楓高貴地，冷漠地與我失之交臂，卻只有他看到了我眼裏不能流下的痛苦。
“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慢吞吞地問我，手裏還提著兩個水壺。
看到他，那些飄渺的記憶呼啦啦地散去，我笑著說：“找你呀。”
“你還記得！”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能笑得那麽耀眼，我只不過記得一大群檢票員，他們都是海大的，僅此而已。
這次他還是靦腆的笑，卻不再撓頭，說：“他們說看著像你，我還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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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沒什麽……啊，你吃飯了沒有？”
我搖頭，“你請我吃西門外的炒粉好不好？啊，也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
“在呢在呢，你等我一下，我把水壺放回去，很快的。”
他跑得真快，像一陣風，帶著陽光氣息，吹綠了樹葉，吹紅了花。
我們並肩過去，那家店確實還在，並且店面擴大了一倍，還裝上了空調。不像以前還只是吊扇，夏天吃這個能熱出兩斤汗。
“你們沒去做兼職？”
“這個時候太熱，我們宿舍三個幫人練級掙點生活費。”
“網絡游戲？”
“啊，是。”
“你學計算機？”
“不是，我學的土木工程。”
“嗯，不錯，就是有點苦。”
“呵呵，吃點苦沒關系，我就是挺喜歡那個的。”
炒粉端上來，又要了兩個冰峰，我說：“應該我請你的，你還是學生呢。”
“啊……不用不用，這也沒幾塊錢，你上次給我們君樂府的票去了後才知道一張要好幾百呢。”
“那是贈票，不要錢的……好看嗎？”
“很好看，真的，東西也很好吃。”
他拿起冰峰，嘴對著瓶口喝，默笙也喜歡這樣喝，楚淩楓卻不喜歡，他總是要一瓶冰水。
他見我目不轉睛地看他，尷尬地放下瓶子，“怎麽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似乎很開心，認真地解析，“李晨，木子李，早晨的晨。”
“咦？和那個明星同名同姓。”
這次他撓頭了，外加他招牌的靦腆笑容，“是啊，這個名字太大眾化了，我系裏就有好幾個。”
他的笑閃痛了我的眼，看起來真是個單純的孩子。飯後，我拿給他一個檔案袋，“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他一下子坐直，“什麽忙？”
“把這個給□□送去，去他家裏，我會告訴你地址，可以嗎？”
“啊？”他接過去，反反覆覆地看，“這是什麽？”
“我的希望啊。”我笑著對他解釋：“我去的話可能送不到□□手裏，你是生面孔，又是去他家，不會有人註意的。”
“這個……很重要？”
我無比嚴肅地望著他，“對，很重要。”
李晨像是接受了一項艱巨的任務，謹慎的模樣令人發笑。我們交換了號碼，下午，收到了他的電話，說他見到了□□，把東西安全地交給了他。
我站在鏡子前，拼命地把唇角往上拉，要笑不哭的模樣像扭曲的魔鬼。這一剎那，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玖致還是杜小維。
2012－7
再見到陽光，仿佛劫後餘生。看到時間才知道，距離我被捕也不過15個小時，連一個晝夜都不到。
有一個拖沓的腳步在身邊停下，是李晨。
十八歲的少年，一夜之間被絕望襲擊，胡子拉碴，陽光般的微笑被無情的手銬擊得潰不成軍，雙目無神地註視了好久才看清我。
他看上去像是八十歲的老者。
“我沒有出賣你。”他慘白著臉，這麽對我說，他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利用了你，你都不恨我嗎？”我等了很久，之前那個□□今年年初終於被調走了，市長吳越上位。以前我給他遞過材料，他雖有紅色背景，自身卻不夠強，治不了那人，政治的對立也讓他不能治，這次，終於要不一樣了。
楚淩楓和市長頗有交情，但他們都認為我只是魔怔了，一方面那人塑造的形象太好，也有背景，我的證據太薄弱，構不成起訴的條件。而那人狡猾得很，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窺探到我的意圖，進而掩蓋真相，並且他對我一向防備，我出面，保不準會出意外。
對李晨，我很愧疚，因為那時候我明知道這件案子徹查下來，他必定會遭受牽連。
“學姐，我還沒有學會怎麽去愛一個人，又怎麽知道如何去恨一個人呢？而且，我發現這兩種感情，不管哪一種都太讓人傷心又傷神。”
他要走，我叫住他，“李晨，以後不要相信明知道你喜歡她卻又不喜歡你的女人，就像我這樣的壞女人，不值得你傷心又傷神。”
“……我還是會相信……這樣，會比較幸福。”
哪怕是自欺欺人？我終究沒有問出來，因為這樣的話，我之前也對周宇揚說過，我在做完了那些事後，也以逃避的態度去面對之後的人生，我不會自己做選擇，只能讓命運選擇我。
可是這個李晨，我不想毀了他。
他單薄的背影走了很遠，仿佛下一秒便會消失不見，或者倒下去，再也不會起來。這個世上只有一個杜小維就足夠了，再多一個，罪孽深重的我承擔不起。
我追上去，盡量笑著對他說：“李晨，當你對某件事情抱著百分之一萬的相信，它最後就會變成事實。”
他停下，又一次很費力地盯住我，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只是在確定擋住了他路的人是我而已。
繞開我，離開。
我想為他流淚，卻悲哀的發現，眼淚遺棄了我。
“小維。”
蘇巖遠遠地叫我，我回頭，卻被陽光刺疼了眼，只好用手遮住光，但我眼裏的她依舊金光閃閃。我才發現，這麽幾年來，我身邊最純粹的人竟是這個粗魯的姑娘。
“蘇巖，你都知道了吧，我是個精神分裂者，俗稱神經病。”
“那又怎樣！”這姑娘鄙夷地瞪我一眼，拼命地藏住眼底的心疼，“只要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杜小維就行，我管你玖致是幹嘛吃的。”
“咯咯咯，你怎麽能不在乎呢，恐怕明天、或者今天下午我就會被媒體掛上頭條，娛樂版的，財經版的，社會版的……到時候你就會被人指指點點嚼舌根，你老板或許會因為你交友不善而不再信任你，你極有可能會丟工作的。”
“哎，杜小維，姐們早想好了退路，大不了跟著你這個金光閃閃的菟絲草混，你可別告訴我，你不養姐們。”
“蘇巖，你看，楚淩楓都沒有來接我，楚家還要不要我這個媳婦都難說呢，以後我怕是要做一株雜草了。”
“怕什麽！這年頭撿個破爛都能成萬元戶，就咱倆這無敵拍檔，開家飯館都綽綽有餘。還有一句話，我很不想說的，但我這人活了二十七年都坦坦蕩蕩的，實在藏不了那壞心眼。”
“什麽話？”
“楚淩楓是個好人……這些年……真他媽的不容易。”
“喔。”
“他給你找了頂級律師團，現在還在和那些人開會，是他讓我來接你回去。”
“他……他不過是履行諾言罷了。”我沒心沒肺地笑，“他說如果我殺了人，他會先保我出來，然後請頂級的律師團為我辯護，他們一定能讓我脫罪，而且，現在我犯的也不是殺人案，只不過協助調查而已。”
“杜小維，你怎麽能說這種無情無意的話！”
“咯咯咯，蘇巖這不像你，你不是一向都希望我和楚淩楓離婚嗎？怎麽忽然向著他說話了？”
“……是我眼瞎了，沒看到他背後的自虐……杜小維，楚淩楓一定也是個神經病，要不也不會愛上你。”
或許我的樣子太難看，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我，溫和地說：“小維，想哭就哭出來，不管什麽時候我都在這裏。”
“……不行了，蘇巖，強光對著我照了十幾個小時，淚腺好像被刺傷了，流不出淚來了。”
我的脖子一陣熱燙一陣冰涼，這個爺們般的姑娘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了，我一定要記住這個瞬間，以後用來取笑她。
警車的鳴笛嚇跑了頭頂的棉花雲，由遠至近，停在不遠處。一個保養甚好，看上去四十出頭的男人雙手戴著手銬從警車裏下來，他看上去沒有絲毫的慌亂，看見我，依舊是萬年不變的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作鎮定，我只知道這個人心理素質很好。
我推開蘇巖，朝他大喊：“魯志宏，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我緊緊地盯住他的臉，妄想從他表情裏捕捉到一絲不安，但老狐貍就是老狐貍，狡猾著呢，楞是一臉平靜的不受影響。
沿著那長長的臺階，我走下來，他走下去。
曾經，在這裏，他把一個男孩送進去，那個男孩再也沒有出來。然後，追趕在越開越遠的警車後面，一個灰頭土臉的女孩崩潰了。
我在房子裏，天已經黑了，沒有開任何燈，月亮送回了楚淩楓，想讓我不再孤單。
我不會再孤單了，因為，“我的默笙要回來了。”
他欲開燈的手停下，朝我走過來，坐進對面的沙發裏，一下子陷進去。黑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微仰著頭，左手臂搭在額頭上，看起來很累。
“去做飯好嗎？我很累。”
我起身，問：“你想吃什麽？”
“幹煸豆角。”
我一下子停住，“換一種好嗎？”
他突然猛地坐起來，詭笑，冷聲問：“杜小維，你想走？”
這個男人他並不是神，也有頹廢的外形，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他似乎總在這裏，這五年來，不管是我清醒還是混沌的時候，唯一陪在我身邊的只有他。盡管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想盡辦法去戒掉我。
“楚淩楓，我曾經很恨你。”
“我知道。”
“你太自私了。”
“沒有證據，我也無能為力。”
“所以這才是我最恨你的地方啊，你是默笙最崇拜的軒哥哥，可是你選擇了相信魯志宏，我挖地三尺去找證據，你只以為我是思念默笙魔怔了，楚淩楓，你也是那麽的不相信我。”
“在院子裏你都埋了些什麽！你每一次發病，都像個破壞狂，小到聖誕襪衣服，大到電褥子、電暖爐，我要怎麽相信你不是思念許默笙太甚！”
“所以你也恨我？”
“我恨我自己竟然會舍棄不了視我如草履的女人！”
他咬牙切齒的勁兒，讓我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撕碎我。
“我去做飯。”
我逃跑似的鉆進了廚房，他的火氣無處發洩，我聽到水杯碎裂的撞擊聲，一個、兩個、三個……好了，等會兒連喝水的杯子都沒有了。
從前，他不會這樣的啊。王子般的楚淩楓冷漠、鎮定，哪會像現在這樣常常生氣、發脾氣、還有摔東西的臭毛病。
果然，人們說婚前百般好，婚後千般糟，真是有道理。
表裏不一的臭男人。
我把土豆絲切得咚咚響，看誰的聲音大。
一個小時後，三菜一湯上桌了。
我做了幹煸豆角，他卻一筷子也沒動。
默默地吃完，臨睡前他說：“杜小維，我死也不可能放過你。”
他去了主臥，他從不會委屈自己睡客房，除了沙發。我想，今晚還是離他遠一點，免得他脾氣一上來，真的會殺了我。
我把燈開得亮堂堂的，蹲在地上撿玻璃渣。
手機響了很久，久到沒電了，接著座機又響了。我不管，他也不出來。過了沒多久，門鈴催命來了，還伴隨著蘇巖的叫喊聲。
我只得去開門。
“你在家怎麽不接電話，想嚇死我啊。”
她早上送我回來，要陪我，我說累了想睡，讓她回去了，這會兒又放心不下了。
“怕什麽，他又不會吃了我。”
“我怕他被你氣死。”
“咯咯咯，蘇巖你關心過頭了吧，不會是發現了他是個好男人，然後愛上他了吧。這可不好，你不能做背叛好朋友的狐貍精，小三是可恥的。”
“杜小維！”
她低叫，我終於停下來不笑了。
“蘇巖，我心裏難受。”
“小維……”
我蹲下，用手心裏的玻璃渣在地上亂劃，刺啦刺拉地很難聽。
“楚淩楓呢？”
“睡了。”
“他還睡得著！”
“或許也沒睡著，你看看二樓陽臺上有沒有人？”
“……沒有。”
“他對我一定只剩下了滿滿的怨恨。”
蘇巖也蹲下，從我手心裏摳出一塊玻璃渣，嘖嘖兩聲。
“他摔的杯子？”
“嗯。”
“脾氣還挺大。”
“對呀，他還會摔桌子，總愛拿家具撒氣。”
“他是舍不得對你動手，要換了其他男人，你早不知道哪兒去了。”
“……蘇巖，你不要總說他的好話。”
“……小維，你該不會……”
“不知道。米素說我是破鞋，默笙不會要我了，蘇巖，你告訴我，她說的對不對？”
“杜小維，你到底愛誰？”
“我愛默笙，也愛楚淩楓。”
“只能愛一個！”
“默笙。”
“……雖然覺得很可惜，但誰讓你才是我姐們呢，不管你選誰，我都支持你到底。”
“咯咯咯，蘇巖，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是不是愛情呢？”
蘇巖回去後，我在院子裏的躺椅上睡了一晚，早上醒來身上多了條毛毯，屋裏有動靜，我進去看，他端著粥過來。
“吃飯吧。”
“你怎麽不去上班？”
“假已經請好了，不用去沒關系。”
“我去刷牙洗臉。”
“嗯。”
吃過飯後，我們一起去見律師，我又把我所知道的敘述了一遍，他們提出我的精神病史有可能會被對方利用，又是聯系黃醫生，又是找我之前取證時的線人，拉拉雜雜了一大堆，我聽著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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