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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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淩楓卻精神十足。期間，楚爸爸來過電話，竟然對我說“對不起”這三個字。當年不是不幫，只是北京那塊動不得，說這次楚家會力抗到底。
我見到了周宇揚，他胸前的銘牌上掛著刺眼的幾個字，心理醫生。我想冷笑，可怎麽也笑不出來。
“原來我們真的見過，你是黃醫生的學生，你出國前我們在黃醫生的辦公室見過面。”
“是。”
“你什麽時候確定的？”
“和老師見面後。”
“你這個醫生和教師確實差不多，救世主。”
“別這樣，你不適合冷嘲熱諷。”
“怎麽不適合？我可是個十足的壞女人。”
“小維……”
“周宇揚，別這麽叫我，我正在做傷害魯小雅的事。”
“如果是事實，他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小雅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面對血緣和理性，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公無私。”
周宇揚，情感上，你一定會站在魯小雅那一邊，不信我們試試。
馬不停蹄地忙了好久，常常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今晚終於不再人仰馬翻了，楚淩楓坐在二樓陽臺上，我在客廳打電話。
“下周一開庭，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為什麽？玖致，你告訴我，明明我已經替他扛下來了，為什麽他還會被判無期？”
那年那段異常的月份，志宏地產的監理和魯志宏狼狽為奸，經常在夜裏把白天拉來的合格鋼材偷換成次品，卻不至於是豆腐渣。默笙常常看工地，起初並未發現什麽不妥，是後來無意間聽到監理和工頭商量瞞著魯志宏再往下換一等，從而賺取差價，他們給默笙他們封口費又擔保不真是豆腐渣，不會出事。默笙他們鬼迷了心竅，接了，卻總是忐忑地睡不安穩。
當時，他對我謊稱漲工資，後來又打電話談論關於良心的問題。他和高中的兩個哥們不想做了，去找監理說清楚，卻遇到了米素，她死纏爛打地跟著去了，誰曾想一句沒談妥竟大打出手，三個少年手底下沒輕沒重，監理頭破血流，似沒骨頭般倒在地上，一度沒了呼吸，幾個人嚇傻了，一哄而散。
醫院診斷，脊椎骨斷裂，監理終身癱瘓，警察立案逮捕，沒想到米素頂了罪，魯志宏背後還有前□□，他們官商勾結，在醫院裏神不知鬼不覺的害死了監理，殺害工頭的時候，栽贓給了默笙他們，把知情者一網打盡。
彼時，在被告席上，默笙撕心裂肺地朝我大喊：“玖致，相信我，我沒有殺人！”
我相信了他。
終審時，他被判無期，失了魂的默笙像是遙控控制的一具皮囊，上警車前只對我說了一句話：玖致，好好過日子，別來找我。
他說話算數，五年裏，他不曾見我一次，哪怕我在那高高的圍墻腳下蹲了半年；哪怕我在監獄長的辦公室裏大吼大叫；哪怕我割腕以死相脅……
我的默笙，他曾說，如果下一刻他要死了，他會跑得遠遠的，不讓我找到。
我找得到，他便不見我。
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的過程。他一定生不如死，卻不知道沒有了默笙的玖致在外面同樣生不如死。
“傻姑娘，不哭了，默笙一定會回來的。”
“玖致，這次哪怕不擇手段，我也要把他搶過來，這五年，我太不甘心！”
“默笙是個好孩子，他不會欠你的。”
“他也同樣欠你的！”
“咯咯咯，你不是說我是破鞋，默笙不會要我了麽？”
我跑上二樓，雙手搭上楚淩楓的肩，他沒動。
我問：“我和默笙還回得去嗎？”
他反問：“你想回去嗎？”
我說：“默笙被抓的那天，他送了我一間屋子的玫瑰花，還有小醜一樣的氣球，系著一張彩紙，上面寫著讓我等他回來。廚房裏還有許多切好的菜，他說過以後都是他給我做飯吃。”
他說：“你不喜歡玫瑰花。”
我繼續問：“默笙知道我們結婚了嗎？”
他回答：“知道。”
我又問：“他有說什麽嗎？”
他又說：“他讓我好好保護你，好好照顧你。”
“他不要我了。”
“他要不起。”
“可是我愛他啊。”
他猛地捉住我的手，用力一拉，讓我倒在他的腿上，他捏緊我的下顎，惡狠狠地說：“杜小維，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把我放進心裏！”
我說不出話，只能使勁搖頭。
他終於放開手，下一秒卻來吻我。
很深，很用力，仿佛要把我的心吸出來。
等他退開了，我大口的喘息，他的手伸進我的睡衣裏，到處游移，我無力地癱倒在他身上。
“杜小維，這具身體是我的，靈魂也是我的，我不會放你回去。”
“回哪兒？”
“許默笙的身邊。”
我趴在他肩頭咯咯笑，“楚淩楓，你還怕什麽！默笙還要賠米素的青春呢，那可死貴死貴的。而且，默笙承諾的房子太小了，住不了三個人，我可不喜歡睡客廳。”
“我以為這些天你已經睡習慣了。”
“習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得經年累月，可一旦養成，想戒，又是最難的。”
“我戒不了，也不想戒。”
“所以爸爸說你最適合瞎折騰，難為自己，也難為別人。”
“我只難為你。”
周一，法庭，證人席。
他竟然有皺紋了，胳膊上多了一條猙獰的疤，時光讓他的面容與我記憶裏的人有了重影，無法契合到一起。盡管他穿著幹凈的衣服，理著小平頭。
我貪婪地盯著他，回答者咄咄逼人的問題。他的眼睛裏灌滿了死寂的潭水，看不見任何人。
米素叫他，我叫他，他似乎也不認識了，只像個剛剛睜眼的小鴨子，嘎嘎叫著跟定了帶他的警察。
律師問他話，他的回答一如五年前那般，卻不再激動，不再反抗。
一審結束，魯志宏節節潰敗。
我發瘋地捶打楚淩楓，“你騙我，你說打點了裏面，鐘叔叔還說他很好，騙子，他胳膊上的傷是怎麽回事！那麽醜陋的疤到底是誰弄得！”
“那是他剛進去裏面和人打架弄的。”
“楚淩楓，你這個自私鬼，你就只會推卸責任。”
“杜小維！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讓我做的什麽我沒做，連送自己老婆和舊情人眉目傳情，我說了什麽！”
“你又兇我。”
“呵，杜小維，你別再折騰我了，好不好？”
“我沒有。”
“回家吧。”
“……默笙不是舊情人。”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對不起，我心裏也不好受。”
“默笙他都不認識我了。”
“……他會認你的。”
“你說他還能像從前那樣陽光、活潑、可愛嗎？”
“他長大了，要成熟穩重些。”
“你做飯給我吃好不好？”
“你想吃什麽？”
“不是幹煸豆角就好。”
“杜小維。”
二審，庭外。
正好和程子牧碰上。
我站在高他幾級的臺階上，睥睨他，“默笙又不認識你。”
他笑得賤嘻嘻，“我來給幹妹妹加油打氣。”
“為什麽你看起來還是很好，你這次有沒有去借酒澆愁？”
“那是年少輕狂時小夥子幹的事，你幹哥哥我可是成熟男人。”
“呸，毛爺爺說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程子牧，你就是最無恥的流氓帝。”
“嗯，謝謝誇獎。”
米素坐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們的視線永遠在同一個地方凝聚，右手忽然被握住，很緊。
我回頭望楚淩楓一眼，他的唇抿得緊緊的，註視著前方。魯小雅和她的媽媽交握著雙手，盯著被告席上垂死掙紮的魯志宏。他終於不再那麽淡定，網撒的太廣，總有摟不住的時候，你能棄卒保車，別人也能。那個前□□連個面也沒露過，魯小雅的外公自一審後揚言要與他們一家斷絕關系，她媽媽現在看起來倒有點五十歲的跡象。
還有周宇揚，和他們坐在一起，你看，我說對了吧。
蘇巖坐在我左手邊一直表現得很緊張，像她說的，要去見可愛的小弟弟，能不緊張麽。
她問：“他出來後，你打算怎麽辦？”
我說：“有人搶著要他呢。”
她隔了會兒才說：“我還以為你要離婚呢。”
“……我不知道。”
“小維，難道你……”
“反正你把腰包準備好，以防我去找你蹭吃蹭喝。”
咖啡廳。
我把一張□□和一張支票推給對面的米素。
“這是我欠你的十萬，密碼是默笙的農歷生日。”
她捏著支票一角甩了兩下，冷笑，“兩百萬？”
“這是我存下來的私房錢，你們總要生活，還有默笙胳膊上的疤，最好能給他祛掉。”
“玖致，你真是嫁了個金龜婿。”
“你和默笙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不會再留在望海……阿笙他或許也一樣。”
我低頭攪動著咖啡，“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把你們的落腳處告訴我，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們，我只是……不能一無所有。”
“你還有楚淩楓。”
“默笙是我相依為命過的人。”
“好……你最好記住，千萬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否則……”
“我知道，謝謝你，米素。”
“不需要！”
終審。
歷時三個月，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默笙也終於看到了我，嘈雜裏，我聽不到他的聲音，卻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在叫我。
默笙在叫著玖致。
我們遙遙相望，我終於嚎啕大哭。
他一聲比一聲激烈，一句比一句聲嘶力竭。
“默笙。”
“玖致。”
漫長的時光最終只凝聚成這兩個字，一句呼喚，一個眼神，一行清淚，一種遺憾，一道傷痛。
我們比誰都清楚，出了這道門，他只能是米素的阿笙，而我的默笙，註定只能到達這一秒的重逢。
默笙，我相信你。
默笙，我做到了。
默笙，我終於又見到了你。
但下一秒，請當我死去，我把有用的都留給你，錢和米素，你便不必再去辛苦，不會再覺得寂寞。
你不再是寂寞的小孩。
“杜小維！現在你滿意了吧！”
對著魯小雅的控訴與質問，我只有一句，“這個世界還是有公正的。”
“哼，這是報應嗎？可為什麽你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
“我不過是做我該做的，你爸爸是罪有應得，他毀了三個人的人生，不，或許是四個，如果不是默笙出事，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米素會安穩地生活；你呢？只要功夫下得深，楚淩楓也不會最終娶了我……小雅，我對不起你的地方，無關於你爸爸，也不是因為你是楚淩楓傳聞中的女朋友，而是我明知道你們青梅竹馬，你喜歡他，卻還是硬生生地去和你搶，是我背叛了友情，我不對。”
“如果我從未遇見你該多好。”
她攙扶著她媽媽離開，絕望地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我問周宇揚，“你不去陪她嗎？她現在最需要陪伴。”
“她需要的是親情。”
“是你們分得太清，我愛默笙，我們曾經就是親情。”
“現在呢？”
“……我不知道。”
那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時效。
北郊。
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麽清醒，我蹲在那棵樹下，沒有再爬上去，挖出來好多盒子，把糖果一粒一粒地剝開，擺在土裏，沒多大會兒，螞蟻、蟲子黑壓壓一片。天將黑，楚淩楓從天而降，像那一個雨夜裏，他問我敢不敢去酒店那樣。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這裏。”
“為什麽不？”
“杜小維，你知道怎麽走完一個城市，還不會重覆每一條街？”
他繼續說：“只要沿著環衛的垃圾桶走，每一個垃圾桶都有自己的號碼，走奇數或偶數，一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會經過。”
“原來你還記得啊，我都忘記了。”
我繼續問：“楚淩楓，你找我用了多久？”
“一下午。”
“咯咯咯，其實這個理論不對，網上有個帖子說整個望海市繞一圈下來的車程是三個小時，而你超出了那麽多，你是不是遇到過許多小巷子，你的車開不進去，而且那裏根本沒有垃圾桶。”
“嗯。”
“所以啊，這個事實告訴我們，總有些地方你無法經過，總有些人你停下來才能找到，總有些習慣不叫愛情。”
我看著他，指著高大的鐵門，像個瘋子，“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他沈默著像一頭匍匐的野獸。
我咯咯咯地笑，肩膀震動的起伏。
“楚淩楓，你緊張什麽？”他的神態讓我捧腹大笑，直不起腰。“你怕我再去破壞你和魯小雅的感情嗎？你放心，不會了，魯小雅可是我的好朋友呢，我不能再背叛她了，而且，她都沒有爸爸了，我不能讓她像我一樣變成孤兒，當然，魯小雅是個好孩子，她一定不會像我那麽殘忍。”
楚淩楓向前一步，我趕緊後退。我思忖，難道他怕的不是這個？
“如果你擔心別的，那你多慮了。我不會再打胎了，醫生不是說我以後都不能再生了麽，你看，這就是我報覆你的後果。所以，你就別生我的氣了，以後不會有人再開車撞你，洩露你公司的機密，陷害你坐牢，和你吵架，把你的衣服剪爛……我以前很壞對不對？不，我現在也很壞，我抓破了你的臉，咬斷了你的血管，還害得魯小雅沒了幸福的家……”
“那些都過去了。”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無法不去毀滅一些東西來支撐我心中坍塌的寄托，默笙對玖致來說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管是身體的或是精神的，所以沒了他，玖致的靈魂也不再完整。”
“現在呢？”
“現在？他是米素的阿笙了，不再是玖致的默笙。”
“……跟我回去，爺爺要我們回北京，否則他會來望海，你也不想他那麽大年紀了還亂跑吧。”
“那你先告訴我，我是不是愛上你了？”
“這種問題應該是我問你。”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
我簡直要哭了，什麽樣的感情才能用愛情來定義，我沒有修過這門學科，甚至沒有人教過我，沒有人對我實踐過，連你也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你說你喜歡我，舍棄不了我，我要怎麽才能知道那就是愛情。
半年後，北京。
似乎所有的離別都發生在機場。
他拉著行李廂，我跟在後面，取票、托運，還不到檢票的時間，人很多，連個空位也沒有，他靠著大理石墻面閉目養神。我蹲在他旁邊，拿手在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用手指亂劃。
保安來來回回盯了我好多次，可我沒心情理會他，我很難過。
沒多大會兒，廣播裏討人厭的女聲叫起來，楚淩楓站直了身體，我忙起身跟上去。
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我隨著他一點一點往前動，心裏叫囂著要說些什麽，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怎麽說。直到他掏出手機扔到小籃子裏，正要站上檢測臺，我迅速地伸手拉住他。
“楚淩楓，你可不可以留給我一道傷？書上說，這種傷不會死去，我會痛，就會記住你。”
“為什麽要記住我？”
“……我就是要記住你。”
“杜小維！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保鮮膜再能保鮮，也有期限，幹煸豆角放在冰箱裏也存不過三天！”
“……為什麽到最後我們這麽慘烈，我們為什麽不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呢？”
“杜小維，說出來你一定覺得很變態，最初我竟然很慶幸他發生了那件事，而你用嫁給我來刺激小雅近而報覆魯志宏，那個時候我要的不多，只想著得到你就夠了，我不在乎被利用。只是沒想到……人的貪欲太強烈，不滿足只單單得到了人，還想要索取更多……呵，想要你的心，太累了，三年裏，你每一次發病都想置我於死地，杜小維，我的愛情也會疲勞。”
默笙的生日願望從小到大都不曾改變。五歲時，我們初相見，還記得那張稚嫩的小臉高高地仰起，努力地作出嚴肅且兇狠的表情，他說，玖致，以後我會保護你，沒有人再敢欺負你。
這個承諾一直到十八歲，幽靜平和的夜裏，他在那一盞忽明忽暗的燈下，一如既往地嚴肅，只是那次是鄭重其事的告知。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見楚淩楓。
他沒有告訴過我那是否是愛情，我只知道他向我承諾了未來。那時的我習慣了他的陪伴，以為那是我理所應當的未來，卻不懂燒飯、劈柴的兩個人永遠是夫妻。
“你說過不會舍棄我。”
“聽話，在這邊把書讀完，有空我會來看你……小維，我們不小了，你要快點長大，快點把我放進心裏，快點愛上我，否則外面的誘惑那麽多，我要是被狐貍精拐跑了，你哭都沒用了。”
機場不是我家，急匆匆的人們把他推進去，我扒著隔離帶大聲哭喊：“楚淩楓，我來做你的狐貍精……”
楚淩楓，一份愛情，不管是轟轟烈烈，還是平平淡淡，我會用力地學著去愛一個人。
去愛你，楚淩楓。
☆、尾聲
寧媽媽坐著大巴車帶著一群小豆丁回來了，幾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是不安中帶著些許興奮，只有那個梳著一個馬尾辮的小女孩是一臉呆滯的表情。她走得很慢，被後面的小孩踩掉了鞋子，絆倒了。瑪莎修女顧不上她，曼麗修女正要跑過去，她卻自己爬起來，穿好了鞋子跟在隊伍後面。
寧媽媽說他們是康愛育幼院的小朋友，大水沖垮了他們的房子，他們以後就住在聖德福利院了。
杜小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彼時，她還叫玖致。
聖德福利院住不下太多的孩子，政府幫著搞宣傳，鼓勵收養福利院的孩子，很多小孩都有了家。輪到玖致時，瑪莎修女和曼麗修女一遍遍地教她怎麽做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可最終失敗了。瑪莎修女一氣之下罰她不準吃飯，在院子裏罰站。
所有的小孩都跑去欺負她，他們推到她，她自己爬起來，不哭，也不鬧。再推，再爬……我站在外圍，正想過去制止他們，有人卻快了我一步，許默生站在玖致的身前，一副高大的英雄的姿態，那一刻，我覺得很礙眼。所以當他牽著玖致的手走到我面前，詢問的話卻是一張稚嫩的小臉倨傲而霸道，玖致站在他身邊，盯著腳下的影子，不聲不響，我淡淡地轉身離開，許默生憤怒的威脅我，我們正式決裂。
玖致沒來之前，許默生總喜歡跟在我後面，一口一個哥哥的叫著，我們是最好的異性兄弟，盡管那時我七歲，他才五歲，後來我才知道，他比玖致還小三天。
我想從那時起，我開始討厭玖致，她搶走了我的弟弟。
秋天的一個中午，我午睡醒來得早，看到兩個男孩子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撮頭發鬼鬼祟祟地從玖致住的那間屋裏出來，把頭發扔進了院子外面的垃圾桶。等他們走了，我跑去刨開垃圾，那是玖致的頭發，上面還幫著只有她才有的紅色的蝴蝶繩。
我猶豫著要不要把頭發拿回去，就在這空擋，院子裏傳出一陣陣的哭聲，我跑進去，許默生在哄著一頭紮毛的玖致。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淚，我忽然很心慌，不知怎麽迅速把那把頭發塞進了衣服裏，許默生就過來了。
我緊緊地抿著唇，就是不告訴他那兩個人是誰，盡管我看到那兩個男孩偷笑的樣子很令人惡心。
晚上，我偷偷地把那把頭發埋在了院子裏的一棵樹下，悄悄地藏起了蝴蝶繩，只是之後年歲太久，也找不到了。
到了冬天，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玖致。之前寧媽媽告訴我，我的家人來找我了，這兩天就會帶我走。我爬到後院裏最高的那棵樹上，眺望通往福利院的那條路，自打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在福利院，不知道來接我回家的是爸爸，還是媽媽，或者是爸爸和媽媽。
沒有等到他們，卻看到了玖致。
她穿得像個臟兮兮的棕熊，福利院收到的捐贈衣物，往往是討喜的小孩穿最好的，剩下來的往往是不討喜的小孩。
她在厚厚的雪上踩著腳印，一下一下，樂此不彼。
她真是個怪人，連玩的游戲都和別人不一樣，難怪其他小孩要欺負她了。
五六個小孩把她按倒在雪地裏，脫了她的棉鞋，埋在雪裏，摘了她的圍巾，她的頭發還沒長長，掃著脖子根，他們壓著她抓著一把把雪往她衣服裏塞。這次她再也沒能自己站起來，她蜷縮在一大片的白色裏，看著我，又沒看著我。
她眼睛裏的我，陷進了一種無以言狀的恐慌裏。
許默生打我，這次我沒有還手。
聽說她發燒了，我沒敢去看她。晚上，我趴在窗口，看到了院子裏站了三個小人，兩個小孩，一個醜陋的雪人。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玖致的聲音，第一次見她笑。
對著許默生。
我恍然大悟。
原來我是嫉妒許默生的勇敢，他想到就會去做，絲毫不會猶豫；原來我從未討厭過玖致，我只是嫉妒站在她身前的人不是我，牽她手的人不是我，對她做出豪言壯語的承諾的人不是我，她對孩子們說話的第一句不是我，第一個看到她笑的人不是我……
第二天，楚家人接走了我，去了北京。
後來，她忘了我。
等我再鬼使神差地回到望海市，進了海大，卻再也找不到她了。直到兩年後，我安於現狀的讀書、生活，她卻猝不及防地攪亂了我的人生。
此時，我叫楚淩楓，是新任的學生會會長，她是原定的新生代表，卻不知什麽原因推辭了，只留下擦肩而過的悵然。
此時，她叫杜小維。
依然在忘卻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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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了周宇揚，他胸前的銘牌上掛著刺眼的幾個字，心理醫生。我想冷笑，可怎麽也笑不出來。
“原來我們真的見過，你是黃醫生的學生，你出國前我們在黃醫生的辦公室見過面。”
“是。”
“你什麽時候確定的？”
“和老師見面後。”
“你這個醫生和教師確實差不多，救世主。”
“別這樣，你不適合冷嘲熱諷。”
“怎麽不適合？我可是個十足的壞女人。”
“小維……”
“周宇揚，別這麽叫我，我正在做傷害魯小雅的事。”
“如果是事實，他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小雅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面對血緣和理性，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公無私。”
周宇揚，情感上，你一定會站在魯小雅那一邊，不信我們試試。
馬不停蹄地忙了好久，常常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今晚終於不再人仰馬翻了，楚淩楓坐在二樓陽臺上，我在客廳打電話。
“下周一開庭，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為什麽？玖致，你告訴我，明明我已經替他扛下來了，為什麽他還會被判無期？”
那年那段異常的月份，志宏地產的監理和魯志宏狼狽為奸，經常在夜裏把白天拉來的合格鋼材偷換成次品，卻不至於是豆腐渣。默笙常常看工地，起初並未發現什麽不妥，是後來無意間聽到監理和工頭商量瞞著魯志宏再往下換一等，從而賺取差價，他們給默笙他們封口費又擔保不真是豆腐渣，不會出事。默笙他們鬼迷了心竅，接了，卻總是忐忑地睡不安穩。
當時，他對我謊稱漲工資，後來又打電話談論關於良心的問題。他和高中的兩個哥們不想做了，去找監理說清楚，卻遇到了米素，她死纏爛打地跟著去了，誰曾想一句沒談妥竟大打出手，三個少年手底下沒輕沒重，監理頭破血流，似沒骨頭般倒在地上，一度沒了呼吸，幾個人嚇傻了，一哄而散。
醫院診斷，脊椎骨斷裂，監理終身癱瘓，警察立案逮捕，沒想到米素頂了罪，魯志宏背後還有前□□，他們官商勾結，在醫院裏神不知鬼不覺的害死了監理，殺害工頭的時候，栽贓給了默笙他們，把知情者一網打盡。
彼時，在被告席上，默笙撕心裂肺地朝我大喊：“玖致，相信我，我沒有殺人！”
我相信了他。
終審時，他被判無期，失了魂的默笙像是遙控控制的一具皮囊，上警車前只對我說了一句話：玖致，好好過日子，別來找我。
他說話算數，五年裏，他不曾見我一次，哪怕我在那高高的圍墻腳下蹲了半年；哪怕我在監獄長的辦公室裏大吼大叫；哪怕我割腕以死相脅……
我的默笙，他曾說，如果下一刻他要死了，他會跑得遠遠的，不讓我找到。
我找得到，他便不見我。
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的過程。他一定生不如死，卻不知道沒有了默笙的玖致在外面同樣生不如死。
“傻姑娘，不哭了，默笙一定會回來的。”
“玖致，這次哪怕不擇手段，我也要把他搶過來，這五年，我太不甘心！”
“默笙是個好孩子，他不會欠你的。”
“他也同樣欠你的！”
“咯咯咯，你不是說我是破鞋，默笙不會要我了麽？”
我跑上二樓，雙手搭上楚淩楓的肩，他沒動。
我問：“我和默笙還回得去嗎？”
他反問：“你想回去嗎？”
我說：“默笙被抓的那天，他送了我一間屋子的玫瑰花，還有小醜一樣的氣球，系著一張彩紙，上面寫著讓我等他回來。廚房裏還有許多切好的菜，他說過以後都是他給我做飯吃。”
他說：“你不喜歡玫瑰花。”
我繼續問：“默笙知道我們結婚了嗎？”
他回答：“知道。”
我又問：“他有說什麽嗎？”
他又說：“他讓我好好保護你，好好照顧你。”
“他不要我了。”
“他要不起。”
“可是我愛他啊。”
他猛地捉住我的手，用力一拉，讓我倒在他的腿上，他捏緊我的下顎，惡狠狠地說：“杜小維，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把我放進心裏！”
我說不出話，只能使勁搖頭。
他終於放開手，下一秒卻來吻我。
很深，很用力，仿佛要把我的心吸出來。
等他退開了，我大口的喘息，他的手伸進我的睡衣裏，到處游移，我無力地癱倒在他身上。
“杜小維，這具身體是我的，靈魂也是我的，我不會放你回去。”
“回哪兒？”
“許默笙的身邊。”
我趴在他肩頭咯咯笑，“楚淩楓，你還怕什麽！默笙還要賠米素的青春呢，那可死貴死貴的。而且，默笙承諾的房子太小了，住不了三個人，我可不喜歡睡客廳。”
“我以為這些天你已經睡習慣了。”
“習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得經年累月，可一旦養成，想戒，又是最難的。”
“我戒不了，也不想戒。”
“所以爸爸說你最適合瞎折騰，難為自己，也難為別人。”
“我只難為你。”
周一，法庭，證人席。
他竟然有皺紋了，胳膊上多了一條猙獰的疤，時光讓他的面容與我記憶裏的人有了重影，無法契合到一起。盡管他穿著幹凈的衣服，理著小平頭。
我貪婪地盯著他，回答者咄咄逼人的問題。他的眼睛裏灌滿了死寂的潭水，看不見任何人。
米素叫他，我叫他，他似乎也不認識了，只像個剛剛睜眼的小鴨子，嘎嘎叫著跟定了帶他的警察。
律師問他話，他的回答一如五年前那般，卻不再激動，不再反抗。
一審結束，魯志宏節節潰敗。
我發瘋地捶打楚淩楓，“你騙我，你說打點了裏面，鐘叔叔還說他很好，騙子，他胳膊上的傷是怎麽回事！那麽醜陋的疤到底是誰弄得！”
“那是他剛進去裏面和人打架弄的。”
“楚淩楓，你這個自私鬼，你就只會推卸責任。”
“杜小維！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讓我做的什麽我沒做，連送自己老婆和舊情人眉目傳情，我說了什麽！”
“你又兇我。”
“呵，杜小維，你別再折騰我了，好不好？”
“我沒有。”
“回家吧。”
“……默笙不是舊情人。”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對不起，我心裏也不好受。”
“默笙他都不認識我了。”
“……他會認你的。”
“你說他還能像從前那樣陽光、活潑、可愛嗎？”
“他長大了，要成熟穩重些。”
“你做飯給我吃好不好？”
“你想吃什麽？”
“不是幹煸豆角就好。”
“杜小維。”
二審，庭外。
正好和程子牧碰上。
我站在高他幾級的臺階上，睥睨他，“默笙又不認識你。”
他笑得賤嘻嘻，“我來給幹妹妹加油打氣。”
“為什麽你看起來還是很好，你這次有沒有去借酒澆愁？”
“那是年少輕狂時小夥子幹的事，你幹哥哥我可是成熟男人。”
“呸，毛爺爺說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程子牧，你就是最無恥的流氓帝。”
“嗯，謝謝誇獎。”
米素坐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們的視線永遠在同一個地方凝聚，右手忽然被握住，很緊。
我回頭望楚淩楓一眼，他的唇抿得緊緊的，註視著前方。魯小雅和她的媽媽交握著雙手，盯著被告席上垂死掙紮的魯志宏。他終於不再那麽淡定，網撒的太廣，總有摟不住的時候，你能棄卒保車，別人也能。那個前□□連個面也沒露過，魯小雅的外公自一審後揚言要與他們一家斷絕關系，她媽媽現在看起來倒有點五十歲的跡象。
還有周宇揚，和他們坐在一起，你看，我說對了吧。
蘇巖坐在我左手邊一直表現得很緊張，像她說的，要去見可愛的小弟弟，能不緊張麽。
她問：“他出來後，你打算怎麽辦？”
我說：“有人搶著要他呢。”
她隔了會兒才說：“我還以為你要離婚呢。”
“……我不知道。”
“小維，難道你……”
“反正你把腰包準備好，以防我去找你蹭吃蹭喝。”
咖啡廳。
我把一張□□和一張支票推給對面的米素。
“這是我欠你的十萬，密碼是默笙的農歷生日。”
她捏著支票一角甩了兩下，冷笑，“兩百萬？”
“這是我存下來的私房錢，你們總要生活，還有默笙胳膊上的疤，最好能給他祛掉。”
“玖致，你真是嫁了個金龜婿。”
“你和默笙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不會再留在望海……阿笙他或許也一樣。”
我低頭攪動著咖啡，“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把你們的落腳處告訴我，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們，我只是……不能一無所有。”
“你還有楚淩楓。”
“默笙是我相依為命過的人。”
“好……你最好記住，千萬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否則……”
“我知道，謝謝你，米素。”
“不需要！”
終審。
歷時三個月，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默笙也終於看到了我，嘈雜裏，我聽不到他的聲音，卻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在叫我。
默笙在叫著玖致。
我們遙遙相望，我終於嚎啕大哭。
他一聲比一聲激烈，一句比一句聲嘶力竭。
“默笙。”
“玖致。”
漫長的時光最終只凝聚成這兩個字，一句呼喚，一個眼神，一行清淚，一種遺憾，一道傷痛。
我們比誰都清楚，出了這道門，他只能是米素的阿笙，而我的默笙，註定只能到達這一秒的重逢。
默笙，我相信你。
默笙，我做到了。
默笙，我終於又見到了你。
但下一秒，請當我死去，我把有用的都留給你，錢和米素，你便不必再去辛苦，不會再覺得寂寞。
你不再是寂寞的小孩。
“杜小維！現在你滿意了吧！”
對著魯小雅的控訴與質問，我只有一句，“這個世界還是有公正的。”
“哼，這是報應嗎？可為什麽你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
“我不過是做我該做的，你爸爸是罪有應得，他毀了三個人的人生，不，或許是四個，如果不是默笙出事，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米素會安穩地生活；你呢？只要功夫下得深，楚淩楓也不會最終娶了我……小雅，我對不起你的地方，無關於你爸爸，也不是因為你是楚淩楓傳聞中的女朋友，而是我明知道你們青梅竹馬，你喜歡他，卻還是硬生生地去和你搶，是我背叛了友情，我不對。”
“如果我從未遇見你該多好。”
她攙扶著她媽媽離開，絕望地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我問周宇揚，“你不去陪她嗎？她現在最需要陪伴。”
“她需要的是親情。”
“是你們分得太清，我愛默笙，我們曾經就是親情。”
“現在呢？”
“……我不知道。”
那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時效。
北郊。
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麽清醒，我蹲在那棵樹下，沒有再爬上去，挖出來好多盒子，把糖果一粒一粒地剝開，擺在土裏，沒多大會兒，螞蟻、蟲子黑壓壓一片。天將黑，楚淩楓從天而降，像那一個雨夜裏，他問我敢不敢去酒店那樣。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這裏。”
“為什麽不？”
“杜小維，你知道怎麽走完一個城市，還不會重覆每一條街？”
他繼續說：“只要沿著環衛的垃圾桶走，每一個垃圾桶都有自己的號碼，走奇數或偶數，一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會經過。”
“原來你還記得啊，我都忘記了。”
我繼續問：“楚淩楓，你找我用了多久？”
“一下午。”
“咯咯咯，其實這個理論不對，網上有個帖子說整個望海市繞一圈下來的車程是三個小時，而你超出了那麽多，你是不是遇到過許多小巷子，你的車開不進去，而且那裏根本沒有垃圾桶。”
“嗯。”
“所以啊，這個事實告訴我們，總有些地方你無法經過，總有些人你停下來才能找到，總有些習慣不叫愛情。”
我看著他，指著高大的鐵門，像個瘋子，“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他沈默著像一頭匍匐的野獸。
我咯咯咯地笑，肩膀震動的起伏。
“楚淩楓，你緊張什麽？”他的神態讓我捧腹大笑，直不起腰。“你怕我再去破壞你和魯小雅的感情嗎？你放心，不會了，魯小雅可是我的好朋友呢，我不能再背叛她了，而且，她都沒有爸爸了，我不能讓她像我一樣變成孤兒，當然，魯小雅是個好孩子，她一定不會像我那麽殘忍。”
楚淩楓向前一步，我趕緊後退。我思忖，難道他怕的不是這個？
“如果你擔心別的，那你多慮了。我不會再打胎了，醫生不是說我以後都不能再生了麽，你看，這就是我報覆你的後果。所以，你就別生我的氣了，以後不會有人再開車撞你，洩露你公司的機密，陷害你坐牢，和你吵架，把你的衣服剪爛……我以前很壞對不對？不，我現在也很壞，我抓破了你的臉，咬斷了你的血管，還害得魯小雅沒了幸福的家……”
“那些都過去了。”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無法不去毀滅一些東西來支撐我心中坍塌的寄托，默笙對玖致來說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管是身體的或是精神的，所以沒了他，玖致的靈魂也不再完整。”
“現在呢？”
“現在？他是米素的阿笙了，不再是玖致的默笙。”
“……跟我回去，爺爺要我們回北京，否則他會來望海，你也不想他那麽大年紀了還亂跑吧。”
“那你先告訴我，我是不是愛上你了？”
“這種問題應該是我問你。”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
我簡直要哭了，什麽樣的感情才能用愛情來定義，我沒有修過這門學科，甚至沒有人教過我，沒有人對我實踐過，連你也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你說你喜歡我，舍棄不了我，我要怎麽才能知道那就是愛情。
半年後，北京。
似乎所有的離別都發生在機場。
他拉著行李廂，我跟在後面，取票、托運，還不到檢票的時間，人很多，連個空位也沒有，他靠著大理石墻面閉目養神。我蹲在他旁邊，拿手在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用手指亂劃。
保安來來回回盯了我好多次，可我沒心情理會他，我很難過。
沒多大會兒，廣播裏討人厭的女聲叫起來，楚淩楓站直了身體，我忙起身跟上去。
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我隨著他一點一點往前動，心裏叫囂著要說些什麽，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怎麽說。直到他掏出手機扔到小籃子裏，正要站上檢測臺，我迅速地伸手拉住他。
“楚淩楓，你可不可以留給我一道傷？書上說，這種傷不會死去，我會痛，就會記住你。”
“為什麽要記住我？”
“……我就是要記住你。”
“杜小維！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保鮮膜再能保鮮，也有期限，幹煸豆角放在冰箱裏也存不過三天！”
“……為什麽到最後我們這麽慘烈，我們為什麽不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呢？”
“杜小維，說出來你一定覺得很變態，最初我竟然很慶幸他發生了那件事，而你用嫁給我來刺激小雅近而報覆魯志宏，那個時候我要的不多，只想著得到你就夠了，我不在乎被利用。只是沒想到……人的貪欲太強烈，不滿足只單單得到了人，還想要索取更多……呵，想要你的心，太累了，三年裏，你每一次發病都想置我於死地，杜小維，我的愛情也會疲勞。”
默笙的生日願望從小到大都不曾改變。五歲時，我們初相見，還記得那張稚嫩的小臉高高地仰起，努力地作出嚴肅且兇狠的表情，他說，玖致，以後我會保護你，沒有人再敢欺負你。
這個承諾一直到十八歲，幽靜平和的夜裏，他在那一盞忽明忽暗的燈下，一如既往地嚴肅，只是那次是鄭重其事的告知。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見楚淩楓。
他沒有告訴過我那是否是愛情，我只知道他向我承諾了未來。那時的我習慣了他的陪伴，以為那是我理所應當的未來，卻不懂燒飯、劈柴的兩個人永遠是夫妻。
“你說過不會舍棄我。”
“聽話，在這邊把書讀完，有空我會來看你……小維，我們不小了，你要快點長大，快點把我放進心裏，快點愛上我，否則外面的誘惑那麽多，我要是被狐貍精拐跑了，你哭都沒用了。”
機場不是我家，急匆匆的人們把他推進去，我扒著隔離帶大聲哭喊：“楚淩楓，我來做你的狐貍精……”
楚淩楓，一份愛情，不管是轟轟烈烈，還是平平淡淡，我會用力地學著去愛一個人。
去愛你，楚淩楓。
☆、尾聲
寧媽媽坐著大巴車帶著一群小豆丁回來了，幾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是不安中帶著些許興奮，只有那個梳著一個馬尾辮的小女孩是一臉呆滯的表情。她走得很慢，被後面的小孩踩掉了鞋子，絆倒了。瑪莎修女顧不上她，曼麗修女正要跑過去，她卻自己爬起來，穿好了鞋子跟在隊伍後面。
寧媽媽說他們是康愛育幼院的小朋友，大水沖垮了他們的房子，他們以後就住在聖德福利院了。
杜小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彼時，她還叫玖致。
聖德福利院住不下太多的孩子，政府幫著搞宣傳，鼓勵收養福利院的孩子，很多小孩都有了家。輪到玖致時，瑪莎修女和曼麗修女一遍遍地教她怎麽做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可最終失敗了。瑪莎修女一氣之下罰她不準吃飯，在院子裏罰站。
所有的小孩都跑去欺負她，他們推到她，她自己爬起來，不哭，也不鬧。再推，再爬……我站在外圍，正想過去制止他們，有人卻快了我一步，許默生站在玖致的身前，一副高大的英雄的姿態，那一刻，我覺得很礙眼。所以當他牽著玖致的手走到我面前，詢問的話卻是一張稚嫩的小臉倨傲而霸道，玖致站在他身邊，盯著腳下的影子，不聲不響，我淡淡地轉身離開，許默生憤怒的威脅我，我們正式決裂。
玖致沒來之前，許默生總喜歡跟在我後面，一口一個哥哥的叫著，我們是最好的異性兄弟，盡管那時我七歲，他才五歲，後來我才知道，他比玖致還小三天。
我想從那時起，我開始討厭玖致，她搶走了我的弟弟。
秋天的一個中午，我午睡醒來得早，看到兩個男孩子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撮頭發鬼鬼祟祟地從玖致住的那間屋裏出來，把頭發扔進了院子外面的垃圾桶。等他們走了，我跑去刨開垃圾，那是玖致的頭發，上面還幫著只有她才有的紅色的蝴蝶繩。
我猶豫著要不要把頭發拿回去，就在這空擋，院子裏傳出一陣陣的哭聲，我跑進去，許默生在哄著一頭紮毛的玖致。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淚，我忽然很心慌，不知怎麽迅速把那把頭發塞進了衣服裏，許默生就過來了。
我緊緊地抿著唇，就是不告訴他那兩個人是誰，盡管我看到那兩個男孩偷笑的樣子很令人惡心。
晚上，我偷偷地把那把頭發埋在了院子裏的一棵樹下，悄悄地藏起了蝴蝶繩，只是之後年歲太久，也找不到了。
到了冬天，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玖致。之前寧媽媽告訴我，我的家人來找我了，這兩天就會帶我走。我爬到後院裏最高的那棵樹上，眺望通往福利院的那條路，自打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在福利院，不知道來接我回家的是爸爸，還是媽媽，或者是爸爸和媽媽。
沒有等到他們，卻看到了玖致。
她穿得像個臟兮兮的棕熊，福利院收到的捐贈衣物，往往是討喜的小孩穿最好的，剩下來的往往是不討喜的小孩。
她在厚厚的雪上踩著腳印，一下一下，樂此不彼。
她真是個怪人，連玩的游戲都和別人不一樣，難怪其他小孩要欺負她了。
五六個小孩把她按倒在雪地裏，脫了她的棉鞋，埋在雪裏，摘了她的圍巾，她的頭發還沒長長，掃著脖子根，他們壓著她抓著一把把雪往她衣服裏塞。這次她再也沒能自己站起來，她蜷縮在一大片的白色裏，看著我，又沒看著我。
她眼睛裏的我，陷進了一種無以言狀的恐慌裏。
許默生打我，這次我沒有還手。
聽說她發燒了，我沒敢去看她。晚上，我趴在窗口，看到了院子裏站了三個小人，兩個小孩，一個醜陋的雪人。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玖致的聲音，第一次見她笑。
對著許默生。
我恍然大悟。
原來我是嫉妒許默生的勇敢，他想到就會去做，絲毫不會猶豫；原來我從未討厭過玖致，我只是嫉妒站在她身前的人不是我，牽她手的人不是我，對她做出豪言壯語的承諾的人不是我，她對孩子們說話的第一句不是我，第一個看到她笑的人不是我……
第二天，楚家人接走了我，去了北京。
後來，她忘了我。
等我再鬼使神差地回到望海市，進了海大，卻再也找不到她了。直到兩年後，我安於現狀的讀書、生活，她卻猝不及防地攪亂了我的人生。
此時，我叫楚淩楓，是新任的學生會會長，她是原定的新生代表，卻不知什麽原因推辭了，只留下擦肩而過的悵然。
此時，她叫杜小維。
依然在忘卻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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