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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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的狐貍的博客
博文：
九月，默笙最近變得很不對勁。
從暑假開始，我常常看到米素又開始在他周圍出現，往往是我來了她就走，偷偷摸摸地讓人心裏很膈應，而默笙也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他太過分，竟然頻頻出入酒吧，我說了他幾次，他焦躁地表示再也不去了，而我因為競賽逼近，無暇總看著他，整個十月，我們沒再見過面。
從考場出來，我立刻去找他，竟然在門外聽到哭訴聲。
是米素。
我有備份鑰匙，兩個月前默笙說他漲工資了，便獨自租了間屋子，我趕緊打開門，看到的那一幕讓我震驚到懷疑自己走錯了門。
米素光溜溜地跪坐在床上，臉上的妝都花了，默笙裸著上身站在床下驚慌失措地望著我。
“玖致……”
我把門關上，“你們要不要先穿衣服？”
默笙手忙腳亂地在一堆衣服裏找自己的T恤，末了團起一堆衣物塞給米素，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快……穿好走吧。”
米素不懂，“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不知道！”他焦躁地蹲下，兩手抓著頭發，不耐煩地：“你快走、快走、快走。”
米素快速地穿衣服，太急了，胸衣的扣子好幾下都勾不住，我看著都想過去幫忙。空氣在這個瞬間燃燒地火星四射，灼得人眼淚都幹了。
她到走出屋子也連一眼都沒看過我，似乎我已經成為氣體被蒸發掉了。
我打開窗戶，讓酒氣散出去，疊了毛毯，拉平了床單的褶皺，這些東西還是我和默笙一起去商場買的呢，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有一個月沒洗了吧。
“我們出去吃飯吧，我都餓了。”
他不動，我過去拉他。
他乞求道：“別碰我。”
“默笙？”
“說了別碰我！”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發狠地打開了我的手，朝我大聲吼。
“默笙你……”
我不死心地去拉他，從小到大他也沒這樣對我發過脾氣，可這次他沒讓我拉住他，反而把我推倒了。
他竟然咬了我的嘴巴，用他的牙齒。
接著拼命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懵了，心頭千百種滋味翻攪，下意識地趕緊推他，他卻使力壓住我不放，直到他的手壓在我的胸上，我尖叫一聲，他才終於停下來。
他狂亂的眼神一點點地變紅，一會兒便蓄滿了慌亂。
“玖致？”
我好像在哭，“默笙，我害怕。”
他一把抱住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像個孩子失聲痛哭，趴在我身上顫抖地不停，斷斷續續地哭訴：“他們帶我去酒吧，有個只穿了內衣內褲的大姐趴在我身上脫我衣服，摸我……我覺得她惡心，可身體好奇怪，玖致，我也害怕……米素說要和我上床，我不知道怎麽了，看著她不穿衣服的樣子，我就好想你，好想抱你，親你，甚至是摸摸你……玖致，我是不是變態了？”
默笙，這不是變態，這是生理老師講的青春期生理現象，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麽？喔，你在踢足球，大笑著把一盆水兜頭澆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三時體檢，學校裏有女生被查出懷孕了，學校組織開會教育，班主任發給我們避孕套，那會兒你在幹什麽？咯咯咯，你拿著避孕套當氣球吹，娛樂了全班精神緊繃的同學。
我的默笙啊，你是這麽的晚熟，這麽的……令人心疼。
他哭累了，才爬起來，不好意思地從衣櫃裏抓了件衣服扔過來，就躲進了衛生間。我換好衣服去敲門，他也不開。
“你不去吃飯了？”
“不去。”
“那我走了？”
“……”
“我總要洗把臉吧，你的眼淚鼻涕都抹到我脖子上了，黏得很難受。”
他拉開門，虎著臉兇巴巴地瞪我，卻還是讓紅到脖子根兒的羞恥出賣了他。
“洗了就趕緊走。”
“吃了飯再走。”
樓下就有小攤子，他哼哧哼哧地扒著飯，臉能蓋到碗裏去。
“你慢點吃。”
他停下來，盯著碗，聽不出什麽情緒，“……米素告訴了我一些事，我心裏很亂……玖致，這幾天你不要來找我好不好？我想明白了會去找你的。”
“好。”
我大概猜得到他要想什麽，或許我也應該配合他去想明白，要不等他要問我答案時，我不會回答，他一定會很失望。
不過，我沒來得及思考，被小雅打斷了。
楚淩楓準備出國讀研，還有可能會讀博，之後才回來，大三他就開始準備了，大四一開學他就辭了學生會長一職，小雅想跟過去，她總是跟著他的步伐跑。高一結束，楚淩楓到了望海，她索性也從北京轉學過來，幸而這裏有她父母，可現在，她爸爸舍不得她再走。
畢業就分手，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定。
但他們不同。
“你應該去表白，告訴他，讓他留下來。”
“淩楓哥哥從來不聽任何人的安排，連楚爺爺和楚伯父都管不住他。”
“你怕他拒絕嗎？”
“……小維，被拒絕不是最難過的事，最讓人痛苦的是他明知道你喜歡他，還對你好，最後卻告訴你，他只是把你當妹妹。”
“你又沒有問過，怎麽會知道結局？”
“……我害怕啊。”
她害怕自己之於楚淩楓並不是愛情，這無關於自不自信，而是她害怕面對現實。
她和楚淩楓從不像外人所看到的那樣是一對情人。從來都只是魯小雅在暗戀著楚淩楓，而楚淩楓心知肚明卻從不捅破，我無法猜測他是基於什麽心態。
我也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我答應過小雅，不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十一月底，我接到默笙的電話，他問我：“如果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你會怎麽辦？”
“我總要知道是什麽事吧。”
他卻轉移話題，“你想不想考研？”
“不想。”
“為什麽？”
“不想就是不想，沒有為什麽。”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那你還問我。”
“……玖致，做人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說對不對？”
“那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不過如果半夜三更有鬼敲門，我一定會被嚇死。”
“嗯，我一定不會讓鬼有機會敲你的門。”他忽然又忸怩起來，但聲音很興奮，“玖致，這個周末你來我這兒吧。”
“好。”
“中午再來。”
“為什麽啊？”
“哎呀，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可以想象到他紅著耳朵的樣子，偷偷笑了幾聲，好夢地睡了。
周末，我像個偷油的老鼠，迫不及待地溜去了他的出租屋，門打開的那一瞬滿室的玫瑰花香爭先恐後地撲面而來，氫氣球鼓著腦袋張著嘴巴樂呵呵的樣子很傻，繩子下面掛了一張彩紙，歪歪扭扭地寫著“等我回來哦，玖致。”廚房裏罩著切好的菜，還有我最喜歡的幹煸豆角，平時他都不準我吃的，說是傷胃。
滴答，滴答。
玫瑰花香淡了呢。
滴答，滴答。
我肚子餓了。
滴答，滴答。
太陽落山了。
滴答，滴答。
夜空寂寞了。
滴答，滴答。
誰把月亮偷走了。
滴答，滴答。
我的默笙，他再也沒有回來。
2007年12月15日，望海市最高人民法院，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米素因故意傷人罪情節嚴重，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2007—12
有人在跟蹤我，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一個星期了，我卻誰也不敢告訴，我怕又是我的幻覺。直到周宇揚和我在公園拍照時，才證實了我不是在發病。
“那個人你認識嗎？”
他指著一處灌木叢，我只看到一閃而過的影子。
“沒看到，我過去看看。”
他拉住我，“一起去。”
除了陌生的路人，什麽也沒有。
周宇揚讓我看鏡頭，裏面有好幾張同樣的偷偷摸摸的人影。
他說：“這個人好像在偷看你，認識嗎？”
“沒有清晰一點的？看不太清楚……不過，最近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會不會是那個人？”
他想了想，小聲說了幾句，我有些遺憾：“那就不能玩了，我還沒玩夠呢。”他相機玩得很好，說是前女友很喜歡，他們在法國的時候經常帶著相機四處去拍。
原來他還在懷念前女友。
“學這個不是一朝一夕的，今天也不早了，改天再出來玩。”
“可是我怕時間太久小雅又會忘記我，對我像前陣子一樣冷淡。”
我把和魯小雅的相處都對他說了一遍，他當時沒什麽反應，只靜靜地做一個聆聽者。現在卻收了笑，沈下了臉。
“你有沒有想過這對她很殘忍？”
“可是我喜歡她啊。”
“你的喜歡已經對她造成了傷害。”
我停下來，望著他，不知所措。
他嘆口氣，輕輕地說：“不要再去打擾她了。”
“你讓我放棄她？”
他深深地望著我，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抿住了嘴。
我們仍是按照計劃去吃飯，專往熱鬧的地方走，本來想這樣引出那個人，但沒用，那個人沒再出現，而我們之間隔著重重的氣壓。
他可以自己開車了，送我回家，一路上無話。直到家門口，我看到有人明目張膽地張望。
我跳下車，有點兇地質問他，“你在我家門口幹什麽？”
他嚇了一跳，又見我們一臉不善，忙解釋：“我是郵差，吶，這是你們的快遞。”
我狐疑地接過來，卻發現收件人是許默笙。
“寄錯了，這裏沒有許默笙這個人……你們怎麽回事？總是把許默笙的信件寄到這裏？”
“啊？”
“上次我先生也收到過一封寄給許默笙的信件，你們要不要去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周宇揚拿走信件，問：“知道寄信人是誰嗎？”
信差說：“那個不歸我管，我只負責送信……還有這一帶都是我負責的，我記性還不錯，所以以前我從沒到過這戶寄過信。”
這次換我“啊”了一聲，“可是我先生說信差不相信，他還把戶口簿拿給他看，會不會是別的信差拿錯了，寄過來的。”
“不可能，就算拿錯了，也只會帶回郵局，您還是再核對一下地址，或者說您朋友叫許默笙？”
我再次核對地址，確實是我家沒錯，但是……我搖頭，“我沒有叫許默笙的朋友，說不定是哪個人太無聊了寫來玩的。”
信差道了歉，騎上車，走時還嘀咕：“難道真的有人惡作劇？”
我對周宇揚說：“要不要進去？”
他搖頭，“不了，我還有事。”
他也走了，我很不開心。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發現總會胡思亂想，給楚淩楓打了通電話，他說很快回來。我沒說什麽，心裏卻有點小別扭，不是特別希望他回來，因為還要單獨給他做飯。
米飯太麻煩，我做了簡單的炒面。
他正巧趕上。
“楚淩楓，你有沒有騙過我？”我故意不經意的問。
他停下手，慢吞吞地咽下嘴裏的面，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說：“沒什麽大事，就是今天信差來寄信，明明是我們家的地址，收件人卻是許默笙，你說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他倒不心虛，“你想問……許默笙吧？”
我一楞，“……真的有這個人？”
他扔了筷子，發出叮咚的脆響，冷笑，“想知道嗎？”
我忽然很害怕，刷地起身，不小心踢倒了椅子，“我……我累了去睡覺了。”
落荒而逃。
緊接著，飯廳裏傳來一陣很大的動靜。
我用被子蒙住頭，可一股很大的力道拽開被子，楚淩楓黑著臉捏著我的下巴，把藥片往我嘴裏塞，不顧我的掙紮與反對，硬是灌水，強迫我咽了藥。
我大哭，他冷硬地坐在床上，杯子落地，碎了。
很久，他低吼：“閉嘴！”
一時間，屋子裏只剩下我驚嚇過後的哽咽聲。
我逃去了蘇巖家，抱著她使勁地哭，蘇巖說：“這是家暴。”
她讓我趕緊離婚，要不就替我去告楚淩楓，我拖住她的腰不讓她去，她咬著牙狠狠地戳我眉心。
她氣呼呼地走了，又氣呼呼地回來，什麽也沒有對我說，任我吃了睡，睡了吃。
過了兩周，我意外地接到了楚爸爸的電話。
“爸爸來望海了。”
“什麽？”
“他讓我回家，說有事和我說。”
“呃……那個……小維，我恐怕……”蘇巖很奇怪，她似乎有些怕我。
我好笑，“你怎麽了？”
她似乎心一橫，從外面拿了份報紙近來，娛樂版頭條，好醒目的標題：京城豪門悍婦發飆，怒打薄情花王子！左圖配了一張蘇巖打楚淩楓的一個瞬間。
看日期是兩周前，想必就是氣呼呼離開的那一次。
我震驚了。報道裏聲情並茂的描寫了楚淩楓這兩年身邊一段又一段的情史，還一一作了比較，而把我這個正妻寫成隱忍的沈睡著的老虎，不是不鬧，一鬧驚人。並不遺餘力的對我們的婚姻做了非常深刻的研究以及評價。
“他們把你當成了我。”
蘇巖臉色很難看，“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被拍到，我只是……”我幾乎不曾見過氣弱的她。
我一把抱住她，鼻子酸澀，“是我很榮幸，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對我太好？”
她見我真的沒有生氣，又恢覆了彪悍的本色，“怕什麽，不就是個老男人麽，還能吃了你不成！再說了，這分明是他寶貝兒子做錯事，你是最大的受害者。去吧，挺直了腰板，記住，有姐們在後面給你靠呢。”
其實她說錯了，我沒怕。楚爸爸一向是站在我這邊的，我怕的只是不知道拿什麽態度去面對楚淩楓。這兩周他一通電話也沒打過。
蘇巖送我回了家，我讓她回去，她不肯，執意要在外面等我，我只好隨她去了。
進了屋，楚爸爸在看電視，我叫了聲，他朝我招手，讓我坐過去。我四下裏看，也沒見楚淩楓。
“找什麽呢？”
楚爸爸一臉精明象的笑，可我笑不出來，淡淡地有點失落地說：“沒什麽。”
楚爸爸卻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淩楓在醫院，聽說是酒精中毒。”他的口吻竟然很無所謂。
“他……”
“別管他了，他是咎由自取，小維，你帶爸爸出去逛逛，很久沒來望海了，看著變化挺大的。”
我表達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覺，只能機械地去車庫取車，出了門才看到蘇巖還在門外，忙跑過去，“蘇巖，你先回吧。”
“怎麽了？”她戒備地往裏面瞅，好像裏面真有什麽危險東西。
“爸爸讓我帶他四處逛逛，別擔心，我沒事。”
身後有人中氣十足地喊：“小維，你朋友？”說著人也過來了。
“嗯，爸爸，這是蘇巖……我最好的朋友。”
“伯父好。”
“車不錯……小維，你那輛車有五年了吧，該淘汰了。”
“我平常不太用車。”
“這樣吧，我們先去買車，小姑娘，載我們翁媳一段吧。”
蘇巖的眸子閃閃發光，拼命朝我遞眼色，意思是這老頭可真有意思。我無奈地說：“爸爸，真的不用，我那輛還很新，用不著換。”
“走了。”他根本不聽我的，“你還給淩楓省錢。”
蘇巖帶著看好戲的目光啟動車子。
楚爸爸說：“男人結婚前，掙錢是給女人花，結婚後，錢是用來給老婆揮霍的。”
我說：“那也不能浪費。”
“錢放著你不花，總有人替你花。”
“伯父說得好，咱可不能便宜了不相幹的人。”
買車的時候，楚爸爸又說：“選車就像選男人，用著順手才行，太花哨的沒用。”
蘇巖問：“伯父您知道楚淩楓在望海傳媒界被稱為花王子麽？”
蘇巖一定是故意的。
楚爸爸大笑，“你這個小姑娘呀，嘴巴倒伶俐……確實，像淩楓這樣的男人他不適合你，太大男子主義了，你倆一起準打架。”
“那他適合誰？”
“他就適合瞎折騰，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試駕了幾輛下來，還是不會選，最後楚爸爸替我選了一輛寶藍色的跑車。
“太貴了。”
“太牛逼了！”
“人這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咱有能力坐在跑車裏笑，就不裝低調假清高。花自己的錢，別人愛咋說咋說去。”
我只得從了。
付錢的時候，沒人掏腰包，我和蘇巖齊齊看向楚爸爸，“看我幹嘛，付錢啊。”
“呃……我付？”
老頭受不了了，“難不成我付？你爸爸的錢可都在你穎姐手裏，爸爸只有一張副卡，有上限。怎麽，楚淩楓沒有給你上交工資卡？”
我默默地說：“除了他的工資卡，其他的股票、期貨之類的文件和北京年終分紅的那張卡都在我這裏，可是我出門只帶一張幾萬塊的□□。”
楚爸爸被我打敗了，代付了首付，讓我能把車開回家，因為這也不是蘇巖所在的公司。但話是這麽說，開車的卻是他老人家。
蘇巖和我道別，臨走時朝我眨眼睛，我裝沒看見。楚爸爸卻嚇壞了我，六十好幾的老男人還學人飆車，一路風馳電掣，刺啦一聲停在了市一院門口，閃花了好些人的眼。
我跳下車就趴在墻根幹嘔。
“小維啊，你這哪兒像個年輕人，生活要有激情才行。”
他帶我去見楚淩楓，走到病房門外，我卻不敢進去，之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一陣陣地緊張。
我會害怕見了面不知道說什麽好，也害怕他說不想看到我，更害怕又是無言的翻過了這一頁，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可如果真的要追究下來，我反倒又會是另一種害怕，甚至於恐懼。
但好在有人從裏面開了門，只是沒想到是她。“小雅？”
她瞥了我一眼，叫道：“楚伯父。”
楚爸爸終於像個長輩的樣子，“小雅，這些天辛苦你了。”
“沒有，伯父進來吧，淩楓哥哥已經好多了，醫生說過兩天就能出院。”
楚爸爸進去前還不忘叫我，“小維，快進來。”
但我終究還是逃了。
我仍然無法面對他。
從黑暗中醒來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沒有人不喜歡光明，但幾乎所有人都討厭黑夜。夜會籠罩一切罪惡，人們總是害怕未知的事物。
我蹲在醫院漆黑的角落裏，看著楚淩楓、楚爸爸、魯小雅、甚至於周宇揚，他們前前後後地跑出來，魯小雅追得太急，摔倒了，周宇揚扶起她，眼睛裏是滿滿的疼惜，但魯小雅甩開了他的手，向不同的方向去，沒人再回來，我的手機不知道被哪個人打到沒電了。
月光灑下來，地板上似乎有東西，閃閃發光。我撿起來，是碎玻璃，差點劃傷了手指。這件小事告訴我們：迷惑了我們眼睛的東西，未必就是好東西，它可能是惡物件，會傷害我們。
我扔了玻璃片，走出了角落，因為腿麻，還差點跌倒。
我沿著街邊走進路燈的光裏，這是個不夜的城市，沒有黑暗，所以熱鬧。
遇到很多人，陌生的，瘋狂的，痛苦的，卻沒有一個能叫我停下腳步。
哪怕是那個熟悉的人。
冷美人挽著一個陌生的極其普通的男人從咖啡廳出來，看到我沒有任何的驚慌失措，反倒親昵地對那個男人耳語幾句，朝我走來。
我發現她剪短了頭發，面部線條也柔和了許多。
我兇巴巴地說：“你出軌。”
她伸手撩頭發，撲了空，可能還不習慣短發，卻落落大方地笑，“你要去告發我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程子牧可比那個男人優秀多了。”
“比你好的女人也多了，為什麽楚淩楓偏偏要找你？”
我居然答不上來。
她繼續說：“女人找男人有很多目的，有的女人為錢，有的為活，還有的為愛。我有錢有生活，獨獨缺份愛，可他給不起。”
“他也是愛你的。”
她點了點頭，明明眼睛裏很悲傷，卻故意牽起嘴角冷笑，把自己醜惡化，“一個男人若連婚姻的承諾都給不了我，我要他何用！”
她昂著頭，驕傲地走出了我的視線，走進了那個男人的懷抱。
我一個人站了很久，後來跑到報亭打114。
我問：“男人為什麽害怕承諾？”
“一個女人愛著一個男人，為什麽還能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一個男人一生可以愛多少個女人？”
“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卻頻頻出軌是為什麽？”
“一個女人會不會平白無故的嫁給一個男人？”
或許有人可以回答這些問題，但我仍掛了電話，因為我不需要答案。報亭老板像看瘋子一樣目送我離開。
我跑回了家，漆黑一片，我沒有鑰匙，翻過柵欄門，進了屋，坐上床，滑進被子裏。恐懼或者其他的一些東西即將被揭去偽裝的面紗，誰也無處可逃。
半夜，我的身旁有了人，他平躺著，呼吸破碎。
“程子牧和蕭晗分手了？”
“嗯。”
“他還好嗎？”
“不知道。”
“我剛剛見到蕭晗了，她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她說程子牧連一個承諾都給不了她……女人到了三十歲，是不是都渴求婚姻？”
“或許吧。”
“她想讓自己看起來幸福一點，還剪了短發，可是我看她一點都不好，雖然她變得會笑了。”
“是嗎？”
“嗯。”
人在幸福的時候或許會隨心所欲，在不幸福的時候通常會用笑容、灑脫、不屑一顧來掩飾悲哀，是不是很辛苦？
但有的人往往連自己活著的意義都找不到，是不是更可悲？
“聽說你酒精中毒了？”
“嗯。”
“小雅一直在照顧你？”
“嗯。”
“你不知道她是周宇揚的前女友嗎？”
那一瞬間，他對她的關切和眼神不會作假，仔細想想就能想到，魯小雅前腳回國，他後腳追來；魯小雅喜歡攝影，他也喜歡；魯小雅喜歡楚淩楓，他和他有幾分相似，他說他是替身……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魯小雅，他失神的表情，他一定知道我們很多的故事。
“現在知道了。”
我們怎麽了，說這麽多無關緊要的廢話。
“今晚都去了哪裏？”
這次換他問我問題。
“哪兒都沒去，就在醫院外面的拐角處蹲著。”
“為什麽不進去？”
“……我害怕。”
“怕什麽？”
“……不知道。”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你也沒有打給我啊。”
“蘇巖去我公司鬧，你知不知道？”
“不是我讓她去的。”
“我知道。”
“你別怪她。”
“嗯。”
又陷入了沈默，氣壓有點低，好像兩個人都在計較說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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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默笙最近變得很不對勁。
從暑假開始，我常常看到米素又開始在他周圍出現，往往是我來了她就走，偷偷摸摸地讓人心裏很膈應，而默笙也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他太過分，竟然頻頻出入酒吧，我說了他幾次，他焦躁地表示再也不去了，而我因為競賽逼近，無暇總看著他，整個十月，我們沒再見過面。
從考場出來，我立刻去找他，竟然在門外聽到哭訴聲。
是米素。
我有備份鑰匙，兩個月前默笙說他漲工資了，便獨自租了間屋子，我趕緊打開門，看到的那一幕讓我震驚到懷疑自己走錯了門。
米素光溜溜地跪坐在床上，臉上的妝都花了，默笙裸著上身站在床下驚慌失措地望著我。
“玖致……”
我把門關上，“你們要不要先穿衣服？”
默笙手忙腳亂地在一堆衣服裏找自己的T恤，末了團起一堆衣物塞給米素，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快……穿好走吧。”
米素不懂，“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不知道！”他焦躁地蹲下，兩手抓著頭發，不耐煩地：“你快走、快走、快走。”
米素快速地穿衣服，太急了，胸衣的扣子好幾下都勾不住，我看著都想過去幫忙。空氣在這個瞬間燃燒地火星四射，灼得人眼淚都幹了。
她到走出屋子也連一眼都沒看過我，似乎我已經成為氣體被蒸發掉了。
我打開窗戶，讓酒氣散出去，疊了毛毯，拉平了床單的褶皺，這些東西還是我和默笙一起去商場買的呢，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有一個月沒洗了吧。
“我們出去吃飯吧，我都餓了。”
他不動，我過去拉他。
他乞求道：“別碰我。”
“默笙？”
“說了別碰我！”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發狠地打開了我的手，朝我大聲吼。
“默笙你……”
我不死心地去拉他，從小到大他也沒這樣對我發過脾氣，可這次他沒讓我拉住他，反而把我推倒了。
他竟然咬了我的嘴巴，用他的牙齒。
接著拼命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懵了，心頭千百種滋味翻攪，下意識地趕緊推他，他卻使力壓住我不放，直到他的手壓在我的胸上，我尖叫一聲，他才終於停下來。
他狂亂的眼神一點點地變紅，一會兒便蓄滿了慌亂。
“玖致？”
我好像在哭，“默笙，我害怕。”
他一把抱住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像個孩子失聲痛哭，趴在我身上顫抖地不停，斷斷續續地哭訴：“他們帶我去酒吧，有個只穿了內衣內褲的大姐趴在我身上脫我衣服，摸我……我覺得她惡心，可身體好奇怪，玖致，我也害怕……米素說要和我上床，我不知道怎麽了，看著她不穿衣服的樣子，我就好想你，好想抱你，親你，甚至是摸摸你……玖致，我是不是變態了？”
默笙，這不是變態，這是生理老師講的青春期生理現象，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麽？喔，你在踢足球，大笑著把一盆水兜頭澆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三時體檢，學校裏有女生被查出懷孕了，學校組織開會教育，班主任發給我們避孕套，那會兒你在幹什麽？咯咯咯，你拿著避孕套當氣球吹，娛樂了全班精神緊繃的同學。
我的默笙啊，你是這麽的晚熟，這麽的……令人心疼。
他哭累了，才爬起來，不好意思地從衣櫃裏抓了件衣服扔過來，就躲進了衛生間。我換好衣服去敲門，他也不開。
“你不去吃飯了？”
“不去。”
“那我走了？”
“……”
“我總要洗把臉吧，你的眼淚鼻涕都抹到我脖子上了，黏得很難受。”
他拉開門，虎著臉兇巴巴地瞪我，卻還是讓紅到脖子根兒的羞恥出賣了他。
“洗了就趕緊走。”
“吃了飯再走。”
樓下就有小攤子，他哼哧哼哧地扒著飯，臉能蓋到碗裏去。
“你慢點吃。”
他停下來，盯著碗，聽不出什麽情緒，“……米素告訴了我一些事，我心裏很亂……玖致，這幾天你不要來找我好不好？我想明白了會去找你的。”
“好。”
我大概猜得到他要想什麽，或許我也應該配合他去想明白，要不等他要問我答案時，我不會回答，他一定會很失望。
不過，我沒來得及思考，被小雅打斷了。
楚淩楓準備出國讀研，還有可能會讀博，之後才回來，大三他就開始準備了，大四一開學他就辭了學生會長一職，小雅想跟過去，她總是跟著他的步伐跑。高一結束，楚淩楓到了望海，她索性也從北京轉學過來，幸而這裏有她父母，可現在，她爸爸舍不得她再走。
畢業就分手，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定。
但他們不同。
“你應該去表白，告訴他，讓他留下來。”
“淩楓哥哥從來不聽任何人的安排，連楚爺爺和楚伯父都管不住他。”
“你怕他拒絕嗎？”
“……小維，被拒絕不是最難過的事，最讓人痛苦的是他明知道你喜歡他，還對你好，最後卻告訴你，他只是把你當妹妹。”
“你又沒有問過，怎麽會知道結局？”
“……我害怕啊。”
她害怕自己之於楚淩楓並不是愛情，這無關於自不自信，而是她害怕面對現實。
她和楚淩楓從不像外人所看到的那樣是一對情人。從來都只是魯小雅在暗戀著楚淩楓，而楚淩楓心知肚明卻從不捅破，我無法猜測他是基於什麽心態。
我也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我答應過小雅，不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十一月底，我接到默笙的電話，他問我：“如果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你會怎麽辦？”
“我總要知道是什麽事吧。”
他卻轉移話題，“你想不想考研？”
“不想。”
“為什麽？”
“不想就是不想，沒有為什麽。”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那你還問我。”
“……玖致，做人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說對不對？”
“那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不過如果半夜三更有鬼敲門，我一定會被嚇死。”
“嗯，我一定不會讓鬼有機會敲你的門。”他忽然又忸怩起來，但聲音很興奮，“玖致，這個周末你來我這兒吧。”
“好。”
“中午再來。”
“為什麽啊？”
“哎呀，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可以想象到他紅著耳朵的樣子，偷偷笑了幾聲，好夢地睡了。
周末，我像個偷油的老鼠，迫不及待地溜去了他的出租屋，門打開的那一瞬滿室的玫瑰花香爭先恐後地撲面而來，氫氣球鼓著腦袋張著嘴巴樂呵呵的樣子很傻，繩子下面掛了一張彩紙，歪歪扭扭地寫著“等我回來哦，玖致。”廚房裏罩著切好的菜，還有我最喜歡的幹煸豆角，平時他都不準我吃的，說是傷胃。
滴答，滴答。
玫瑰花香淡了呢。
滴答，滴答。
我肚子餓了。
滴答，滴答。
太陽落山了。
滴答，滴答。
夜空寂寞了。
滴答，滴答。
誰把月亮偷走了。
滴答，滴答。
我的默笙，他再也沒有回來。
2007年12月15日，望海市最高人民法院，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米素因故意傷人罪情節嚴重，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2007—12
有人在跟蹤我，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一個星期了，我卻誰也不敢告訴，我怕又是我的幻覺。直到周宇揚和我在公園拍照時，才證實了我不是在發病。
“那個人你認識嗎？”
他指著一處灌木叢，我只看到一閃而過的影子。
“沒看到，我過去看看。”
他拉住我，“一起去。”
除了陌生的路人，什麽也沒有。
周宇揚讓我看鏡頭，裏面有好幾張同樣的偷偷摸摸的人影。
他說：“這個人好像在偷看你，認識嗎？”
“沒有清晰一點的？看不太清楚……不過，最近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會不會是那個人？”
他想了想，小聲說了幾句，我有些遺憾：“那就不能玩了，我還沒玩夠呢。”他相機玩得很好，說是前女友很喜歡，他們在法國的時候經常帶著相機四處去拍。
原來他還在懷念前女友。
“學這個不是一朝一夕的，今天也不早了，改天再出來玩。”
“可是我怕時間太久小雅又會忘記我，對我像前陣子一樣冷淡。”
我把和魯小雅的相處都對他說了一遍，他當時沒什麽反應，只靜靜地做一個聆聽者。現在卻收了笑，沈下了臉。
“你有沒有想過這對她很殘忍？”
“可是我喜歡她啊。”
“你的喜歡已經對她造成了傷害。”
我停下來，望著他，不知所措。
他嘆口氣，輕輕地說：“不要再去打擾她了。”
“你讓我放棄她？”
他深深地望著我，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抿住了嘴。
我們仍是按照計劃去吃飯，專往熱鬧的地方走，本來想這樣引出那個人，但沒用，那個人沒再出現，而我們之間隔著重重的氣壓。
他可以自己開車了，送我回家，一路上無話。直到家門口，我看到有人明目張膽地張望。
我跳下車，有點兇地質問他，“你在我家門口幹什麽？”
他嚇了一跳，又見我們一臉不善，忙解釋：“我是郵差，吶，這是你們的快遞。”
我狐疑地接過來，卻發現收件人是許默笙。
“寄錯了，這裏沒有許默笙這個人……你們怎麽回事？總是把許默笙的信件寄到這裏？”
“啊？”
“上次我先生也收到過一封寄給許默笙的信件，你們要不要去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周宇揚拿走信件，問：“知道寄信人是誰嗎？”
信差說：“那個不歸我管，我只負責送信……還有這一帶都是我負責的，我記性還不錯，所以以前我從沒到過這戶寄過信。”
這次換我“啊”了一聲，“可是我先生說信差不相信，他還把戶口簿拿給他看，會不會是別的信差拿錯了，寄過來的。”
“不可能，就算拿錯了，也只會帶回郵局，您還是再核對一下地址，或者說您朋友叫許默笙？”
我再次核對地址，確實是我家沒錯，但是……我搖頭，“我沒有叫許默笙的朋友，說不定是哪個人太無聊了寫來玩的。”
信差道了歉，騎上車，走時還嘀咕：“難道真的有人惡作劇？”
我對周宇揚說：“要不要進去？”
他搖頭，“不了，我還有事。”
他也走了，我很不開心。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發現總會胡思亂想，給楚淩楓打了通電話，他說很快回來。我沒說什麽，心裏卻有點小別扭，不是特別希望他回來，因為還要單獨給他做飯。
米飯太麻煩，我做了簡單的炒面。
他正巧趕上。
“楚淩楓，你有沒有騙過我？”我故意不經意的問。
他停下手，慢吞吞地咽下嘴裏的面，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說：“沒什麽大事，就是今天信差來寄信，明明是我們家的地址，收件人卻是許默笙，你說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他倒不心虛，“你想問……許默笙吧？”
我一楞，“……真的有這個人？”
他扔了筷子，發出叮咚的脆響，冷笑，“想知道嗎？”
我忽然很害怕，刷地起身，不小心踢倒了椅子，“我……我累了去睡覺了。”
落荒而逃。
緊接著，飯廳裏傳來一陣很大的動靜。
我用被子蒙住頭，可一股很大的力道拽開被子，楚淩楓黑著臉捏著我的下巴，把藥片往我嘴裏塞，不顧我的掙紮與反對，硬是灌水，強迫我咽了藥。
我大哭，他冷硬地坐在床上，杯子落地，碎了。
很久，他低吼：“閉嘴！”
一時間，屋子裏只剩下我驚嚇過後的哽咽聲。
我逃去了蘇巖家，抱著她使勁地哭，蘇巖說：“這是家暴。”
她讓我趕緊離婚，要不就替我去告楚淩楓，我拖住她的腰不讓她去，她咬著牙狠狠地戳我眉心。
她氣呼呼地走了，又氣呼呼地回來，什麽也沒有對我說，任我吃了睡，睡了吃。
過了兩周，我意外地接到了楚爸爸的電話。
“爸爸來望海了。”
“什麽？”
“他讓我回家，說有事和我說。”
“呃……那個……小維，我恐怕……”蘇巖很奇怪，她似乎有些怕我。
我好笑，“你怎麽了？”
她似乎心一橫，從外面拿了份報紙近來，娛樂版頭條，好醒目的標題：京城豪門悍婦發飆，怒打薄情花王子！左圖配了一張蘇巖打楚淩楓的一個瞬間。
看日期是兩周前，想必就是氣呼呼離開的那一次。
我震驚了。報道裏聲情並茂的描寫了楚淩楓這兩年身邊一段又一段的情史，還一一作了比較，而把我這個正妻寫成隱忍的沈睡著的老虎，不是不鬧，一鬧驚人。並不遺餘力的對我們的婚姻做了非常深刻的研究以及評價。
“他們把你當成了我。”
蘇巖臉色很難看，“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被拍到，我只是……”我幾乎不曾見過氣弱的她。
我一把抱住她，鼻子酸澀，“是我很榮幸，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對我太好？”
她見我真的沒有生氣，又恢覆了彪悍的本色，“怕什麽，不就是個老男人麽，還能吃了你不成！再說了，這分明是他寶貝兒子做錯事，你是最大的受害者。去吧，挺直了腰板，記住，有姐們在後面給你靠呢。”
其實她說錯了，我沒怕。楚爸爸一向是站在我這邊的，我怕的只是不知道拿什麽態度去面對楚淩楓。這兩周他一通電話也沒打過。
蘇巖送我回了家，我讓她回去，她不肯，執意要在外面等我，我只好隨她去了。
進了屋，楚爸爸在看電視，我叫了聲，他朝我招手，讓我坐過去。我四下裏看，也沒見楚淩楓。
“找什麽呢？”
楚爸爸一臉精明象的笑，可我笑不出來，淡淡地有點失落地說：“沒什麽。”
楚爸爸卻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淩楓在醫院，聽說是酒精中毒。”他的口吻竟然很無所謂。
“他……”
“別管他了，他是咎由自取，小維，你帶爸爸出去逛逛，很久沒來望海了，看著變化挺大的。”
我表達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覺，只能機械地去車庫取車，出了門才看到蘇巖還在門外，忙跑過去，“蘇巖，你先回吧。”
“怎麽了？”她戒備地往裏面瞅，好像裏面真有什麽危險東西。
“爸爸讓我帶他四處逛逛，別擔心，我沒事。”
身後有人中氣十足地喊：“小維，你朋友？”說著人也過來了。
“嗯，爸爸，這是蘇巖……我最好的朋友。”
“伯父好。”
“車不錯……小維，你那輛車有五年了吧，該淘汰了。”
“我平常不太用車。”
“這樣吧，我們先去買車，小姑娘，載我們翁媳一段吧。”
蘇巖的眸子閃閃發光，拼命朝我遞眼色，意思是這老頭可真有意思。我無奈地說：“爸爸，真的不用，我那輛還很新，用不著換。”
“走了。”他根本不聽我的，“你還給淩楓省錢。”
蘇巖帶著看好戲的目光啟動車子。
楚爸爸說：“男人結婚前，掙錢是給女人花，結婚後，錢是用來給老婆揮霍的。”
我說：“那也不能浪費。”
“錢放著你不花，總有人替你花。”
“伯父說得好，咱可不能便宜了不相幹的人。”
買車的時候，楚爸爸又說：“選車就像選男人，用著順手才行，太花哨的沒用。”
蘇巖問：“伯父您知道楚淩楓在望海傳媒界被稱為花王子麽？”
蘇巖一定是故意的。
楚爸爸大笑，“你這個小姑娘呀，嘴巴倒伶俐……確實，像淩楓這樣的男人他不適合你，太大男子主義了，你倆一起準打架。”
“那他適合誰？”
“他就適合瞎折騰，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試駕了幾輛下來，還是不會選，最後楚爸爸替我選了一輛寶藍色的跑車。
“太貴了。”
“太牛逼了！”
“人這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咱有能力坐在跑車裏笑，就不裝低調假清高。花自己的錢，別人愛咋說咋說去。”
我只得從了。
付錢的時候，沒人掏腰包，我和蘇巖齊齊看向楚爸爸，“看我幹嘛，付錢啊。”
“呃……我付？”
老頭受不了了，“難不成我付？你爸爸的錢可都在你穎姐手裏，爸爸只有一張副卡，有上限。怎麽，楚淩楓沒有給你上交工資卡？”
我默默地說：“除了他的工資卡，其他的股票、期貨之類的文件和北京年終分紅的那張卡都在我這裏，可是我出門只帶一張幾萬塊的□□。”
楚爸爸被我打敗了，代付了首付，讓我能把車開回家，因為這也不是蘇巖所在的公司。但話是這麽說，開車的卻是他老人家。
蘇巖和我道別，臨走時朝我眨眼睛，我裝沒看見。楚爸爸卻嚇壞了我，六十好幾的老男人還學人飆車，一路風馳電掣，刺啦一聲停在了市一院門口，閃花了好些人的眼。
我跳下車就趴在墻根幹嘔。
“小維啊，你這哪兒像個年輕人，生活要有激情才行。”
他帶我去見楚淩楓，走到病房門外，我卻不敢進去，之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一陣陣地緊張。
我會害怕見了面不知道說什麽好，也害怕他說不想看到我，更害怕又是無言的翻過了這一頁，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可如果真的要追究下來，我反倒又會是另一種害怕，甚至於恐懼。
但好在有人從裏面開了門，只是沒想到是她。“小雅？”
她瞥了我一眼，叫道：“楚伯父。”
楚爸爸終於像個長輩的樣子，“小雅，這些天辛苦你了。”
“沒有，伯父進來吧，淩楓哥哥已經好多了，醫生說過兩天就能出院。”
楚爸爸進去前還不忘叫我，“小維，快進來。”
但我終究還是逃了。
我仍然無法面對他。
從黑暗中醒來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沒有人不喜歡光明，但幾乎所有人都討厭黑夜。夜會籠罩一切罪惡，人們總是害怕未知的事物。
我蹲在醫院漆黑的角落裏，看著楚淩楓、楚爸爸、魯小雅、甚至於周宇揚，他們前前後後地跑出來，魯小雅追得太急，摔倒了，周宇揚扶起她，眼睛裏是滿滿的疼惜，但魯小雅甩開了他的手，向不同的方向去，沒人再回來，我的手機不知道被哪個人打到沒電了。
月光灑下來，地板上似乎有東西，閃閃發光。我撿起來，是碎玻璃，差點劃傷了手指。這件小事告訴我們：迷惑了我們眼睛的東西，未必就是好東西，它可能是惡物件，會傷害我們。
我扔了玻璃片，走出了角落，因為腿麻，還差點跌倒。
我沿著街邊走進路燈的光裏，這是個不夜的城市，沒有黑暗，所以熱鬧。
遇到很多人，陌生的，瘋狂的，痛苦的，卻沒有一個能叫我停下腳步。
哪怕是那個熟悉的人。
冷美人挽著一個陌生的極其普通的男人從咖啡廳出來，看到我沒有任何的驚慌失措，反倒親昵地對那個男人耳語幾句，朝我走來。
我發現她剪短了頭發，面部線條也柔和了許多。
我兇巴巴地說：“你出軌。”
她伸手撩頭發，撲了空，可能還不習慣短發，卻落落大方地笑，“你要去告發我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程子牧可比那個男人優秀多了。”
“比你好的女人也多了，為什麽楚淩楓偏偏要找你？”
我居然答不上來。
她繼續說：“女人找男人有很多目的，有的女人為錢，有的為活，還有的為愛。我有錢有生活，獨獨缺份愛，可他給不起。”
“他也是愛你的。”
她點了點頭，明明眼睛裏很悲傷，卻故意牽起嘴角冷笑，把自己醜惡化，“一個男人若連婚姻的承諾都給不了我，我要他何用！”
她昂著頭，驕傲地走出了我的視線，走進了那個男人的懷抱。
我一個人站了很久，後來跑到報亭打114。
我問：“男人為什麽害怕承諾？”
“一個女人愛著一個男人，為什麽還能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一個男人一生可以愛多少個女人？”
“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卻頻頻出軌是為什麽？”
“一個女人會不會平白無故的嫁給一個男人？”
或許有人可以回答這些問題，但我仍掛了電話，因為我不需要答案。報亭老板像看瘋子一樣目送我離開。
我跑回了家，漆黑一片，我沒有鑰匙，翻過柵欄門，進了屋，坐上床，滑進被子裏。恐懼或者其他的一些東西即將被揭去偽裝的面紗，誰也無處可逃。
半夜，我的身旁有了人，他平躺著，呼吸破碎。
“程子牧和蕭晗分手了？”
“嗯。”
“他還好嗎？”
“不知道。”
“我剛剛見到蕭晗了，她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她說程子牧連一個承諾都給不了她……女人到了三十歲，是不是都渴求婚姻？”
“或許吧。”
“她想讓自己看起來幸福一點，還剪了短發，可是我看她一點都不好，雖然她變得會笑了。”
“是嗎？”
“嗯。”
人在幸福的時候或許會隨心所欲，在不幸福的時候通常會用笑容、灑脫、不屑一顧來掩飾悲哀，是不是很辛苦？
但有的人往往連自己活著的意義都找不到，是不是更可悲？
“聽說你酒精中毒了？”
“嗯。”
“小雅一直在照顧你？”
“嗯。”
“你不知道她是周宇揚的前女友嗎？”
那一瞬間，他對她的關切和眼神不會作假，仔細想想就能想到，魯小雅前腳回國，他後腳追來；魯小雅喜歡攝影，他也喜歡；魯小雅喜歡楚淩楓，他和他有幾分相似，他說他是替身……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魯小雅，他失神的表情，他一定知道我們很多的故事。
“現在知道了。”
我們怎麽了，說這麽多無關緊要的廢話。
“今晚都去了哪裏？”
這次換他問我問題。
“哪兒都沒去，就在醫院外面的拐角處蹲著。”
“為什麽不進去？”
“……我害怕。”
“怕什麽？”
“……不知道。”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你也沒有打給我啊。”
“蘇巖去我公司鬧，你知不知道？”
“不是我讓她去的。”
“我知道。”
“你別怪她。”
“嗯。”
又陷入了沈默，氣壓有點低，好像兩個人都在計較說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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