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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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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沈芩並沒有太多時間停留在病房裏,他看上去甚至比沈承簪更忙,白天基本上不會出現在醫院裏。但是在一周的時間裏,他始終在晚上十點之後,推開病房的門,吱呀一聲,姜衍常常已經入睡了,畢竟最晚的那天,沈芩走進病房的時候已經淩晨十二點了。

但姜衍總是能夠在沈芩進門的時候迅速醒過來,然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見沈芩腳上的皮鞋輕快地踩著白色瓷磚的聲音。

姜衍記得他之前住院的那段時間裏,沈承簪幾乎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病房裏,工作繁重,還要照顧一個病人,沈承簪看上去總是疲倦的。

沈芩不一樣,每天晚上沈芩走進病房,順手拉過一個椅子坐下,然後笑盈盈地問姜衍,今天好一點了嗎。即使在淩晨十二點才剛剛結束工作,他看上去仍然是精力旺盛,毫無倦怠之意。

今天沈芩倒是來得早,剛過九點,姜衍躺在床上看電視的時候,聽見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姜衍坐起來一點,僵硬而緩慢地轉動脖子,面無表情地看向門外。

“今天感覺好一點了嗎?”

外面好像在下雨,天已經黑了,姜衍看不清窗外,但朦朦朧朧聽見一點霭霭雨聲,聲音很細密。沈芩大概沒有打傘。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肩頭那塊濕了一點,顏色比周圍的面料要深一點。

他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脫掉外套,又起身搭在衣架上,坐回椅子上。

姜衍聽見他的問題,點點頭。

“不會說話嗎?”沈芩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雜物,順手拿起那一疊檢查單,放在膝蓋上,隨手翻閱,“嗯?誰教你的?”

“......”姜衍抿了抿唇,說:“抱歉。今天好一點了。”

“過兩天出院。你收拾一下東西。”沈芩沒有要仔細看病歷單的意思,只是出於無聊隨便看了看,扔回床頭櫃上。他的註意力很快重新回到姜衍身上。

姜衍沒什麽表情,神態平和地和沈芩對視,然後點了點頭,說:“好的,沈總。”

他本來就屬於清瘦的類型,即使這個學期結束就是大四的學生了,然而坐在B大的自習室裏學習的時候,看書寫字的姿態,認真的神情,好像和高三時候也沒什麽區別。經歷一場車禍,他看起來更加瘦了一圈,下巴頦更尖一些,顯得眼睛也大了一些,圓鈍的眼角線條愈發溫和,即使面無表情的時候,唇角也是微微向上的,呈現出一種毫無攻擊力的漂亮。

沈芩盯著他的臉,突然笑起來:“姜衍,這二十三年,你不覺得奇怪嗎?”

“......”姜衍不明所以,擡起頭看著他。

“你看著自己的臉,再看看姜知遠的臉,沒有懷疑過嗎?”沈芩擡起頭,指腹沿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摩梭。太瘦了,之前臉上的線條尚有一些圓潤的弧度,住院的這些天,幾乎只剩下一層薄得透明的皮膚包裹著骨頭。

姜衍沒有答話。他聽出沈芩話裏的意思,是說他和姜知遠,長得一點都不像。

姜知遠的臉,倒和沈家這對父子有共通之處,雖然五官精致漂亮,然而眉目之間,總是有很重的冷淡之感,不笑的時候,唇角平平,大概更具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氣質。

見姜衍沒有說話,沈芩也沒強求,指腹慢慢摩梭著姜衍的臉,目光游移,臉上逐漸浮現起笑意,他像是對姜衍在說話,又像是在追憶往事:“沈承簪像我,但你——更像小雲。”

“......”

姜衍的臉色依然很平靜,雙手交疊著,輕輕搭在被面上,他像是什麽都沒聽到,既沒說話,也沒點頭,出神一般註視著潔凈得一塵不染的被單。他不敢說話。他能控制住渾身的顫抖,但他怕一開口,聲音也是抖的。

“怕什麽?”沈芩拍了拍他的臉。

“......”

姜衍仍然保持沈默,甚至於在沈芩伸出手,摸著他的肩膀,鎖骨,一直向下的時候,姜衍仍然像是靜止的、毫無知覺一般,安靜地靠在病床上。

“問你呢?”沈芩撚著他鎖骨下方的皮膚,見他沒反應,用了點力氣,指甲掐進肉裏。

“......”姜衍生理性地抖了抖,但是很快控制住,沒躲也沒逃,似乎剛剛恢覆意識,看著沈芩微笑的臉,漠然地點點頭,應了一聲“嗯”。

沈芩擡起手,啪一聲脆響,反手扇在姜衍的臉上。

“......”他著實是用了幾分力氣的,姜衍無聲無息地撲倒在病床的另一側,好半天,像是死了一樣,沒有動彈。

“誰教你的?”沈芩站起身,低下頭抖了抖襯衫的下擺,然後雙手交疊,慢慢摩梭了一陣,才似笑非笑地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姜衍,說:“姜衍,誰教你這麽說話的?”

姜衍被這一巴掌扇得發懵,撐著病床,好一會兒,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他聽見沈芩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是在夢裏,又好像是在耳邊。

他緩了有很長一陣子,沈芩就很有耐心地站在病床邊,一直等到他慢慢地坐回原處,重新安靜地靠在病床上。

姜衍的半張臉在幾分鐘之內迅速地腫起來,紅色的血印很快有了清晰的手指的形狀。他倒是沒覺得很痛,只是覺得發麻,好像半張臉失去了知覺,不屬於自己了。

沈芩頗為耐心地等著他。

姜衍又等了一會兒,才等到沈芩的身影重新在視網膜上聚集成型。他擡起頭,慢騰騰開口:“對不起。沈總。”

晚上九點鐘,窗外望出去黑壓壓一片,雨絲細密地落在樹上的聲音靜悄悄地飄進病房裏。病房裏的水銀燈卻開得很亮,是那種接近於雨夜的月光的顏色,白慘慘的。沈芩就站在這樣的光下,五官漂亮鋒利,身形優越,穿著正裝,領帶扯得有些松動了,像是剛結束一場盛大的會議,站在聚光燈下。

姜衍被一巴掌打得視線也有些模糊,微微仰起頭的角度,日光燈照射進眼睛裏,逆著光看沈芩的臉,重覆道:“對不起。”

“別這樣看我,”沈芩俯身,虎口掐住姜衍的下巴,“姜衍,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做生意也要有來有往,有借有還。何況,你其實不值這個價錢。”

沈芩說完,拍了拍他的臉,很快抓過外套離開了。

病房裏靜得駭人,姜衍靠在病床上,等了有一會兒,確認沈芩不會再回來,才慢騰騰地坐起來。

臉火辣辣的痛,姜衍擡手碰了碰,摸到明顯的腫塊。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是明天來查房的護士看到,也許會嚇一跳。

姜衍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房間角落擺放著的那臺冰箱前,打開冰箱門,翻了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

被打的半張臉持續發燙,姜衍關上冰箱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出了病房門。醫院裏應該有自助售賣機,他想買瓶水。

他走出病房,轉身關上病房的門。走廊裏比病房更安靜,這還是姜衍入院以來,第一次走出病房。

沒想到他剛走出幾步,轉角處突然走出兩位戴著白帽的護士,微笑著攔在他面前,其中一位個子更高的女性說:“姜先生,您需要什麽?”

“......”姜衍頷首,“麻煩了,有沒有礦泉水.......或者冰袋。”

“好的,馬上給您送過去,您先回房間吧。”個子高高的女護士作出一個請的手勢,微微彎下腰,示意姜衍回房。

“謝謝。”姜衍笑了笑,轉過身,慢慢地走回病房,躺回病床上。

女護士迅速送來了幾個冰袋,把其中兩個放在了床頭櫃上,其餘的放進了冰箱裏。

她朝姜衍點點頭,問:“姜先生,您還有別的需求嗎?”

姜衍搖搖頭,“沒有了,謝謝。”

女護士很快離開了病房。姜衍聽見她給病房門上鎖的聲音。

姜衍拿過冰袋,用手捂著貼在臉上冰敷。

病房門反鎖了。但其實好像沒什麽必要。他又不會跑。

那天沈承簪離開的時候,告訴他秦知枝和蔣為他們沒事。姜衍很願意相信,沈承簪會保證他們的安全。

除了秦知枝他們,姜衍唯一擔心的,是姜知遠。

他不確定沈芩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姜知遠不是他。從小到大,姜知遠都是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讚美和仰望的那一個,漂亮得很有銳氣。

姜知遠沒有承受詆毀和羞辱的能力。如果沈芩真的對姜知遠下手的話,姜衍不敢想他會作出怎麽樣的反應。

姜衍一直等到手裏的冰袋完全化了,才渾渾噩噩地入睡。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卻仍然是腫的。

好在除了查房的幾位護士,他的病房沒有任何人出入,大白天的,也安靜的像是深夜。

雨連著下了兩天,姜衍出院的這天早上,終於放晴了。

沈芩提前派了兩位助理來替他收拾東西,姜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換掉了病號服,換上一身新衣服。衣服大概也是助理去買的,尺碼買大了一碼,也有可能是因為住院的這些天,姜衍確實瘦了一大圈,襯衫的袖子長出一截。

姜衍坐在床沿,半個小時的工夫,兩位助理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包括後續要吃的藥,也都打包妥帖地裝進了行李箱。

姜衍跟著他們下樓,時隔半個月,終於走出這幢闃寂的住院大樓。比起醫院,這裏更像是療養院之類的場所,綠茵遍布,樓與樓之間的間隔很寬,路邊的車位大多數空著,每一位迎面走過的醫生護士,全都面帶笑容。

“沈總的車就在前面,這邊走。”兩位助理一前一後,領著姜衍往外走。

等他遠遠看見沈芩那輛陌生又熟悉的車時,身後有人叫住他。

“姜衍。”

他不太確定是不是幻聽了,腳步頓在原地,但沒有轉身。

“姜衍。”

沈承簪喊了第二遍。

姜衍慢慢地轉過身,看見金枝槐下站著的沈承簪。

他左手捧著一束紅玫瑰,右手提著一只航空箱。

兩位助理沒有阻攔的意思,姜衍迅速明白,大概是沈芩的安排。

雖然不知道沈芩意欲何為,姜衍還是朝沈承簪的方向走過去。

“沈總。”

姜衍走到沈承簪面前站定。他穿著沈芩為他挑選的衣服,款式簡單的白襯衫和一件淺灰色圓領毛衣,一條牛仔褲,頭發長了一點點,清爽溫和,像是他第一次在B大遇見沈承簪的那個冬天。

沈承簪慢慢地朝他遞過去那束艷紅色的玫瑰花,花上被噴灑了清水,沈承簪的西裝前胸有些斑駁的水漬。

姜衍接過花,低頭笑了笑:“謝謝。”他不太想和沈承簪對視,特別是在陽光這麽好的大晴天。沈芩那天晚上打得太重了,他臉上的指印,仍然清晰可見。

“姜衍,”沈承簪說,“——貓。”

沈承簪將手上拎著的航空箱也遞給姜衍,“橘子這兩天有點感冒——如果明天後天還不好的話,要去看醫生。”

“好。”姜衍點點頭,接過航空箱。

他一手懷抱著花,一手拎著貓,小貓長大了,已經著實有些分量了,他有些拿不住,“那我先走了。”

“......”

沈承簪安靜地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風搖動金枝槐,有早夭的樹葉在春天的早晨墜落,掉在姜衍懷抱的玫瑰花上。即使在這種時候,姜衍仍然眼含一點笑意,漂亮的眼尾下垂,溫潤平和,視線落在玫瑰花上,臉色蒼白像紙,在陽光下,和墜落的葉子一樣薄脆。

沈承簪驀地擡起手,幾乎完全失去控制。結婚半年,始終被債務、內鬥、應酬、利益糾葛纏死,這是他送姜衍的第一束花。

“姜——衍。”他甚至沒能把姜衍的名字念得清楚,很多很多的東西堵在嗓子眼裏。

姜衍擡起頭,朝沈承簪笑了笑:“沈總,怎麽了?”

“對不起,”沈承簪說,“姜衍,對不起”

“沒有的,”姜衍笑了笑,搖搖頭說,“沈總,花收到了,我很喜歡。”

結婚至今,姜衍只在很少很少的時候,在一些情緒失控的時候,或者在只有他和沈承簪兩個人的私密場合,或者在需要刻意表現出親密的時刻,會叫沈承簪的全名。絕大部分時候,姜衍仍然稱呼沈承簪為沈總。

如果說在此之前,沈總這個稱呼,僅僅表現出沈承簪和姜衍之間的禮貌生疏的話,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更多的似乎是諷刺意味。

沈芩和沈承簪,都是沈總,對於姜衍來說,區別只在於他從沈芩那裏獲得的是侮辱謾罵和處心積慮的利用,而從沈承簪這裏,他獲取欺騙和背叛。

“姜衍,你等等我......等我一個月。”

“......”姜衍提著航空箱,小臂上打過留置針的位置痛得他發慌,他只好先彎腰放下航空箱,雙手捧住玫瑰花,這才重新擡頭看沈承簪。

前兩天晚上在病房的白熾燈下,冷白色的日光燈照耀下,姜衍覺得沈芩和沈承簪長了一張極其相似的臉。今天這樣和煦的陽光下,姜衍又覺得他們長得不像了。

他註意到沈承簪的眉眼走向,在某些角度,確實和他之前看到的魏棲雲的那張照片很相像。

特別是在現在。

姜衍用左手挽住花束,右手擡起來,扯動了手臂上的針眼,痛得他短暫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恢覆正常,然後指腹點上沈承簪的眼角,“沈承簪,你在哭嗎?”

“沈承簪,我很高興。我人生的前二十三年,都像商品一樣,被人標價、出售。我不是自願的,跟你結婚也不是。但是這一次,我真的很願意為你換來一些你想要的東西。我很高興,沈承簪,別為我難過。你了解我的,我不怕痛。我也不會難過......我什麽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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