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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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司機開車把姜衍送到了目的地,兩位助理幫他把行李拎進屋裏後很快離開了。

姜衍站在庭院前,擡了擡眼,看見滿院的玉蘭樹,有很長時間的晃神。他沒想到,沈芩會讓人把他送到這裏來——他和沈承簪之前的住所,後來為了償還那4.3億借款,沈承簪將這處房產出售給了沈芩。

姜衍當時問過沈承簪,這處住宅明明市值遠低於4.3億,為什麽沈芩要出大價錢購買。

沈承簪說,死物而已,他想要,給他好了。

姜衍抱著那束盛大的玫瑰花,右手拎著航空箱,怔怔地站在玉蘭花樹下,雪白豐腴的玉蘭,幽幽隱藏在枯褐色的叢葉中。

姜衍忽然有些明白了。這處宅院,外觀和裝修風格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很有可能是他的生母魏棲雲生前的住所。

所以,其實在很久之前,在姜衍還對沈承簪一無所知的時候,沈承簪就已經在為他而失去。沈承簪連生母的遺骨都不知去處,這處住宅的意義,或許是他很長時間裏的精神寄托。

“對不起。”姜衍低下頭喃喃。航空箱裏的橘子在經過這麽長時間的關禁閉之後終於有些不高興了,胖乎乎的爪子扒著框,喵喵地叫喚。

“姜少爺,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虛掩的房門被徹底推開,屋裏走出一位老者,看形容舉止大概五十歲,臉上皺紋很少,但是頭發卻是全白的,他快步走到姜衍跟前,去接姜衍手中的航空箱:“姜少爺,進來吧。早上露水重,天氣還冷。”

“謝謝。”

姜衍跟著老人走進屋內,環顧四周,發現屋裏的所有陳設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落地窗下的鋼琴,不知何故被掀開了。

老人替姜衍拿了一雙拖鞋,彎腰低頭,放在他腳邊,“穿鞋,天氣還冷。”

姜衍低下頭,有些恍惚,伸手要去扶他,“謝謝。”

“嗐,沒事兒,我身體好得很,不用扶,”老人擺擺手,往後退了一步,“我叫齊沛,跟著沈總做事,之後你有什麽需要,都可以找我。我晚上也住在這兒。”

姜衍點點頭,目光再次看向那架鋼琴。

齊沛:“姜少爺想彈琴?得過兩天了,前幾天弄臟了,灑了水,還沒來得及收拾。”

“沒有,”姜衍搖頭,“我不彈的。謝謝您。”

齊沛點點頭,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看到姜衍手裏抱著的玫瑰花,伸手去接:“這花兒我幫你養起來?”

“好。”

“行李已經放在二樓的客房了,房間也收拾好了,您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齊沛接過花,低下頭用手撥了撥嬌艷的花瓣,嘴角泛起一點笑意:“一看就是沈總送的。”

“......為什麽?”

“紅玫瑰,是夫人最喜歡的花。不過已經很多年啦,一晃夫人去世也快十年了,沈總還是每周買一束紅玫瑰。”齊沛將花束拆開包裝紙,拿剪刀修建了枝椏,插進透明的玻璃花瓶中,放在素色的客廳裏,確實很漂亮,整個客廳亮堂了不少。

姜衍站在門口,拎著航空箱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齊沛說的沈總不是沈承簪,而是沈芩。

所以,沈芩安排他和沈承簪的見面,安排沈承簪送他紅玫瑰、讓沈承簪把橘子親手遞給他,像是一種昭告——昭告姜衍,過去沈承簪所施舍給他的所有類似愛意的表達,都只是沈承簪出於對法律所認定的合法伴侶的尊重和維護,而在遇到真正的權衡取舍時,沈承簪不會選擇他。

姜衍想了想,好像也沒有很難過,比起心臟的疼痛,反而是手臂處的針眼,密密麻麻地痛得厲害。他雙手拎著航空箱,有些猶豫地問:“齊......齊叔,小貓......可以養嗎?”

“可以的,”齊沛收拾好零零落落的枝葉,扔進垃圾桶,笑盈盈道:“沈總說了,您有一只貓,可以養在房間裏,我買了一些基礎的養貓的東西,放在你房間了,看看還缺什麽,我去買。”

齊沛頓了頓說:“但最好還是別放出來了——沈總不是很喜歡這些東西。”

“好。”

姜衍拎著航空箱上樓,樓梯轉角第一間就是齊沛為他收拾好的客房——是他之前和沈承簪一起住在這裏時,他的房間。

他從醫院帶出來的兩箱行李,現在正整齊地碼在地上。

其實沒有什麽東西,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都是他在住院期間,沈芩的助理送到醫院,交給護士,由護士轉交給他的。其餘的,只有數不清的檢查單,還有大包小包的藥。姜衍將行李箱裏的東西一一歸置好,才把橘子從航空箱裏放出來。

關了那麽久,姜衍剛打開籠子門,大橘子就飛一般地竄出來,姜衍眼疾手快地按住它,蹲在地上,小聲安撫:“乖乖橘子,別亂跑。這裏不是家裏。亂跑——可能會被打的。乖乖橘子,我們不亂跑哈。”

姜衍整理好東西,想了一會兒,沒有再走出房間。在醫院的十幾天,除了剛剛送姜衍回來的那兩位助理,以及齊沛,姜衍沒有跟其他人有過什麽交流。

剛從醫院出來,肋間和手臂上的傷口還是痛得厲害,姜衍給橘子安排好吃的喝的,就躺回了床上。房間的窗簾全部是拉開的,此刻是春天的早晨,陽光穿透蒙蒙空氣,像是某種膠質狀的粘稠液體,壓得人喘不過氣。

雖然房間已經打掃過了,但似乎很長時間沒有住人了,床尾的那張地毯,顏色有些發灰。好像很多東西,只要隔一段時間,就會失去鮮亮的顏色,變得不那麽清晰——姜衍不確定這其中包不包括痛苦,以及記憶。他躺在床上,暈沈沈地打瞌睡。

睡著了就好很多,他不抽煙不喝酒,麻痹疼痛的方式就只單薄地剩下睡眠。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全盛,從窗外嘩啦啦傾註進來,姜衍側躺在床上,後背被陽光照著,終於感覺到一點暖意。

重新住進熟悉的房間,床尾鋪著熟悉的地毯,蒙了黯淡的灰塵,一整個庭院的玉蘭花幽幽地散發香氣,姜衍在陽光下,慘白的臉有了一點血色。

橘子躺在床尾的地毯上舔毛,看見姜衍睜開眼,蹭一聲竄上床,撲到姜衍的肚子上。

姜衍哼了一聲,伸手提溜著它的後頸毛,放回地上:“你真胖。”

他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已經中午十一點多了。姜衍不確定要不要下樓吃飯。他站起來走到房門前,握著門把手猶豫了一會兒,才打開門,正要往外走,大橘子已經從他的腳邊竄了出去。

“橘子——回來。”

姜衍小聲叫著,彎腰去攔,大橘子靈巧地扭動圓潤的身體,像胖鯉魚一樣從他的手裏滑走,徑直竄向樓梯口,往一樓跑。

“橘子!”

姜衍急急忙忙追下樓:“橘子!”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聽見一樓的談話聲。

他的腳步停在旋轉樓梯上,扶著扶手,視線越過懸垂的水晶燈向下,看見沈芩坐在沙發上。

沈芩的身邊站著一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青年,正彎腰在往茶杯裏倒水,聽見樓梯上的動靜,也擡起頭向姜衍的方向看過來。

——姜衍得以看清那張臉——沈芩口中那張,比姜衍更為出色的臉,是姜知遠。

有某一瞬間,姜衍感受到一種遠比坐在那輛即將遭遇車禍的車裏更為驚悚駭人的涼意,順著腳後跟,像暗處游走的爬行生物,無聲而迅速地攀附小腿,隨後遍及全身。

沈芩那天在醫院的話,猶言在耳。

他說,姜家這一輩三個,姜昀覺已經死了,姜衍不明不白地和沈承簪結了婚,還剩下一個姜知遠。

他說,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姜衍扶著樓梯的把手,貫通一二樓的落地窗明凈透徹,陽光無遮無攔遍及他的全身,他好像是走在陽光下的,但那些像鬼一樣的陰影,紮根地下,瞬間紮破地表,纏著他的腳踝。

他一步也走不動。

姜知遠在擡起頭的一瞬間,沖姜衍笑了笑,隨即低下頭,繼續往茶杯裏倒滿水,然後坐到沙發上,將茶杯遞給沈芩。

“站那兒幹什麽,”沈芩接過茶杯,懶散地擡眼,往樓梯上瞥了一眼,似乎才註意到那兒還站了個人:“過來。”

大橘子“喵”了一聲,看見客廳裏坐著的兩個陌生人,膽子大得毫無懼色,舒展身姿邁著步子,一搖一擺地走到沈芩腳邊。

“——”別去。

姜衍張了張嘴,沒出聲,終於緩緩邁開步子,走了兩步,才感覺到剛剛兩條腿麻痹的神經有了知覺。他低下頭,走下樓梯,有些恍惚地走到沙發上坐著的兩位面前。

大橘子聞見姜衍的味道,擡起臉嬌嬌地叫了一聲“喵”,膽子愈發大了,試探性地朝沈芩走近了一些,然後伸出前爪,拍了拍沈芩的褲腳。

沈芩放下茶杯,視線下移,看見腳邊橘貓,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突然彎下腰,把大橘子抱上來,放在大腿上,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它梳毛。

姜衍僵直著站在沈芩面前,一動不動。橘子是撿來的野生田園貓,但可能是因為從小養大的緣故,膽子特別大,不怕陌生人,在家的時候經常滿屋子亂竄。祁晚和沈姨都說,沈承簪有潔癖,不喜歡貓。姜衍先開始也以為是這樣的,所以最初的兩個月,小貓一直養在他的房間裏。

後來的某一天,姜衍睡覺的時候,房門虛掩著,等他一覺醒過來,大橘子早就跑沒影了。等他出去滿屋子找都沒找到的時候,轉身卻看見沈承簪抱著貓從房間裏走出來。

“沈總......”姜衍皺著眉頭,連忙伸手要去接橘子,“抱歉,我房門沒關好,它跑出來了。”

沈承簪含糊地應了一聲,擡起手,摸了摸他托在懷裏的大橘子,說:“你房間太小了,它可能關得有點不舒服。之後可以放出來玩。”

姜衍楞了一下,沒有答話。沈承簪擡起頭,頓了頓,補充道:“我會關書房和主臥的門的。其他地方,它可以隨便跑。”

姜衍這才反應慢一拍地說“好”。

但其實他完全可以想象,就算橘子竄上沈承簪的床,爬上他的書桌,沈承簪也只會把它抱下去,然後朝它腚上拍一記,然後說,下去,橘子。

在那之後果然如姜衍所料,橘子跑遍沈家的每個角落,在每一件沈承簪的衣服上留下貓毛。沈承簪有時候也會皺眉,然後拎出幾件襯衫,面無表情地讓保潔阿姨送去幹洗。

然而過不了多久,白襯衫上一綹一綹的橘毛又清晰可見了。

小橘子在沈承簪和姜衍共同生活的家裏,度過了不長的童年時光。

所以它無拘無束,誰也不怕。

沈芩將它抱在腿上的時候,它也只是扭過頭,饒有興味地看著沈芩那張和它的另一位主人極為相似的臉,然後舒展身軀,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在沈芩的膝頭趴下了。

“它都不怕,你怕什麽?”沈芩摸著小橘在陽光下漂亮得金燦燦的毛發,擡起頭看向姜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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