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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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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顧青雲一家出發之時,已近盛夏。驕陽似火,縱使車上囤了許多冰盆,途中仍是熱得不行。

酷暑難耐,從水路換做旱路後,車隊只能趁著上午與傍晚趕路。饒是如此,隊中不斷有人馬因暑熱倒下,幸好有梁大夫隨行,兩劑藥下去,好歹無人傷亡。

除卻氣溫的惡劣,一路行來,亦不平靜。先是水患,後是山賊,冥冥之中,仿若有只無形的手,在阻礙他們前行。

論理,這樁差事人人避之不及,可再怎麽討嫌,也不該落到初入官場的顧青雲身上。皇帝不知太子為何那般執著,力排眾議也要指派顧翰林前往,不過他向來信任太子的決斷,最終同意了此事。

差事一定,陛下對顧翰林生出些許愧疚,又有太子在旁推波助瀾,便親自從羽林軍中挑了三百人,充作隨行護衛。

這些羽林衛隸屬皇城禁軍,各個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用來保護欽差安危,可謂是綽綽有餘。

密林之中,一隊人馬正在休憩。正值黃昏,等此間事了,他們便要繼續趕路。

遠處兵刃相接,鏗鏘不斷,而被護在人群中央的馬車,仍是安然無恙。暮色臨近,林中風聲隱隱,掩去車中瑯瑯誦讀。

顧青雲抽查完功課,放下書卷,神色略帶滿意:“不錯,比前日有所進益。”

星星抿了抿唇,嘴角翹得老高,依言謝過父親,又轉去看林清和。

迎著幼崽亮晶晶的目光,林清和莞爾一笑,不負所望地給予誇讚,同時遞去兩個冰碗。

冰碗中,盛著紅莓,西瓜及各色果幹,並杏仁、花生碎等,又舀了兩勺冰過的牛乳,在這炎炎夏日,瞧著極有食欲。

當然,嘗著也很有食欲。

星星迫不及待接過,眉梢染上喜色。太好啦,爸爸終於又許他吃冰了。

前些日子,他耐不住暑熱,背著大人多吃了兩碗冰飲,結果腹痛不止,得了爸爸好一頓訓斥,最後喝了好多苦汁子。

身體好全後,爸爸卻不許他吃冰了,就連梁爺爺求情也無用。

盡管這個冰碗容量,僅有父親一半,星星也很滿足啦!他小口啜飲著牛乳,嚼著杏仁碎,心裏是說不出的快活。

林清和撩開簾子,熱浪撲面而來。星星伸長脖子,順著縫隙瞄向交戰雙方。瞧見羽林衛占據上風,將那些山匪斬於馬下,當即放下心來。

這一路兇險萬分,雖有羽林衛開路,賊匪卻層出不窮,加上炙熱難耐,車隊人困馬乏,疲於應對。所幸前方再過一個鎮子,便能抵達此行目的地——湖州城。

面對沒完沒了的截殺,幼崽一開始還怕得不行,噙著淚往爸爸懷裏撲。後來經歷得多了,逐漸放下恐懼,即便直視相貌醜惡的山匪,亦敢壯膽瞪上一眼。

林清和放下簾子,含笑看向慢條斯理品嘗冰碗的某人:“素聞羽林衛英勇驍戰,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一路上有他們在,叫人安心不少。”

顧青雲放下碗,取過帕子替幼崽擦嘴,點了點頭:“若非如此,殿下也不會要求他們隨行。此戰已近尾聲……”

話音未落,馬車外傳來一道端肅冷硬的聲音。

“回稟大人,一眾山賊俱已束手就擒,敢問如何處置?”

回話之人,乃是此行羽林衛首領林驍。剛解決完不長眼的山賊,他周身煞氣未消,此刻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冷峻。

“此地距離湖州不遠,一並交由刺史處理罷。”顧青雲掀起簾子,聲音是一貫的寒涼,話語中飽含的殺意,叫人心頭一凜。

“若有反抗逃離者,就地斬殺!”

“是!”林驍面無表情地垂首,神色瞧不分明。

顧青雲起身下了馬車,隨他前去巡視:“辛苦諸位,內子囑咐人做了些冰飲,一會給弟兄們送去,好去去暑氣。”

“大人客氣了。”

星星探出車廂,眼巴巴地盯著遠去的背影,口中忍不住喚道:“父親,父親,窩也要去……”

顧青雲回身,眸光似笑非笑:“方才不還嚷著熱?外面可沒有冰盆,你真要隨我一起?”

“去噠!”

幼崽忙不疊點頭,沖父親伸出雙臂。顧青雲輕笑兩聲,無意戳穿幼崽的意圖,返回至馬車旁。

星星如同一只小雞仔,被拎著脖子抱出了馬車。

林清和不禁哼笑出聲,三頭身的幼崽可真好玩!星星猶自不覺,反倒仰著歡喜的小臉,軟軟糯糯地發出邀請:“爹爹,一起來騎馬!”

林清和向來不喜夏季,聞言懶怠地擺了擺手:“爹爹怕熱,就不下去湊熱鬧了。你乖乖的,要聽父親和叔叔的話,好嗎?”

星星眼中劃過一抹失望,但是想到即將要做的事,又振奮起來:“嗯,窩聽話!”

囑咐完兒子,林清和轉向一旁靜默無語的林驍,面上有些歉意:“犬子年幼,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敢,顧正君言重了,”林驍語氣仍是硬邦邦的,唯有低垂的嘴角,悄然掀起一絲弧度,“小公子天真爛漫,討喜得緊。”

這是他的真心話。

一路行來,這個年幼的孩童,鮮少任性哭鬧,常常跟在那位醫術高明的梁大夫身後,給他們送消暑的藥汁或涼茶。

撞見他們這群人,眸中沒有尋常孩童會流露出的害怕,只有純粹的好奇。偶爾對視時,還會睜著圓溜溜的杏瞳,沖他們甜甜的笑。

試問,這般乖巧貼心的小公子,誰見了不喜歡?

他手下那些人,不就整日為了誰教幼童騎馬這件事,爭的不可開交?當然,為了隊伍的和諧,林驍強勢壓下弟兄們的不滿,決定親自出馬,接過這個輕松的任務。

林清和為了透氣,也跟著騎過兩次,最後實在耐不得暑熱,怏怏回到車上。

遠遠望去,幼崽在林驍的協助下,迫不及待地攀上駿馬,面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林清和勾了勾唇,沖端坐馬上的幼崽,豎起了大拇指。星星接收到來自爹爹的肯定,面上梨渦陷得更深。

羽林衛飲過冰飲,車隊攜帶數十重犯,重新啟程。

蟬鳴喧囂的旅途中,很快響起一陣奶聲奶氣的歌聲。

“剛翻過了幾座山,嘿!又越過了幾條河,嘿……”

*****

京城中,向來寂寞冷清的國師府,最近突然熱鬧起來。究其起因,卻得歸咎半月前太子的到訪。

說來奇怪,半月前,太子殿下忽然心血來潮,說有要事拜訪國師府。恰逢那段時日,殷思婺正打算尋個雲游的借口,前往湖州。

太子的到訪打斷了國師的出行計劃,無奈皇權大於天,殷思婺暫時還沒有舍棄這個有用的身份的想法,只得按規矩接待了對方。

豈料太子進了府,先是東拉西扯一番,嘮了三盞茶的功夫,這才娓娓道出來意:“前幾日,慧明大師給孤算了一卦,說孤即將有血光之災,放眼京城,唯有國師府風水極佳,能助孤逃過一劫。”

戚彥麟輕咳兩聲,撣了撣杯蓋,馥雅清氣沒入胸腔,令他神清氣爽:“孤是不信的,誰知父皇當了真,非要孤來避一避,這才冒昧來訪,國師大人不介意罷?”

殷思婺陷入沈默。

太子這番話,委實叫人一言難盡。

即便他不信佛,也從未聽說佛門還做替人算卦的生意。而他這國師府,何時搖身一變,成了滿京城風水最好的地方?

皇帝陛下聽見這話,竟然沒想拔刀砍了他,著實是一件幸事。

太子啜了兩口花茶,遲遲未見回應,不由投來詫異的目光:“國師大人可是不方便?”

殷思婺面無表情地垂眸,貌若恭敬:“不敢。殿下駕臨,闔府上下蓬蓽生輝,豈敢不便?”

似是意識到語氣中的不妥,國師大人又添了兩句:“殿下乃國之棟梁,安危最為要緊,莫說只是下榻,即便是將整個國師府獻上,亦在所不辭。”

太子似乎並未聽出什麽,望過來的眼神很是感動:“那接下來兩月,就有勞國師大人了。”

話落,他揚聲沖門外喊道:“千峰,快快將孤的行李取出來!”

太子殿下就這樣高高興興地住進了國師府。

殷思婺有些心梗。自那天起,他這往日清冷無比的府衙,變得比府外的朱雀街還熱鬧。諸位皇子,大臣,乃至天子皇後派來的太監宮女,見天地往國師府裏跑。

國師府的門檻,是修了一茬又一茬。

直至今日,太子殿下應慧明大師之約,去了大慈恩寺,國師府才得以清凈片刻。

殷思婺負手立於水窪前,對蠱蟲討好的舉動,無動於衷。白發翩然而下,似一道銀色瀑布,在烈日中勾勒出清冷的弧度。

忽有信鴿飛至,輕巧停在國師手心。信鴿歪著腦袋,蹭了蹭溫熱的掌心,而後仰首沖他叫喚,態度十分親昵。

蠱蟲仿若受了刺激,驟然躍出水面,發出尖細難耐的聲音,刺耳至極。

信鴿受了驚,險些從主人掌心跌落。

殷思婺及時按住,面露不悅,擰眉斥道:“閉嘴!”

蟲鳴戛然而止。

他從信鴿腳下取出信,揚了揚手臂,信鴿輕盈地躍上晴空。

“又失敗了?”殷思婺展開密信,臉色頓沈,眼底漸漸溢出森寒之色,“那麽多人,竟然解決不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簡直廢物!”

即便殺不了,難道拖延一陣也做不到麽?當真是廢物!

一眾仆從面色劇變,登時匍匐在地,身軀瑟瑟發抖。

“屬下等辦事不力,請大長老責罰!”

殷思婺冷哼一聲,正待降罪,耳邊突兀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主子息怒,此事確系他們力有不逮。據悉那位欽差身邊,不止有羽林軍。”

國師大人收斂怒色,恢覆冷淡:“是麽?”

“屬下不敢妄言,根據傳回來的消息,似乎不止一撥人在保駕護航。”

聲音主人並未露面,殷思婺卻準確地尋到對方蹤跡。雖是盛夏,他周身冷冽依舊,仿若覆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霜,令人望而生寒。

“除了高煜,還有誰會出手幹預?”殷思婺垂眸思索,片刻後,腦海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

他猛然擡頭,心中泛起濃烈的不安:“西林關是否有動蕩?”

“這,”沙啞嗓音停頓一瞬,而後肯定道,“根據消息,西林關一切安好。”

“是麽?當真沒有動靜麽?”殷思婺低聲呢喃,心中的不安並未褪去。他有種預感,湖州經營的產業與勢力,這次恐怕會付之東流。

“傳令下去,就說我抱恙在身,國師府閉府一月,暫不待客。”

殷思婺隱隱生出焦躁之感,這樣下去不行,在太子眼皮底下,他無法做任何事。唯有稱病靜養,方能尋機脫身。

“主子稍安勿躁。依屬下看,此舉大為不妥,定會惹來太子生疑……”

“若無懷疑,他怎會大張旗鼓地住進國師府?”殷思婺冷笑兩聲,棕色瞳仁浸在日光裏,仿若半透明的琥珀,“他早就對我起疑了。”

如今這般,不過是證據不足,比拼誰的耐性更好罷了。

“按我的吩咐去做,準備好替身!”

“屬下領命!”

那道嗓音不再猶豫,應聲後轉瞬消失匿跡。

仆從仍舊跪倒在地,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殷思婺兀自沈吟,神色冷凝,叫人捉摸不透。天色驟然昏暗,他擡起眼簾,只見方才晴空萬裏的天色,竟被幾團濃雲遮掩得嚴嚴實實。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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