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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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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密林陰翳,仿若壓低的雲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言的燥熱。隊伍加快了步伐,以求在暴雨來臨前,尋到場所避雨。

林清和掀簾瞧了眼天色,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暴雨將至,氣溫高得人心發慌,隊伍中不斷有人中暑,梁大夫那邊忙得不可開交。

並非羽林衛身心孱弱,實是今夏熱得出奇。幸虧京畿之地的災民早已安置妥當,否則遇上這般天氣,必定生患。

也不知罹患瘟疫的湖州城,此刻是何光景。林清和嘆了口氣,一想到進城後可能會看見的場面,心不自覺揪起。

“爹爹,我做好了。”

星星擱下筆,捧起課業,歪著腦袋看向林清和。在他身側,顧枝與青桃二人,仍埋頭書卷,擰眉苦思。

顧枝對詩書興致頗濃,青桃則不然,他只肯在算術上下功夫。而星星,宛如一個端水大師,對每門課業不偏不倚。

林清和壓下思緒,傾身坐近,低頭去瞧三人功課。

不多時,暴雨如期而至。一行人馬趕至驛站,躲過了這場來勢洶洶的急雨。

及至雲散雨歇,天邊浮現一道霓虹,美不勝收。驟雨消去些許暑熱,正是趕路的好時機。顧青雲馭馬上前,吩咐隊伍加快行程。

林驍肅然領命,待顧青雲轉身離去,旁側副手見機湊近,壓低了聲音,似有調侃:“首領,這顧翰林一家可真奇怪,主子不像正經主子,下人也不似正經奴仆……”

他從未見過哪家主子,如顧翰林夫夫般平易近人。

不提同桌而食,同車而嬉,當主子的,竟親自為下人授課!更甚者,其所授內容,於幼子、仆人一般無二。

便連梁大夫,遵林正君所求,閑暇之餘教授幾人醫術時,亦是一視同仁。

如此不分尊卑,若叫朝堂上那些禦史見了,定要參顧翰林一個治家不嚴,縱容以下犯上罷?

副手心裏納悶,卻不敢露於人前。別看這位顧翰林文質彬彬,看似弱不禁風,可發起狠來,一般人真招架不住。

譬如上回,那個山匪老大,對林正君極盡調戲、羞辱之言,結果呢?被顧翰林一刀斬於馬下,身軀轟然倒地時,那顆頭顱還如西瓜一般,在地上翻滾個不停。

自那以後,對這趟任務頗有微詞的羽林衛,徹底被折服。本以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欽差,沒想到對方能文能武,行事絲毫不拖後腿。

林驍嘴角微微上揚,目不斜視地回道:“這麽閑?不如去前方探路罷。”

副手嘿嘿一笑,知曉首領並未生氣。說來奇怪,顧家相處和諧,待人不卑不亢,氛圍叫人眼熱,他們這些大老粗,各個脾性都跟著收斂不少。

就連往日不茍言笑,面色冷淡的首領,近來笑容都多了。

副手拉了拉韁繩,調轉馬頭,往隊伍前方探去。臨走之際,林驍清楚地聽見,對方砸了咂嘴,語氣垂涎:“也不知顧哥兒,今日做了什麽好菜……”

林驍垂下雙眸,面無表情地看向手臂傷處,那裏包紮嚴實,還被人別出心裁地系了個所謂的“蝴蝶結”。

與此同時,腦海裏那道清雋的身影,愈發清晰起來。那個哥兒,同林正君氣質相似,只眉眼更疏朗些,還有一手極好的廚藝。

林驍掀了掀唇,顧家真有口福。

眾人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個餓殍遍野,疫病橫行的湖州城,誰知真實境況並非如此。越臨近湖州,沿途災民愈發稀少,乃至進入州府,疫民竟消失殆盡。

仿佛數月前,神京那些因瘟疫致死的災民,是眾人的錯覺。

湖州境內,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端的是一副政通人和之象。街頭巷尾,難見口舌之爭,更不必說天災人禍。

“一路上擔驚受怕,以為湖州早已淪陷,不曾想竟是這般太平盛世。”

林清和放下簾布,心中憂慮不減反增。

事出反常必有妖,湖州城越是平靜,說明這一潭水愈發深不見底。

顧青雲眉眼微動,替剛送完膳食的幼崽擦了擦汗,遞上小半杯酸梅汁。

“此事確實蹊蹺,若無人推動,定捅不到天子跟前,往日可不曾聽說,湖州有何動蕩。”

林清和嘆了口氣,摸了摸幼崽內襟,發現全濕透了。顧青雲從箱籠中取出幹凈衣物,夫夫二人一同為幼崽更換。

“你說得沒錯,如果背後沒有人推波助瀾,那些災民也許出不了湖州城,就會被滅口。他們能夠出現在太子面前,說明幕後之人有意為之。”

可這人是敵是友?是否就是梁大夫背後的人?他將災民送至人前,讓湖州浮出水面,所圖究竟為何?

這一切,同顧父的意外身死,有沒有幹系?

替星星換好衣衫,餘下交由幼崽自行處置。顧青雲坐到夫郎身側,拍了拍他手背:“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一定能找出真相。”

林清和點了點頭,替自己倒了杯酸梅汁,一口悶下去,真解暑啊!

馬車徑直來到湖州府衙,知府攜眾衙役前來相迎。

顧青雲先一步下車,同知府相互見禮。林清和牽著星星,離得稍遠,並未湊到人前。

他環顧四望,過往行人舉止從容,未露半分異樣。這一帶多為權貴富商,林清和眼尖地看見一位剛下轎的閨秀,身上所著衣料,乃是浮光錦。

顏色不同於當年馮家莊見到的湖藍,卻是更為冷艷的靛青。行走間若波光浮動,楚楚動人。

“哇!”星星拽了拽林清和衣角,示意爹爹看他所指的方向,“那位姐姐穿的裙子,好像漂亮的湖水喔!”

林清和微微一笑,以示讚同。

青晏鎮浮光錦早已聞名天下,達官貴人無不對其讚譽有加。更有好事者,曾經提議將其納入貢品之列,幸得國師一句與民同樂,聖上體恤百姓,最終沒有采納。

浮光錦價格昂貴,極其難得。可這短短幾息,林清和先後見到四五人身著此緞,不得不令他感慨,湖州城的富人可真不少。

不過,物以稀為貴,浮光錦在別處的價錢居高不下,放在湖州城,大抵沒那麽貴。

林清和默默算了算,日益增長的稿費,加上酒樓與脂粉鋪的分紅,他大小也算得上有錢人。更何況筠笙那裏,還替他們存了不少分紅。

不就是綢緞嘛,既然兒子喜歡,那就買!幾匹料子,他又不是買不起。

林清和拍了拍胸脯,放出豪言:“乖寶等著,等安頓下來,爹爹就帶你去買!”多買一些,爭取家裏每人都做一套!

星星聞言笑彎了眼,梨渦裏仿佛漾出蜜,說出的話都是甜滋滋的:“爹爹最好啦,窩最愛泥啦!”

林清和聽到這番表白,胸膛挺得老高,卻不料幼崽抽回手,開始掰手指:“咱家六口人,舅爺爺、舅舅、師公、裏正爺爺家裏……”

林清和嘴角抽了抽,胸脯往回縮了縮,這麽算下去,他還真不一定買得起。

“爹爹,窩算好了,一共十五口人,再加上乖乖,泥要買多少匹布吖?”

幼崽興沖沖地舉起兩只手,沖爹爹示意,卻換來對方毫不留情的蹂【躪】。

林清和沒好氣地揉了揉幼崽頭發,咬牙擠出一句:“真不愧是你舅爺爺和師公的好心肝兒……”

星星眨巴著杏瞳,神色無辜又天真:“爹爹說少啦,窩還是裏正奶奶的心肝兒……”

林清和無語凝噎,撫著掌下亂糟糟的烏發,心緒略微覆雜。莫非顧家風水不和,否則從前的貼心乖崽,如何長出天然黑的內裏?

正值此時,人群紛紛散開,讓出一條路。林清和擡眼看去,顧青雲站在最前方,眉眼柔和地沖他伸手,招呼他近前。

林清和牽著星星走近,這才看清王知府真容。王勉是個年近不惑,相貌清臒的中年人,約莫是嚴肅慣了,面上紋路頗深,瞧著不易親近。

林清和笑著同他見禮,知府似有心事,只草草問候兩句,便恭請欽差等人入府。盡管他盡力掩飾,眼底掩藏的憂心還是被兩人察覺。

顧林二人相視一眼,看似風平浪靜的湖州城,似乎藏了不少隱秘。

*****

盛夏多雷雨。

方才還是艷陽高照,轉眼濃雲壓頂,層層疊疊,遮天蔽日。仿若從天邊緩慢鋪開的濃稠幕布,有條不紊地收束寸寸光陰。

京郊官道上,數位身著素色長袍,右臂系有明黃絲帶的漢子縱馬疾馳。

雷聲陣陣,閃電嘶鳴,疏狂的風卷起五人長袍,袍角如同招展的旌旗,在風中颯颯作響。

風勢兇猛,黃沙漫天,天地間更顯混沌。馬蹄烈烈,絲毫不減速度,和著風聲,共譜一曲激越鼓點。

“籲——”

驀地,最前方的首領突然勒緊韁繩,駿馬收勢不及,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背上之人甩出。千鈞一發之際,首領夾緊馬腹,兩股同時發力,很快將駿馬安撫下來。

身後四人亦跟著停下,面露不解,順著首領視線,看向前方官道中央。

漫天黃沙中,眾人視線並不明朗。然而前方必經之路正中,憑空出現一人一馬,叫他們無論如何也忽略不得。

來人一身錦衣玉袍,赤金腰封,襯得他虎背猿腰,英姿勃發。

殷思婺端坐馬上,目光居高臨下。滿頭銀發束入冠中,面上罩著一副銀狼面具,面具做得十分逼真,獠牙外露,映出森冷的光。

殷思婺瞇了瞇眼,薄唇微微勾起,聲音又涼又刺骨:“今兒吹得什麽風,竟能引得梅教主屈尊降貴,現身此處?”

梅若雪牽馬上前,單膝跪地,恭敬垂首:“若雪來遲,還望大長老恕罪!”

“恕罪?”殷思婺尾音略揚,薄唇吐出的依舊是冰冷譏諷,“豈敢?教主身份尊貴,豈容他人隨意褻瀆?”

梅若雪像是沒聽出對方話裏的陰陽怪氣,態度仍是恭順有加,亦不曾辯駁:“若雪知錯,請大長老責罰!”

他這般乖順,倒叫殷思婺興致索然。風沙四起,他等著趕路,不欲多費口舌。

“讓開!”

梅若雪身形未動,跪立的身軀猶如一塊頑石,牢牢兀立地面,阻擋眾人去路。

“大長老,請聽若雪一言。湖州,您去不得!”

“哈?”殷思婺短促地笑了聲,執鞭狠狠甩下:“翅膀硬了,敢阻撓本座行事?”

鞭聲赫赫,發出刺耳的尖嘯,落到梅若雪右頰,瞬間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足見揚鞭之人力道之大,怒氣之盛。

殷思婺瞳孔驟縮,眼底飛速劃過一道暗茫。他閉了閉眼,斂去些許怒火,聲音發沈:“本座再說最後一遍,讓開!”

梅若雪容顏蒼白,右頰鮮血淋漓,點點滴滴墜落在地。他好似沒有察覺到疼痛,又或許是麻木了,連擦拭也不曾。

“大長老,若雪並非妄言。據最新線報,西林關那邊,晉王似乎有所察覺,執意追究到底。如今邊關人心惶惶,大長老若不及時趕去,咱們經營多年的心血,恐會毀於一旦!”

梅若雪深深垂首,聲音擲地有聲:“請大長老三思!”

殷思婺面色驚疑不定,這等重要消息,他怎會一無所知?而梅若雪,又何來的消息渠道?

他側眸看向身後,立即有一白袍漢子上前行禮:“主子,先前因教中內亂一事,多處聯絡點失去聯系,消息才會滯後。不過請主子放心,如今已在逐步恢覆之中。”

殷思婺怒極生笑,毫不留情地揮下一鞭,重重抽在回話的漢子身上。鞭痕破開袍服,生生帶起一層血肉。

“好、好得很,”殷思婺咬牙切齒,怒火翻騰,似潮水般洶湧而至,“這麽大的事,你也敢瞞著?”

壯漢悶哼一聲,忍著鉆心痛楚繼續請罪:“主子息怒,那時太子殿下盯得緊,屬下不敢輕舉妄動。”

殷思婺冷冷笑道:“這麽說來,本座還得感謝你了?”

白袍漢子立即跪地:“屬下不敢!”

殷思婺沒有再動手,亦不再看他,轉向一旁沈默許久的梅若雪:“別給本座繞彎子,說出你的來意。”

梅若雪終於擡眸,天際驟然劃過一道閃電,白熾的冷光下,他雙眸像是燃起冰焰,目光冰冷又熾熱。

“西林經營不易,是我們根基所在,萬萬失不得。不若兵分兩路,大長老前往邊關,若雪趕往湖州,您放心,若雪定不叫您失望!”

殷思婺慢條斯理地卷回馬鞭,面上若有所思。沈吟片刻,他輕嗤一聲:“口口聲聲自稱若雪,你還真把他當做父親?這次,也是他派你來的罷?”

雖未言明身份,但是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他究竟是誰。

梅若雪又恢覆沈默,無聲的態度,已說明了一切。

殷思婺心中做出決定,西林事關重大,必得他親自走一趟。雖然他惱怒梅若雪的不爭氣,可放眼教中,唯有他能信任。

“高湛,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他養的一條狗!”

殷思婺不想承認自己又被那人將了一軍,看那張血肉狼藉的臉十分不爽,說出的話,直戳對方心窩:“你別忘了,當初是誰將你撿回天聖教,又是誰助你登上教主寶座!”

“即便是當狗,也該是本座旗下的狗。”

梅若雪聽得面不改色,他甚至讚同地點了點頭:“大長老說得是。”

殷思婺滿腔怒氣,一洩而空。他看向面前仍跪倒在地的青年,錚錚傲骨仍在,卻已似衰朽暮年,心緒一時尤為覆雜。

當年那件事,或許他不該插手。

“記住你說的話,高湛,”殷思婺勒馬轉向,凝目遠方荒蕪的原野,語氣莫名發沈,“也時刻記住你的身份。”

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目送一行人遠去,梅若雪俯下脊背,額頭觸地,低聲呢喃:“過往一切,湛永遠都不會忘記,您放心。”

他頓了頓,在心裏默念出那個久違的稱呼——

叔父。

一聲驚天巨響後,瓢潑大雨終於傾瀉而下。天空仿若撕開一道口子,天河同白光一並滲出,源源不斷。

梅若雪早已委頓在地,面上傷口極為嚴重,又沾了黃沙走石,他能撐到現在,實屬不易。眼下驟雨滂沱,他不出所料地發起熱來。

昏迷之際,他似乎聞見一股清幽淡雅的沈香氣味。而後,他被人小心翼翼抱起,輕輕放至馬車的軟塌上。

梅若雪身體很燙,意識亦被燙的模糊,察覺那陣香氣要遠離,他下意識抓住了對方衣袖。

“我不、不是狗,不是……”

他燒糊塗了,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這一句,似乎眼前這人不給他答案,他便不願放手。

一聲嘆息從上方傳來,接著他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清涼的氣息隨之而來。

昏昏沈沈中,他聽見一道溫潤平和的嗓音。

“對,你不是,你是我的義子,梅若雪。”

話音落下,梅若雪徹底陷入昏迷。

那人又輕嘆一聲,讓開位置,讓隨行大夫上前診治。

馬車沈寂幾息,傳出清淡的吩咐。

“啟程,速去湖州。”

老猿渾身一震,無論聽多少遍,無論這道嗓音如何平靜,依舊抹平不去他對這人的敬畏。

即便清楚隔著簾子,那人瞧不見,老猿仍舊鄭重行禮後,方才揚鞭驅馬。

“遵命,高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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