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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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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更深露重,外頭梆子已傳來四聲,縣衙仍舊燈火通明,氣氛凝重。琴治堂前,守衛森嚴,除了衙役,門口還多了兩隊身著戎服的士兵。

兵士們儀容端肅,周身充斥著一股蕭殺之氣。他們立在木門兩側,如同釘在原地的木頭樁子,對往來之人嚴加盤查,不曾有半分懈怠。

與之相較,差役們的表現相去甚遠,望塵莫及。

方林過來時,正瞥見手下幾個捕快一臉倦容,似是撐不住般,身子微微打晃。這等散漫作態,莫說那些令行禁止的兵卒,便是同王松的手下相比,也拍馬不及。

真丟人!

方林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們一眼,並未徑直上前稟告,反而繞道來了王松跟前,笑著同他打招呼。

“王捕頭,裏頭現下還在議事麽?”

王松聞聽此言,心生詫異。向來鼻孔朝天的同僚,猛不丁沖他親切寒暄,別提多別扭了。不過失態僅有一瞬,王松很快恢覆平靜。

“若有要事,可直接稟報。”

言下之意,問他無用,除了站崗,他什麽都不清楚。

方林熱臉碰了冷釘子,面上堆出的溫和立時褪去。他撣了撣公服,冷哼一聲,憤然丟下一句:“真是茅坑裏的石頭!”

又臭又硬。

王松一動不動,似是沒聽見這句羞辱,依舊身姿筆挺地站在原地。

方林恭謹上前,經由兵卒搜身、稟告後,方被允許進入堂內。邁過門檻時,又回頭瞧了死對頭一眼,神情略微得意。

誰料那人目不斜視,全然不理會,當真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呸!方林暗暗啐了一口,裝什麽裝,學得再像,你也變不成那些衛兵!

心中忿忿不平,面上卻早已喚作諂媚。方林俯首帖耳,屏聲斂氣地進入廳堂。

堂內,秦知縣擦著汗,連聲喚人看茶,內心卻叫苦不疊。天吔,他這小縣城,何德何能,竟引得這些大佛接踵而至?

上首之人,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戚彥昭,這是他第二次坐在這裏。

上一次,他於此處,意外結識一個極有趣的書生,獲聽一樁極重要的軍機秘聞,並借此奪回被劫的糧草,回京後受到父皇的大力讚賞,就連太子哥哥,亦是一臉欣慰。

想到此處,戚彥昭不由看向下首之人,目光饒有趣味。這一次,這個年輕的讀書郎,又會帶給他什麽驚喜呢?

戚彥昭下首,依次坐著幾位身披銀白甲胄的將領。從甲胄規格來看,幾人身份皆不低。

右側之人年近不惑,皮膚黝黑,眉眼深邃,瞳仁呈棕褐色,同戚彥昭一般無二,正是衛國將軍孫榮廷長子、當朝貴妃之兄孫尚勇。

他左手邊,坐著一位面容稚嫩,輪廓卻與其相仿的年輕人,乃其長子孫志高。

孫尚勇對面,竟意外地坐了位相貌清麗,氣質沈凝的戎裝女子。女子似乎久經沙場,笑容透著一股大氣與舒朗,觀之十分可親。

正是西林軍中大名鼎鼎的“玫瑰夫人”鄔木蘭。

鄔木蘭下首,便是臨時充當此行軍師的全武。

幾人聚在此處,並不全是為了護送四皇子回邊關。數月前,貴妃病重的消息傳入西林,戚彥昭得知後心急如焚,當即動身趕赴京城。

誰知到了之後才發現,貴妃雖有不適,卻無大恙。硬要說出病因的話,只能歸咎於兒子遲遲不肯成親的心病罷。

戚彥昭有些無奈,母妃又不是不知自己心有所屬,為何還出此下策,騙他回京?可貴妃這回鐵了心,竟將皇帝和太子請做助手,三人輪番上陣,終是勸得戚彥昭松了口。

固執的四兒子終於肯成親了,皇帝一時龍顏大悅,當即點了吏部尚書之女施文婳為四皇子妃。

聖旨一下,木已成舟,無論戚彥昭情不情願,婚事還是如約進行了。這幾位身負重任,順便進京恭賀皇子成親。

成親不過兩月,戚彥昭便急著回邊關,貴妃雖然深覺不妥,可她同陛下都拿這個兒子沒辦法,對此,再不情願也只能妥協。

因此,這幾位將領身兼重任,順帶進京恭賀皇子親事。

西戎近期隱有異動,西林軍須得提前做好準備,之前那批失而覆得的糧草卻遲遲沒有下達,他們自然要來探個究竟。

此時,這幾人皆正襟危坐,擰眉看向一張紙條。

紙條是顧青雲帶來的,上面清楚地寫明了棲霞寨今晚所有動向,這與之前從山匪口中問出的口供,大有出入。

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可卻忽視不得。是以幾人一時拿不定主意,定好的計劃一再推翻,企圖達到萬無一失。

秦安惴惴不安地抹了把額頭,分明是深秋,倒叫他急得汗流浹背。他這是什麽運氣喲,官員考核之期將近,事到臨頭,叫他接二連三地遭遇這等禍事,偏偏還是接待貴人之時。

想到此處,秦安眼前一黑,深覺自己的官路快要走到頭了。

他不敢去看上首之人,只好將無處安放的眼神放在對面。結果這一看,讓他險些叫出聲來。

那位一向沈穩過人,即便身陷囹圄亦面不改色的顧茂才,此刻臉黑得好似能滴下墨來。他面上繃得很緊,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稍有不慎,便會傷人傷己。

這個也不能看,看多了傷眼睛。秦安趕緊收回視線,喝口茶水壓壓驚,心中暗自長籲短嘆。

“這紙摸上去極為粗糙,”全武仔細磋磨著那張泛黃的紙條,又湊近聞了聞,“墨汁聞著也很刺鼻,似是……”

“這只是南潯縣出產的,最普通的毛竹炭墨。”

顧青雲面無表情地看過來,幽幽接上一句,話中隱有諷意。

“送信之人並不想洩露身份,故而字跡也很中正,”不等對方說話,顧青雲又繼續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商議好了麽?”

最後一句語調略微上揚,似乎昭示著聲音主人的耐心已經達到極限。

“呵,你說得輕巧,紙條上的內容誰知道可信不可信,”全武請嗤一聲,對這來歷不明的書生充滿懷疑,“若是背後之人故布疑陣,只為引我們上鉤,屆時誰來負責?”

“嘭!”

茶盞重重磕在案上,秦安的心跟著重重一顫。

“行了行了,吵來吵去還吵不出個具體章程。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戚彥昭按捺著坐了許久,就聽他們一會這個不行,一會那個不行,早已心生不耐。又牽掛著失蹤孩童,派人追了這麽久,也不見消息回來,更是心如火焚。

“殿下別急,”全武捏著信紙,一臉語重心長,“當務之急,是要確認消息是否屬實,若不然,遭遇埋伏,咱們可是會全軍覆沒啊。”

話落,他隱晦地看了眼下首書生,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敢問顧茂才,那個送信的孩子現在何處?他可說了別的?可信麽?”

全武並不像四殿下,全然信任這個書生。在他看來,此人十分可疑,仿佛是憑空出現,突然帶來如此重要的訊息,豈會沒有所圖?

顧青雲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站起身來,轉身便走。

“愛信不信。”

恕他不奉陪了。

清和孤身涉險,只托人給他留下“流螢”二字,至今下落不明。他能冷靜地將信帶到,全賴所剩無幾的理智使然。

眼前這人幾次三番提出質疑,有意無意阻止眾人行動。是真心或是假意,顧青雲懶得去分辨,如今他只想找到清和,旁的,一概顧不上了。

眾人被他這說走就走的態度驚住了,戚彥昭眼疾手快,快步走下,將其一把按住:“顧兄莫急,且聽我一言。”

戚彥昭也忍不下去了,譴責地瞧了眼全武。平日怎麽沒發現,小舅舅手下的這位軍師,竟如此墨跡?同為讀書人,還是顧秀才瞧著順眼。

戚彥昭滿意地看了對面一眼。從小到大,他的直覺就異於常人,而這次,直覺告訴他,跟著眼前這人,會有不一樣的收獲。

他大手一揮,很快下了決定:“別商議了,都聽顧茂才的吧!”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孫尚勇含笑看了眼外甥,對此決議不予置評,這次行動他不參與,年輕人嘛,就該多動動。

鄔木蘭挑了挑眉,凝神思索片刻,很快同意了。

孫志高先是瞅了眼父親,見對方未出言反對,面上有些失望,又看了看左右兩側,最後不服氣地低下頭。

唯有全武,他是場中最驚疑不定的一個。四殿下莫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否則怎會做出這般匪夷所思的決定?

“殿下三思,”全武站起身,面上帶著濃濃的排斥,“此事迫在眉睫,事關諸多孩童安危,馬虎不得啊。”

方才也沒見你這般著急啊。戚彥昭心中腹誹,對對方這幅做派著實看不慣。

青雲為何不考慮棄文從武呢?這樣他也有合心意的軍師了。再一次,戚彥昭在心底遺憾想到。

“更何況,”全武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說,企圖打消殿下一時頭腦發熱的決定,“若論指揮能力,在場眾人,誰不比他強?”

孫志高年紀尚輕,聞言一陣讚同,不由跟著點頭,絲毫不曾發現父親投來的,意味深長的一瞥。

鄔木蘭笑而不語,耐心等著上首的決定。

“你說得也有道理。”戚彥昭點點頭,似乎對這話頗為肯定。

全武心中一喜,正要再接再厲,卻見對方再次一甩手道:“既如此,他不行,那就我來!”

“主子萬萬不可!”全武十分心累,被這一連串提議攪得頭大,“千金之子不垂堂,殿下萬金之軀,若有萬一……”

“別啰嗦,要麽聽他的,要麽聽我的,你們選一個!”

全武一陣語塞,徹底被哽住。

“全大人不必憂心,殿下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鄔木蘭瞧了眼同僚面上的郁悶與不甘,笑吟吟開口道。語調怡然,清雅動人,同酒樓轉移眾人視線的女聲一模一樣。

顧青雲聞言看向她,對方不閃不避,和煦地沖他點頭示意。

“更何況,”似是想起什麽,鄔木蘭又補充道,“顧公子家眷可都身陷其中,想必他比我們更著急。”

言下之意,若說懷疑對方用心,暫時大可不必。

至此,全武再如何抵觸,也只能捏著鼻子同意了。

眼見眾人商議完畢,秦安這時才敢有所行動。他松了口氣,正要寒暄幾句,外面便有人求見。

秦安頓時咽下未竟之語,請示過後,宣人進來。

方林進來便說自己有密報,眾人聽後一陣遲疑,這些山匪咋回事,密報跟紮堆似的,隨隨便便就能被截獲?

顧青雲漠然地瞥他一眼,淡淡下令道:“抓住他。”

戚彥昭登時反應過來,微微頷首。孫志高立即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住對方,交由一旁兵卒看守。

方林乍然被按住,動彈不得,一時驚怒交加,禁不住高聲喊冤。卻在顧青雲慢慢吐出一句話後,驟然失語,瞬間停下所有掙紮。

“棲霞寨風弄堂副堂主林方,你的情報可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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