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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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鐺、鐺、鐺!”

林清和不時拿石頭敲擊鐵刃,試圖制造出聲響,以向外界呼救。他的嗓子早已喑啞,先前上面一有動靜,他便放聲呼喊,卻始終未見人影。

他的處境不太妙。

在坑底呆了將近一夜,林清和又冷又餓。右腿不知有無斷裂,一動便疼,手臂亦被尖銳的石子磕破,流血不止。為防感染,他從衣擺處撕下一角,做了簡單的包紮。

若是再無人來,他這條僥幸得來的小命,估計就要交代在此處了。

林清和忍著右腿傳來的劇痛,手上動作卻不停。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編織點東西,萬一下雨了呢?

憶起昨晚那一幕,林清和至今猶覺神奇。

數以萬計的流螢聚集在一起,在黑夜中裹出一條流光溢彩的銀線,仿若從銀河中逃逸出的細碎星子,美不勝收。

因為焦心兒子去向,林清和並無心欣賞這難得一見的奇景。誰知這群流螢似是纏上他一般,他往哪處走,這條銀線便跟著轉換方向。

林清和驚疑不定,莫不是遇到話本子裏的山精妖怪了?電光火石間,腦海中突現一幅舊日光景。

昔日幼崽曾捧著蝴蝶向他獻寶,那個時候,那只蛺蝶仿佛能聽懂人語,隨著幼童口令而變換。

那一幕,與眼前這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星星,這群流螢,是你給爸爸留下的訊息麽?

林清和又驚又喜,索性停下腳步,耐心等候。果然不一會兒,這團銀線糾纏著,徐徐往遠處延伸,好似在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

跟著流螢,林清和果然發現了人販子的蹤跡。未免打草驚蛇,他並未選擇出面,只想確認一眼孩童安全,便去報案。

然而,那群人似是收到什麽消息,聞風而動,竟要提前離去。林清和無法,只得尋了個孩子,給顧青雲帶了一句話,自己繼續跟著他們。

幸而那群人為了趕路,許多貨物都來不拾掇,現場一片亂糟糟。趁亂,林清和悄悄摸上一匹紅馬,混入其間。

可惜後來,還是被發現了。林清和嘆了口氣,那般驚心動魄的追逐,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相比之下,只是棄馬逃入深林,又在無意中墜落深坑,恐怕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林清和苦笑一聲,咬斷枝莖,為手下這頂草帽收尾。

他摸了摸腫脹的右腿,又擡頭看了眼天,可惜樹木叢生,百草豐茂,視線被遮擋地嚴嚴實實,就連外頭是什麽時辰都無法辨識。

給火堆添了把柴禾,林清和心中不住祈禱,天可憐見,千萬別下雨。他這情況,可真經不起雪上加霜了。

可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多時,竟真的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落到坑底,很快蓄起一汪又一汪的積流。

林清和抹了把臉,眼睜睜地瞧著那叢千辛萬苦升起的火堆,在雨水的沖刷下,逐漸蜷縮,直至湮滅。

瞧他這張烏鴉嘴喲。林清和勉力撐起身體,朝著土石遮擋的下方挪去。

雨勢連綿,阻擋了野獸外出覓食的腳步,亦加大了山中搜尋的難度。

“雨越下越大,指揮怎麽非要搜這座山不可?他如何確定,顧夫人一定陷在此山中?”山路崎嶇,天黑難行,孫志高不得不下馬,一行人頭戴箬笠,身披蓑衣,在綿密如麻的雨腳裏行進。

“少說兩句,沒見指揮此刻正心急如焚麽?”鄔木蘭抹去臉上雨水,將汗濕的發絲別入耳後,似笑非笑地睇了對方一眼,“更何況,對方尋的是夫郎。”

“管他尋的是誰,”孫志高嘀咕兩句,繼而振振有詞道,“尋人也得有個明確方向啊,咱們這滿山亂轉,跟無頭蒼蠅似的,兩眼一抹黑,能找出個啥?”

“人過來了,這話,你不如到他跟前說去。”

鄔木蘭利索地翻身上馬,帶著手下兵卒掉頭。前方並無任何車轍人馬之跡,沒有繼續搜尋的必要。

孫志高瞅了瞅面色深沈的顧指揮,縮了縮脖子,沒敢繼續胡咧咧。換做此行之前,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定是要同對方嗆上一嗆的。

然而半個時辰前,在親眼目睹土匪頭子的淒慘下場後,他就對眼前這人,莫名懼怕起來。

況且這人十分奇怪,明明在此之前素不相識,可他指揮起眾人來,如驅臂使,恣意瀟灑。仿佛對眾人的性格與能力,了然於心,叫人不得不嘆服。

基於以上種種,孫志高對這位年紀輕輕,手腕卻十分高明的顧指揮,生出一種敬畏的心理。

仿佛是草叢被撥開、踩踏的聲音!林清和動了動眼皮子,手指摸索著地上的水溝,借著指尖的冰涼清醒片刻。

先是受傷,再是下雨,饑寒交迫之下,林清和不出意外地發起了高熱。

他疑心是自己燒糊塗了,這樣的動靜先前出現過幾次,可結果皆是空歡喜一場。

“指揮怎麽如此執著?咱們都搜了兩遍了,偌大山頭,除了墳墓,哪裏有人影?”

高個子兵卒拿刀掃去擋路的樹枝,不住去抹濺到眼裏的雨水,禁不住出聲抱怨道。

“噓,不要命啦?”身旁同伴立即拽了他一把,示意對方不要亂說話,“你也想被蟲子寄生麽?”

似是想起那慘無人寰的一幕,高個子兵卒即刻噤聲,身體狠狠打了個哆嗦。

“可是,”他似乎有些遲疑,“指揮不是說那些蟲子出自南疆?應該與他無關罷……”

“切,這你都信?”同伴輕嗤一聲,對大高個這番天真的想法不以為然,“那蟲子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選在指揮大人命懸一線時爆發,天下間哪有這樣的巧合?”

高個兵卒聞言也不說話了,至今回想起來,兩人還是一陣後怕。

顧指揮用兵如神,不消多時,便領著眾人將這群四散開來的匪徒一網打盡。等到圍剿土匪頭子時,先前無往不利的局勢卻稍稍碰了壁。

齊名揚短期內便能取代前任寨主,在棲霞寨嶄露頭角,靠的便是那一身蠻力。與之對敵時,幾位將領一齊出手,卻遲遲拿不下人。

眾人身上或多或少地帶了傷,可齊寨主卻越戰越勇,不見絲毫疲憊。

“此人天生蠻力,你們若想生擒,還是趁早打消了念頭,”顧青雲握著馬鞭,居高臨下地觀望眼前戰局,“遲則生變,諸位還在等什麽?”

等著土匪頭子尋機突圍,屆時猛虎入山林麽?

眾人聞言,面色皆有些發沈。本以為這趟任務,由他們西林軍出手,自然是手到擒來,誰知竟在此處遇上一個硬茬子。

幸好是他們來了,若是那些官差,怕是難以降服此人。

齊名揚見那黃口小兒隨口幾句,對方攻勢愈發猛烈,當下便歇了戲弄的心思。再不尋找突破口,他今日恐怕真會折在這裏。

當是時,齊名揚瞅準時機,趁眾人應接不暇時,勒馬沖向不遠處的顧青雲。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小子只會耍嘴上功夫,卻不見親自出手,是個再合適不過的突破口。

鄔木蘭見狀一驚,思及出發前殿下鄭重其事的叮囑,若這年輕人當真遭殃,後果只怕不堪設想,當即調轉馬頭,傾身去攔。

其餘人卻慢了一拍,營救動作皆有些懶怠。

被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指揮,他們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即便對方指揮得當,可要他們這群人心服口服,依舊不能夠。

正好借此機會,試探一番,看看這小子,究竟是算無遺策的奇才,還是只會紙上談兵的軟腳蝦!

當然,以全武為首的一行人,未必沒有看好戲的心思。

因此,這群人不僅不急著搭救,甚至似有若無地阻攔鄔木蘭的腳步。

顧青雲端坐馬上,無波無瀾的眼底,倒映著來人舉刀的身影。及至二人距離不過一丈遠時,他伸手入懷,好似要取出什麽。

眾人瞪大雙眼,屏息以待。

然後,他們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馬兒勢頭不減,可馬背上高大的人影卻晃了晃,如同一只沾了水的風箏,直直地墜向地面。落地瞬間,驚起一灘塵土,迷了周邊兵卒的眼。

大地仿佛震了震,眾人被這巨響醒過神,連忙圍將過去。

齊名揚眼口皆閉,面目脹紫,鼻翼無任何翕動,竟是沒了呼吸!

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從這已死之人的眼耳口鼻中,數以萬計的蟲子密密麻麻地湧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蟲子爬到地上,漸漸與泥土融為一體。而土匪頭子的屍體,像是縮了水一般,從一個人高馬大的壯漢,瞬間變成骨瘦如柴的幹屍。

觀者眼眸驟縮,無不膽戰心驚,不寒而栗。

零星的蟲子還在湧出,眾人連忙後退,生怕沾到一星半點。

太可怕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轉眼變成一具幹屍,這是什麽神通?兵卒們抖了抖身子,充滿畏懼地看向顧指揮。

烏雲席卷,遮住了明月清輝,四下裏除了火把,再無一絲光亮。在這濃雲壓頂,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中,眼前之人,仿若來自地底的陰靈,周身浮現奇詭的氣息。

眾兵卒齊齊打了個寒顫。

“地靈蟲,產自南疆。”

顧青雲迎著眾人視線,探入懷中的右手略微僵滯,放下那柄抹了劇毒的袖箭,不得不出聲解釋了一句。

眾將領恍然大悟般,了然地點點頭,身體卻紛紛下意識離此人遠了些。

顧青雲無意解釋更多。更何況,讓他們就此誤會,也沒什麽不好。

接下來,眾人果然收了輕慢之心,即便心中還是有些微詞,面上卻都恭敬有加,再不敢隨便鬧幺蛾子。

於是順利抓獲一眾賊匪後,顧青雲下令兵分三路。一路去尋被帶往圻州的孩童,一路去往棲霞寨,抓捕剩下的漏網之魚。

最後一路,卻是跟隨指揮搜山,尤其註意流螢出現之處。

對於這個命令,眾人雖然一頭霧水,可在見識對方的可怕“神通”後,無人敢提出異議。

“真的有聲音,有人過來了!”

林清和意識清醒一陣糊塗一陣,此刻萬分激動,慶幸自己尚未昏迷,總算等到得救的機會。

他撿起石子,不斷敲擊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刃。掉下來時,這把鐵刃就在不遠處,半截身體已埋入土裏,此刻正好用來助他一臂之力。

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在這萬籟俱寂,唯餘瀟瀟秋雨的黎明,分外惹眼。

“哎,你聽見動靜沒?像是鐵鍋碰撞的聲音……”高個兵卒拿手肘杵了杵同伴,疑惑問道。

同伴凝神細聽,而後沒好氣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餓了吧?還鐵鍋!除了雨聲,哪能聽到別的?”

“不對,肯定有!在這邊!”

大高個聽力十分敏銳,確信自己聽到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他撥開樹枝,往聲源處走去。

“快過來,這裏有個大坑,聲音就是從這裏發出的!”

高個兵卒找到了被草叢掩映的巨坑,語氣十分興奮:“底下肯定有人,快去叫指揮!”

似是聽見動靜,鏗鏘之聲越發密集。同伴也意識到不對勁,立即轉身去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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