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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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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棲霞山中火光搖曳,仿佛亂入叢林的星子,在驟起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半山腰一處平坦開闊的腹地,不知不覺地多了兩隊人。

為首兩人並肩而立,左側之人容貌疏狂,一身窄袖束腰胡服,襯得他人高馬大,豪放不羈。在他身後,站著一列身材魁梧,氣質兇惡的漢子,穿著打扮一般無二。

另一人卻著素凈杏衫,周身清冷,恍若與銀白的月輝融為一體。

在他身後,亦有一隊人垂首而立。所著服飾十分奇怪,皆是直筒一般的白袍,只在右臂系了一根黃絲帶。除此之外,周身上下亦無半分點綴。

赫然是棲霞寨寨主齊名揚,與客居此處已近三月的梅若雪。

齊名揚偏頭看向身側仿若入定的男人,目中浮現一絲癡迷。

“再敢用這種眼神,那對招子我便替你取了。”

梅若雪眸光冷淡,漫不經心地俯瞰著山下點點微光。

話音未落,老猿身形一動,迅速閃到二人中間,隔開了齊寨主肆無忌憚的視線,同時不忘兇惡地瞪了對方一眼。

齊寨主那是什麽眼神?老猿心中暗自鄙夷,自家主子可是男人!好吧,就算他取向異於常人,哪裏來的膽子去招惹性子越發冰冷的教主?

想到以往得罪教主之人的下場,老猿狠狠打了個寒噤。

視線被老猿寬厚的身軀遮擋,齊名揚心中一陣遺憾,悻悻地收回目光。

齊名揚此人,雖然名字文雅,聽上去頗像個讀書人,實則本人長得五大三粗,且大字不識一個。

他本是青石鎮上的屠戶,因為一次爭執,竟失手打死了人,就此被官兵抓住,思及他是無心之失,縣官判了個流放。

他不想去那鳥不拉屎的地界,一氣之下便上了山,做了土匪。因為天生蠻力,他很快在寨中有了一席之地。

以血腥的手段取代了上一任寨主後,齊名揚如願以償地繼承了對方的財富、屬下、女人,乃至名字。

只是他這人有個不為人知的愛好,不愛紅顏愛藍顏。哥兒也不行,就得是貨真價實的男人。照理說山寨中漢子眾多,不愁解決不了需求。可他也明白,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動了下屬,誰給他做事?何況那群手下成日裏不修邊幅,齊名揚實在無法下嘴。

無奈之下,他只好命屬下定期下山,擄人上來供他紓解欲望。

就在此時,梅若雪出現了。

齊名揚登時眼前一亮,這人看著真可口!雖然看上去不近人情,可這冷冰冰的性子,征服起來不是更帶勁?

自此,齊名揚送金銀、送珍寶、送美人,開始了漫漫追求路。

只是,沒一次成功的。齊寨主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昏暗中,齊名揚極目遠眺縣城方向,思忖今晚計劃成功後帶來的巨大利益,心中志得意滿。心頭火苗一起,他往前踱了兩步,繞過老猿礙眼的臂膀,又往梅若雪面上看去。

月光下,那人臨風而立,衣袂翩躚,飄然若謫仙。齊名揚心中一熱,又開始撩撥起來。

“若雪,先前送你的那只西域番犬,養的如何?”

“咻咻咻!”

破空聲乍然響起,齊名揚只覺一陣利風撲面而來,目標直指自己的眼睛!他大驚失色,迅速側身閃躲,右手同時探出,快如閃電。

齊名揚指尖微動,終於夾住了來勢洶洶的暗器。就著火把光亮,他湊近細瞧,原是兩片薄如蟬翼的銀葉。

“我只是問個問題,梅教主此舉不太厚道吧?”

齊名揚晃了晃指尖利器,得意地沖對方挑眉,似乎在說,還有什麽招數,不妨一並使出來。

一招未得手,梅若雪並未繼續,他註視著山下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眸中沁著寒涼的光。

老猿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不曾聽見那句黏膩至極的稱謂,心中卻已默默為此人點起了蠟燭。

在齊名揚的視線之外,兩片銀葉的網狀葉脈上,仿佛有東西活了過來。幾只肉眼極難註意到的蟲子,沿著齊寨主的指尖紋路,悄無聲息地鉆入皮下血管中。

齊名揚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覺得手指微癢,像是被羽毛輕掃時生出的酥麻。低頭看時,又舍不得扔掉手中之物,索性將其收入懷中,留作紀念。

“哎梅教主,那只幼犬還在嗎?”

一場沖突平息後,齊名揚又死皮賴臉地追問道。

“丟了。”

梅若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什麽?那可是老子花了大力氣得的,就那麽一只,可金貴了……”

齊名揚聞言一陣失望,本以為這次能得對方正眼,卻再次折戟沈沙。哎,真是難搞,若非對方身份尊貴,武藝也不低,他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夜幕下,齊名揚再一次無語望天,看來這次是真沒機會了。

正在這時,梅若雪身後隊伍一陣騷動,似乎有遠行之人歸隊。

齊名揚似有若無地對那人投去一瞥,又無意地掃了眼身後,一個黑臉漢子隱晦地沖他點點頭。

得了回應,齊名揚這才似真似假地問詢一句:“梅教主這是何意?難道遣人前去探聽消息?”

“事成之前,同山下走動太頻繁可不是好事,”齊名揚換了副正經的面孔,話中露出一絲警告與威脅,“若是消息提前走漏,這後果,你我可都擔待不了!”

他變臉速度極快,梅若雪無心與他分辯。可他不理會,老猿卻看不下去,他跳出來厲聲喝道:“齊寨主,莫說你們還未正式入教,便是入了教,也得以教主為尊!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對主子不敬!”

齊名揚面皮隱隱抽動,額上青筋顫了顫,似乎很久,都沒人敢這麽對他說話了。

揚起輕蔑的笑容,他正待嘲諷幾句,卻見梅若雪終於轉身,沖他微微頷首:“不過是置辦些土儀,對長輩聊表孝心罷了,不值一提。”

不等對方回應,梅若雪看了看天色,“叨擾良久,告辭。”

話落,梅若雪轉身走向馬車。身後眾人似是得了命令般,動作整齊劃一,齊齊轉身上馬,拱衛馬車下山。

“哎,哎,”徒留齊名揚在原地跳腳,“我話還沒說完呢,這就走啦?”

真狠心!齊名揚心中嘀咕,對對方這番過河拆橋、說走就走的舉動十分不滿。

目送一眾人馬消失在視線中,齊名揚這才回頭,眼神一厲,看向方才點頭的下屬:“跟著他們,可有發現異樣?”

黑臉漢子粗聲粗氣答道:“不曾,那群‘白無常’性子真古怪,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看啥都稀奇。屬下跟著他們七拐八拐,竟是啥地方都去了。”

“除了花樓。”黑臉漢子又補充一句,語氣頗為哀怨和遺憾。

“除了購置土儀,他們就只是逛街?”齊名揚有些匪夷所思,這究竟是一夥啥人啊,就沒點俗世欲望?

“沒有。哦對了,他們還特地去了趟慈幼堂,給那裏的孤兒送了許多東西。”黑臉漢子似是想起一事,甕聲甕氣地回稟道。

“沒有異樣就好。至於慈幼堂,”齊名揚眼中似笑非笑,面上不以為然,“恐怕是天聖教的習俗吧。”

語畢,齊名揚面容一肅,厲聲朝眾下屬道:“此次任務事關重大,不容有失,所有人都給老子聽好了,事辦好了,好日子在後頭,沒辦成……”

“那就提頭來見!”齊名揚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嗜血的殺意頓時席上眾人心頭。

“出發!”

長長的火龍自山腰蜿蜒而下,盤旋在山林間,宛如巨人的金腰帶。山匪們悶頭趕路,神情激蕩,仿佛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盛會。

山道上,老猿凝視火龍片刻,俯身靠近車窗,輕聲問道:“主子,咱們要先轉道去湖州麽?”

“不必,徑直回南疆。”溫涼的嗓音自車中傾瀉而出,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這……”老猿面露躊躇,“大長老那邊……”

“無需理會。至於湖州,”梅若雪冷哼一聲,帶著譏誚與冷嘲,“會有人去的。”

那些人不是處心積慮地想要取他而代之麽?那麽他給出機會又何妨?至於機會得手後是否有命享,就要看他們的能耐了。

“是!”老猿得了吩咐,精神一振,隨後率領隊伍轉道。他們得先趕往圻州,走水路南下。

命令一出,隊伍中頓生一股騷亂。老猿聽著手下回稟,原是一部分人對此心生不解,想要探知緣由。

默默識記下人名,老猿痛快甩手道:“不管他們,繼續前進!”

手下躬身應是,即刻退了下去。

“那些話,”馬車中又有聲音傳出,“都帶到了?”

“是,”老猿立刻回答,擲地有聲,“主子任何吩咐,屬下絲毫不敢怠慢!”

回覆問話的同時,老猿也不忘為自己表忠心。

“唔,做得很好。”梅若雪含糊不清地誇讚一句,半晌不見下文。

老猿正要驅馬離開,卻聽見車中人淡淡囑咐道:“此事過後,你便留在南疆吧。”

老猿驀地一驚,狠狠勒住韁繩,【胯】下駿馬登時一陣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馬背上的人甩出去。

“教主何出此言?”老猿頓生無措,低聲下氣地央求道,“是否屬下做錯了事?若真如此,求主子開恩,再給屬下一次機會。”

難道是自己平日的吐槽被主子知道了?老猿面上驚疑不定,可那不是心裏話麽?難道,自己睡著的時候,一不小心給禿嚕出來了?

馬車中遲遲沒有聲音流出,四下裏唯有馬蹄聲清晰可聞。老猿心中抽了抽,臉色越發難看,主子莫不是,真不想要他了?

可自從那年被教主救下,自此,他便只認這一個主子啊。留在南疆,是要他去高煜大人那裏嗎?

無奈之下,老猿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開始訴衷情,沒錯,他要讓主子看在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甚至擠出幾滴淚來,企圖換得教主的心軟。

卻不想說著說著,老猿被勾起諸多舊日回憶。憶起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青年,又思及這些日子見到的白發,老猿心中越發酸澀,淚水倒是真心實意起來。

馬兒不斷打著響鼻,繞著馬車徘徊不安,隊中數人察覺到異樣,幾次朝這邊看來。

“罷了,”車中隱有嘆息傳出,聲音透著一股疲憊,“歸隊罷。”

謝天謝地,教主終於收回成命!老猿心下一松,破涕而笑,大聲應好。

“好勒!”

行至山腳,是一處極為開闊之處。眾人停下步伐,等候歇腳的命令。

馬車靜靜立在叢林前,寒風陣陣,車簾卻紋絲不動,阻斷所有刺探的視線。山林靜臥身後,恍若張開巨口,等候獵物的自投羅網。

“動手。”

梅若雪摩挲著腰間玉玦,想起舊事,眼底溫柔。他平靜地下達命令,音色從容,聽不出半分殘忍。

一部分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素日有說有笑的同伴舉起尖刀,刀口對準胸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連一聲質問都來不及出口,便紛紛墜落馬下。

鮮血沿著刀身淅淅瀝瀝地下淌,很快將路面洇出一灘又一灘泥坑。

月色如水,溫柔地註視著這片修羅場。

偶有一兩聲慘呼,亦很快被夜幕吞噬。馬蹄下淩亂地分布著屍體,從那些神情定格的面孔上,依稀能看出事發時的驚懼與不甘。

“主子,一共十七人,一個不落,全在這裏。”老猿臉側濺著血液,帶著一身煞氣走過來,稟告戰況。

“處理好屍體,繼續上路。”

外界血腥彌漫,馬車內依舊幹凈如初,方才經歷的殘忍屠殺,仿佛與此方天地無關。當然,梅若雪也不在意這些,鮮血他見得還少麽?敵人的,手下的,自己的。還有,阿憐的。

他僅有的慈悲與憐憫,隨著三年前的那場雨夜追殺,隨著阿憐的離去,悉數散盡。

馬車重新啟程,慢慢悠悠地踏上了南下之路。

山林恢覆恬靜,唯有夜梟不知疲倦地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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