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寒冬,烈風凜凜,割臉一般,刺得人不敢在外頭久留。

村道的黃土路上覆了薄薄一層雪沫子,風一吹,洋洋灑灑地飄起來,落往別處。

“咯咯咯……”

嗚咽風中,幾道孩童的啼笑聲突兀響起,擊碎了白日投下的光線。

三兩小童穿著厚實的棉衣,小臉凍得紅撲撲。他們圍成個圈,拿兩只圓潤的眼睛挑看跟前的人,笑容天真,卻暗藏惡意。

男孩子面容汙臟,五官稚嫩,頂多六七歲大,披散著頭發,不知多少日沒打理過了,亂亂糟糟的,都結成柳了。

揚起的雪片飄到他發上,瞬間就濡濕了,他哆嗦了一下,透過身上襤褸的衣衫幾乎能看到裏頭瘦弱的身軀。

沒半兩肉,簡直就是具骨頭架子。

狼狽的模樣,跟圍在他周圍的小童完全不同,就像只流浪的狗兒,被他們圍觀奚落。

“快點啊!你不是想吃嗎?”胖乎乎的男童上下掂動手裏的幹餅,餅面上落了好些雪片子不說,邊邊角角還都黴了,根本不是能吃的樣子。

可面前的男孩子死死盯著那餅子,喉嚨上下吞咽,視線炙熱,仿佛下一瞬就要猛撲上來搶食。

看他這副模樣,幾個孩子又咯咯笑起來,有個男孩子起哄道:“想吃就跪下來當我們的狗,快點!”

涼風卷積雪片,飄飄蕩蕩,漾起蕭瑟之意。

離幾個孩子不遠的地方,有棵參天的大樹,樹身粗壯,樹葉卻早已掉光,徒留幹枯的枝幹,堆滿了未融的雪。

只見樹後有什麽在隨風搖曳,仔細看去,是裙擺,藕粉色的。

有人伏在那裏,探出頭悄悄註意著那邊的動靜。

朔風淩亂長發,她卻渾然不覺,大睜著明亮粲然的雙眸,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跟人說話,可那周圍分明只有她一個人。

“靈啊。”女子的聲線柔和,若初春的第一抹朝陽,溫煦和暖,一剎撫去周遭的霜寒。

“怎麽了?宿主。”

冰涼熟悉的嗓音回蕩在腦海中,如同在耳畔砰然敲響的巨大古鐘,提醒謝梓清這一切都不是夢。

蒼天憐見,他只是熬了個夜,不成想睡過去再醒來,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不僅如此,連性別都換了!

剛蘇醒時,謝梓清註視著銅鏡裏陌生女人的臉,一口氣吊在胸腔中,兩眼一翻,差點昏過去。

可這時一道機械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裏響起,把謝梓清嚇得一激靈,被迫開機。

自稱是“書靈”的某種不知名東西給他解釋了現在的情況。

原來謝梓清穿越到了一本言情小說裏,書的內容狗血至極,男女主糾糾纏纏,相愛相殺,透出濃濃的古早味道。

至於具體內容,書靈用它那AI的機械嗓音給粗略簡述了一番。

男主從小生活悲慘,親爹不僅不親,還是個只知酗酒賭博的混帳,他親娘受不了這樣盼不到頭的生活,在男主剛出生時就拋下他跑了,由此拉開男主悲慘的一生。

親爹對他娘逃跑的事情沒多關心,很快在別人的操辦下再娶,與男主後娘生下三個孩子,兩女一男。

他們不僅不可憐男主,還對他又打又罵,把他當個牲畜,連飯都不給。

謝梓清聽到這裏,忍不住皺眉罵道:“這都什麽人啊!男主這麽悲慘,不得逆境重生,然後瘋狂收拾他們!”

書靈悲哀道:“是逆境重生了,但是……”

爹不疼後娘不愛的男主野蠻生長,偶得貴人相助,通過科舉成為秀才,接著作為唯一的貢生進入國子監就讀。

後來男主高中狀元,風頭無兩,加上俊朗的容貌,讓不少世家大族都囑意他來當上門女婿,其中就包括女主的父親。

女主人美心善,男主很快與其情投意合。

書靈口中的那個“但是”,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已到談婚論嫁階段的男女主因為某些事情決裂,失去愛情的男主由此徹底黑化,一心撲在仕途上,為人斷情絕愛,做事手段愈發狠毒兇惡,與人聯手在朝堂掀起風雲,波及到女主的爹,害她家破人亡。

這還不算完,後面男主執意將心死絕望的女主接回家中,強娶了她。可女主因為爹娘的事情,已經對男主恨之入骨,幾番尋死不說,還總是找機會刺殺男主。

接著又是大段狗血劇情,她逃他追,卻也沒成正果。

這時候男主突然遭人構陷,被流放到極北之地。仰慕女主的人終於尋得機會,將她從深淵裏救出。眼瞅著女主就要拋卻前塵,踏入新的環境療養心傷。

可就在即將離開時女主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幾番掙紮,無奈還是回去救男主了,最後又是番狗血到不能再狗血的劇情,男女主才勉勉強強在一起了。

謝梓清聽完,沈默良久,突然眼神空茫問說:“靈啊,你別告訴我,我是女主。”

被人這麽叫,書靈機械冷冰的嗓音有些局促,“倒……也不是。”

“那就好。”

謝梓清舒出口氣,可還沒等他那口氣吐到底,就聽書靈說:“但是宿主你得拯救男主,改變男女主現在的結局。

“讀者的好評是維持這個世界的能量,可現在那本書底下全是惡評,導致能量驟減,已經不足以維持書—”

“等等等等!”謝梓清無能抓頭,“為什麽是我?”

我這麽個普普通通的人,為什麽非得是我?

書靈沒有立刻回答,沈默須臾,“選擇你有我們的道理,經我們的篩選,宿主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到底什麽篩選機制,怎麽我就這麽倒黴?

謝梓清腦袋一團亂麻,但眼下已經被搞到這裏來了,只能先完成書靈口中的任務,不然連家都回不去!

“其實宿主要做的很簡單,男主之所以跟女主會走到那種地步,完全因為他有個不幸的童年,導致他性格畸變。”

書靈大概覺得這任務超級好做,說話時不覺間帶有種輕松歡快的意味,“所以宿主只要給他一個幸福美好的童年就可以啦!”

它是典型的AI嗓音,這樣說話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

謝梓清掉了一地雞皮疙瘩,撿著它話裏的重點聽了。

心想:說得好聽,就會畫餅。

謝梓清才不聽它這種鬼話,理了理思緒,挑了眼下最關心的問,“我現在什麽身份?”

“是男主的姑姑,叫程秀兒。”書靈補充道:“對了宿主,男主叫程米。”

雖說賤名好養活,可取這樣的名字,一看就是沒想好好養。

書靈說男主現在八歲,年齡還小,是個容易改化思想的階段,但謝梓清只想跟它翻白眼。

孩子都涼了,你知道奶了。

都八歲了,被人虐待了八年,這會再送溫暖有什麽用?!

謝梓清只覺前路艱難,看不到希望,但他吸過口氣,突然站起身,握拳給自己打氣,“沒關系,我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給天意。”

當務之急,先見見小男主。

他走出門尋男主,想起什麽,問道:“對了,你還沒說他爹那一家子,後來都怎麽樣了?”

書靈:“他爹被他推入河中淹死了,後娘一家被他一把火燒死了。”

“哦,都死了……”謝梓清越說越覺哪裏不對,一拍腦門,全身汗毛登時豎了起來。

“都被男主殺了?!”

書靈沒覺有何不妥,平淡肯定了他的話。

謝梓清心中狂亂,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說的肯定就是程米這樣的。

雖說男主遭受欺辱,可犯不著將人以這種方法全殺了,而且都是親人,他這樣做,日後不會夢魘嗎?

這記仇的性子,狠辣的手段。

謝梓清不寒而栗,禁不住打了個哆嗦,還沒見面就已經對這位小男主產生了畏懼。

懷揣著惴惴不安的心,他在書靈的引導下趴在樹後,偷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壞種小男主。

當看到被幾個孩子圍在中間的人時,謝梓清沒忍住,“你確定那個就是男主嗎?”

書靈肯定道:“是的,那就是男主。”

謝梓清揉了揉眼睛再看,男童衣衫襤褸,赫赫冬日僅穿著件單衣,露在外頭的雙手都凍得發紫了,兩只眼睛還緊巴巴地盯著幹餅。

他突然就忘卻了男主屠戮滿門的事情,只覺眼前這個孩子脆弱得讓人心疼。

這時遠處的孩子們忽地熱鬧起來,只見被圍住的程米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麽,孩子們雀躍地手舞足蹈,笑聲卻比凜冽的冬風還要刺耳。

下一刻,謝梓清雙瞳陡然放大,映出其中晃晃悠悠的程米,他慢騰騰地跪趴在地,“汪汪”兩聲,沒太大氣力,一瞬就淹沒在揚起的風雪中。

“我要騎他!”握著餅的男童激動地跨坐在他身上,墩得一下,把程米瘦弱的身軀瞬間壓趴在地。

他晃動兩下,豎眉不滿道:“小狗子,快起來,不然不給你餅吃!”

程米聽到這話,緊咬下唇,艱難支起胳膊,原本蒼白的臉色被生生憋紅了,宛若冬夜裏枝頭上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葉片。

“駕駕!”身型肥碩的男童興奮揮手,臉上的肥肉晃得跟漾起的水波似的,周圍的人則是應聲叫好。

程米馱著他爬動兩下,越爬越慢,五指深陷在覆雪的黃土中,兩行深深的印痕刻在身後,連刮落的雪花都不能將其覆蓋。

“該我了,換我來!”另一個男孩嚷嚷道。

這時一道婦人的呼喚聲驟然響起,“祿哥,回家吃飯了,快點!”

跨坐在程米身上的男童聞聲立刻彈起身,連手中的幹餅都顧不得,扔在地上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其餘幾個見他走了,也都追在他後頭跑,“祿哥,我們明日再玩啊!”

“明日見明日見!”

幾個小孩邊跑邊揮手道別,相約明日再會。

天地很快回歸寂靜,唯獵獵風聲連綿不斷。

趴在地上的程米擡起頭,臉上身上全是雪痕,還沾上了些黃泥,他卻沒管這些,眼神轉到不遠處掉在地上的幹餅,灼灼發亮。

他猛地撲過去,餓狼撲食一般,幹瘦灰汙的手指將要觸到,卻被另一只瘦幹的手給截胡了。

程米立刻擡頭看去,恰對上女子投來的目光,她沒有言語,回以莞爾一笑,似清風徐來,芳香盈面,就像向陽而生的向日葵那般明媚溫暖。

她蹲下身,用荷粉色的衣袖擦了擦幹餅上的灰塵,遞還給程米,“吃—”

誰知她話都沒說完,本還趴在地上的人突然起身就跑,速度之快,刮起陣裹挾著雪花和泥腥的烈風,猛地撲了謝梓清一臉。

“咳咳咳,他跑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