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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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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

景煜死了。

一切發生得太倉促,景煥第一聲“兄長”帶著猶疑,直到屍體即將落地,他才目眥欲裂,沖出喉嚨的第二聲“兄長”聲嘶力竭。

他俯沖而下,接住屍身,揚起一片塵土:“是誰!”

流螢匯聚,勾出人形,模糊不堪的面部只能依稀分辨出五官的位置,這應該就是送景詩遙殘魂逃離村莊的人。

靈曄劍震顫不止,卿良險些按不住,模糊的人似乎發現了這件事,朝他笑了一下。

那人居高臨下,看不清的眉眼因為秋火螢溫暖的光澤而顯得慈悲:“你與你兄長一錯再錯,莫要再任性妄為。”

雖已燃燒到終末,但魂魄裏隱含渡劫期威勢,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景煥應該是想反駁的,可魂魄開口後,威勢愈強,壓迫得他沒了出聲的能力。

“好好聽我說話,別插嘴。”那人繃不住慈悲為懷的形象,斥了一句,“我只能顯形一會兒,聽我說完。”

——“我乃顧凜城晁氏晁宥。”

卿良心中一驚,竟是煉制輪回井的晁家先祖!

千年前,扶風林五峰主失蹤後不久,修真界唯一的渡劫期修士也突然銷聲匿跡。

有人猜他飛升,有人猜他隕落,不曾想不僅僅是隕落,離魂飛魄散都只有一步之遙。

“我在此地千年,村莊所為都在眼中。要我說,村中數人,我也認為該死。”

晁宥所言違背修真界守則,陳言謝卻點頭讚同。

卿良餘光掃過去,陳言謝攤手:“沒辦法,有些人活著就是禍害。要不是什麽因果不因果、天道不天道的,我能戳死不知道多少個。”他話鋒一轉,“但這樣做,修道者也不過是仗勢欺人的混蛋。村中數人該死,那就是還有人不該死,僅憑自己一時之憤,全都屠了,你也是禍世的妖孽。”

晁宥拋下前言,與陳言謝同樣有“但是”:“你兄弟二人墮入魔門,殘害更多百姓,也是把自己放在了該死的位置上。我殺了他,你要再來殺我嗎?”

他語調平靜,威勢重重壓下。破損的九節鞭才浮起些許,又被壓到荒土之中。

景煥出不得聲,匍匐在地,不甘心地用手指嵌入土中,劃出長長的泥痕。

“不知悔改。”

晁宥一振衣袖,景煥被渡劫靈力壓得口吐鮮血,景詩遙喊了聲“爹”就要沖過去,被陳言謝死死拉住。

“你趕過去,魂兒都能被碾成泥信不信?那可是渡劫期。”陳言謝勸道。

“可是我爹他……”

“你看看你女兒。”晁宥截斷景詩遙的話,“她被村民害死,差一點就魂消魄散,你用村民試驗,惡果卻又報應到她頭上去。你惦記你大哥,為何不看看你女兒被害成了什麽慘樣?你可敢放開你女兒肉身的限制,讓你女兒見識一下自己瘋癲嗜血的醜態?”

景煥垂著頭,指甲裏滿是黃土。

晁宥嘆息一聲:“放你女兒入輪回吧。至於你,至親都不在人世,和你女兒一起下地獄吧。”

景煥強行反抗渡劫期威勢,吐著血嘶啞道:“我一個人下地獄就好,阿遙她是無辜的!”

“她本來可以是無辜的。”陳言謝道,“她被你的試驗變成了怪物,殺了好幾個不明真相的素衣門弟子。她本是好端端的修道者,怨氣纏身入魂,和魔修哪裏兩樣,你要地府怎麽清算?”

景詩遙眉眼往下,勉為其難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一片死寂後,粗啞斷續的哭聲彌漫整個村落,天光大亮時,景煥自裁於陽光下,與魂魄合二為一的女兒共赴地獄。

臨走前,卿良問他:“昉地有屍體堆成的小山,是你們做的?”

景煥:“死而覆生,總歸要經歷很多失敗。陰傀儡是,徹底死掉也是。”

“景姑娘呢?”

“我只是想用陰氣留住她的魂魄。”

“屍山有很多陣法。”

“應該是魔尊大人讓兄長布下的。他們偶爾見面,兄長也會跟魔尊大人出去。”

魔尊尚情說左使是符修,大概是欲蓋彌彰。

又或者,上輩子素衣門被魔尊尚情一夜屠盡,景煜陣法大師之名還沒在魔門傳開。

卿良又問:“魔尊目的是什麽?”

景煥捏碎體內的魔丹,坐在女兒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我沒問。我只想要覆活人的辦法,魔尊大人便只給了我辦法。”

*

村莊事了,晁宥收了威勢,火光在太陽下更加淺淡。

“沒想到還能見面。”

他雙手揣在袖子裏,不甚清晰的五官勉強表達出笑這個概念。

卿良偷偷往左右瞄了一眼,這位老祖宗的視線好像是對準自己的,方才顯形時好像也是沖自己在笑。

靈曄劍顫動得更劇烈。

卿良豁然開朗。

靈曄中有照寂劍魂碎片,晁宥說的定然是這把劍。

他把靈曄遞了出去。

可晁宥沒接。他嘆了口氣:“你不打算拼一口氣出來見見我?”

靈曄上躥下跳。

晁宥放聲大笑:“你也有今天。靈力耗盡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沒用?”

靈曄劍彎了彎劍身,用劍尖瞄準晁宥,惡狠狠戳過去,被擋在屏障外。

卿良慌忙收回劍:“它平時不這樣。”

晁宥擺手:“沒事,你這把劍裏頭住了個脾氣不大好的家夥,都是他的錯。”

卿良差點被劍拖出去。

“你要點臉吧。”晁宥彈了下劍身,劍尖瘋狂搖擺,“那是小輩的劍,你別當自己的使好嗎?”

劍尖立了起來,反射出的寒芒又像是體現自己的靠譜,又像是與晁宥對峙。

“哈哈也對,也是你的劍,不過看起來被掏掉了點。”晁宥湊近了觀察,也不怕被靈曄戳瞎。

卿良聽明白一半:“前輩在說照寂?”

晁宥自得:“怎麽樣?是把好劍吧?”

“嗯。”卿良思忖了會兒,捧場道,“很好,晁咎也很喜歡。”

“聽著是我後人呢。”

“嗯。”卿良道。

晁宥不介意卿良話少:“破案了,照寂一定是被我家的小子抽出來的。那沒事了,本來就是我晁家的東西,物歸原主。”

靈曄掙脫卿良,繞過晁宥的脖子,想勒死他。

“你又沒啥後人,死了後這把劍正好給你最好的朋友我,我再名正言順給我後人,很合理。”

靈曄纏得更緊了,逼出了三四點秋火螢。

靈曄呆楞一下,兀自松開。

卿良震驚:“齊……世淵門主?”

靈曄劍朝天繞了一圈,立得筆挺。

卿良以及卿良身邊的人集體靜默。

“他……齊門主……在我劍裏?”卿良原就話少,這會兒更加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

晁宥不甘示弱,在扮演仙風道骨的靈劍邊上擺出得道高人的姿態:“不錯,雖不知他為何在此,但總有他的原因,你會有明白的一天。”

卿良還在震驚:“哦,好。”

靈劍又開始紮晁宥,逼晁宥跟他一起不正經。

劍裏的齊世淵肯定沒考慮過人和劍體型懸殊,晁宥拿捏住劍尖,甩了甩,往邊上一丟。

齊世淵火冒三丈,赤紅的火從劍身裏刺出來,嚇得靈曄雷電亂竄。

晁宥可惜道:“搞什麽嘛,你靈力還有啊,沒勁,我還以為我能壓你一頭了。”

劍身往後仰了仰,卿良第一次從自己的劍上看到了自負。

秋火螢飛過劍身,齊世淵操縱靈曄僵硬地直起來。

一人一劍無聲地面對面,誰也沒急著說下一句話。

秋火螢飄散得更多。

“我活得還蠻久的。”晁宥率先打破沈默,“趕得上別人十輩子的經歷了。”

劍柄敲過去,仿佛在說“誰不是呢”。

“所以——”晁宥戳開作亂的劍柄,“走就走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卿良聽懂了他們在聊的事情,抿了抿嘴。

晁宥把靈曄劍交還卿良:“看好他了,別讓他哭得火都收不住。”

劍身跟魚尾巴一樣暴跳。

——誰要哭啊!

“最後關頭,說點要緊事吧。”晁宥撫摸劍身,“要麽,就說說我的光輝事跡吧。”

一千年前,怨鬼沖出地獄,人間界以輪回井鎮壓。

但地獄怨氣彌散,妖魔禍亂更多,自稱魔域領主的人突然降臨人間界興風作浪,妄想用怨氣沖開通往上界魔域的道路。

無恙河流經中洲三百二十縣邑,與天河相對。

魔域領主選中無恙河,企圖設下冥棺印,化無恙河為冥河,化人間界為煉獄。

扶風林五峰主分坐中洲五地,將自身作為靈柱,成就天地五靈印覆蓋冥棺印。

但魔域領主未死,一計不成還有下策。

晁宥找到魔尊領主,吞下未能融入照寂劍的最後一絲太陽精火,在被太陽精火把他灼燒成灰燼前,修為暴漲到渡劫期。

所幸,冥棺印失敗後,魔域領主正處衰頹期。

晁宥拼著最後一口氣,與魔域領主同歸於盡,以血肉作迷蹤陣,與魔域領主永世相困此處。

誰知,太陽精火不滅,灼燒完血肉灼燒他的靈魂。

一千年過去,魂魄所剩無幾,連迷蹤陣也控制不穩,當初誤入迷蹤陣得到千年庇佑的村落發覺這一點,將下一個進入的修道者當作延續迷蹤陣的燃料。

“這些事情當然重要,但我要說的最重要的事。”晁宥敲了敲劍身,引來劍身反抗,“魔域領主在這千年裏沒有消亡,兩年前,他逃出了迷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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