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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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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卿良冷如刀劍的氣勢轉瞬即逝。

可尚情還是捕捉到了,而且很清晰地知道這是在針對他。

他不明白,他與這位仙師初次見面、無緣無故,為何會被如此濃烈地針對。

但他自記事起就在尚府做仆從,慣會看人臉色,小小年紀就得了少爺的喜歡,被老爺收作義子,取了個正兒八經的名字叫“尚情”。

雖說名為義子實為替身,在老爺眼裏,他只不過是代替尚家少爺去當活祭的小玩意兒,但短短幾年裏,他的確靠他的眼力見獲得了還不錯的生活。

提前聽說老爺的計劃是他的失誤,也是他的勝算,他連夜攛掇自己的朋友——因為生辰八字和命盤而排在活祭替代品第一順位的好兄弟——逃出尚府。

可惜兩個短手短腿的小孩,連一個晚上都沒挨過就被追上。

尚情推開他的朋友,讓他快跑,跑去別的地方找人求助,被拎起來的尚情猶自掙紮,被堵上嘴帶回尚府。

眼下,他的朋友帶來了救援,但這位救援過於坦誠地表達出了對他的不喜。

不,用這個詞似乎太輕了,說厭惡、憎恨都不為過。

尚情調整下表情,乖巧道:“卿道長。”

卿良沒再反對:“還能走嗎?”

“能。”尚情下意識回答,又軟下聲音,“卿道長,您能再救下一個人嗎?”

頭一回在尚情這裏聽到“救人”這個詞,卿良有點驚訝:“何人?”

尚情聽出同意的意思,立馬道:“我偷聽到今晚還有一個祭品,求您幫忙救……”他呼吸停滯一息,垂下的臉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哪家的,沒聽清。”

祭河神避開所有非祭品的孩子,在夜半進行。

整個鎮子獻祭不知情的幼子,換取算命先生所謂的“活著”。

卿良皺了皺眉:“你繼續待在這,做得到嗎?”

尚情還沒點頭,另一個孩子急道:“仙……卿道長,小情會沒命的!”

尚情按住那孩子:“我可以,我會等您過來。”

他主動拿回繩索,要求另一個孩子給他綁回去。

屋外有響動由遠而近。

尚情催促道:“快!我臉受了傷,之前有血不方便,這會兒該是來給我遮掉痕跡的。”

祭品不能有殘缺,尚府留下的八字相仿的除了這順利出逃的孩子,就是尚情,尚府只得先用尚情湊合,掩蓋掉傷疤,還是個整齊的孩子。

至於欺瞞?一個遮起來的傷口罷了,初代活祭品身上還帶著疫病,沒什麽好在意的。

卿良一揮手,繩索原模原樣系回去,他抄起不知名孩子出門。

衣袖微振,門口斷裂的鐵鎖好端端掛上。看守的仆從從昏睡中醒來,在看清遠方走來的人後,挺起身立正。

入夜時分,一盞豆大的燈盞跳動著進入柴屋,等尚府老爺的心腹出來時,打扮幹凈的尚情被他攙扶出門,神色懨懨,應是被下了迷藥。

卿良立於屋檐後的隱蔽處,等待尚情被擡轎的人帶走。

躲在他邊上的孩子畏高,他把人攬過來時能感覺到孩子在打哆嗦。

“卿道長……”那孩子叫他,也不說下去,仿佛僅僅是因為害怕。

卿良拍他的肩:“我不會讓他死。”

那孩子小幅度點點頭。

“你……”卿良想起來,自己一直沒問他名字。

那孩子懂事:“卿道長,我叫尚銘。”

*

今夜有風,細細微微吹過來,吹不走天上一片雲。

月亮沒有出來,星星也不多,暗色裏,有兩人擡著竹椅轎子扣響尚府的門。

鎮上的另一邊,同樣的竹椅轎子拐個彎,走入邊緣的另一戶人家。

卿良在高處盡收眼底,但他沒有動作。

他旁觀著一雙成對的竹椅轎子匯合,兩個昏昏欲睡的小孩子靠在一起,中間隔了兩道竹椅的把手。

“卿道長。”尚銘輕聲喊道。

卿良的手依舊搭在尚銘肩上:“莫急。”

尚銘便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很著急,但他得相信仙師。

竹椅轎子的目標是無恙河。

沒有月光照拂,河水幽深晦暗,如粘稠泥漿,能吞噬一切生靈。

拄著怪異木杖的老人站在河邊,隨著竹椅轎子的靠近,老人拄杖迎接,木杖每一次點地,懸掛在杖上的兩串鈴鐺“叮當——叮當——”輕響。

卿良捂住尚銘的耳朵,對上尚銘仰視的疑惑目光:“別聽。”

鈴音裏潛藏著迷惑人氣的魔修氣息。不夠高深,卻足夠幹擾鎮上居民的思維。

鎮裏的稚子已然入眠,即使驚醒也被鈴鐺聲催眠入睡,而成年人紛紛走出家門,聚集在無恙河邊,把童男童女擺上供桌,妝點上蔬果貢品,兩根紅燭前,香煙彌漫。

“皇皇上天——”

那魔修老道用幹枯沙啞的嗓子,吟唱出詭異的調子。手中的木杖旋過一圈,鈴鐺聲響混亂無序。

夜風仿佛受到召喚,比剛才起勁許多,樹葉颯颯聲響,平靜無波的河水中央泛起漣漪,一圈比一圈擴開。

就像是真的有神靈要破開水面一般,圍聚在河邊的人跪倒一片,匍匐在地,恭敬迎接所謂的河神大人。

那魔修老道又念:“皇皇上天,照我下土。”

遠方的尚銘不自覺揪緊卿良的衣袖,他耳不能聞,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供桌上的朋友。

“降天甘雨,聚我長河。”

河水起伏不定,流淌中洲的溫和流水,隱約顯露兇相。

“無恙有靈,贈我庶物。

今歸無恙,共我長生。”

供桌上的尚情勉強掀開眼皮,面對一群人的跪拜,一點點去認來人是誰。

看完了眼前的人,他又掙紮著往更遠的地方看去,可迷藥讓他昏昏沈沈,他實在看不清太多。

他只能聽到,在老道打扮的算命先生念完後,跪倒在地的居民用整齊到詭異的嗓音重覆:

“皇皇上天,照我下土。

降天甘雨,聚我長河。

無恙有靈,贈我庶物。

今歸無恙,共我長生。”

一遍覆一遍,祝詞仿佛重疊在一起,尚情更加目眩魂搖。

五感逐漸沈淪,驀地,狂風大作。

風卷起水簾,往供桌撲去。

老道大喊:“河神大人顯靈!”

跪著的人們念念有詞:

“請河神大人保佑我一家平安!”

“請河神大人保佑我今年無病無災!”

“請河神大人保佑我兒子能順利娶妻!”

“請河神大人保佑……”

平安、健康,乃至娶妻、生子。

尚情如隔水聞聲,忽遠忽近,模糊至極,好不容易聽清一二,只覺一句比一句荒謬。

吞噬活人的“河神”怎麽會是保佑世人的神明?祈求生子更是什麽見鬼的笑話,生來繼續供給河神嗎?

他隱約感覺背後一陣冰涼,是水簾即將吞沒他。

他半睜半閉的眼沒有生機,心底默默念了句“仙師”,又想“不對,是卿道長”,可無論求救,或是絕望,都無法喊出聲來。

卿道長會來嗎?

周圍滿是紛繁嘈雜的聲響,尚情手腳綿軟,連堵住耳朵都做不到。

他念了好多遍卿道長,告訴自己卿道長一定會來的。

冰冷的氣息愈發近了。

尚情開始著急:

他一定在來的路上。

他一定是被什麽事絆住了。

可……

是比救人更重要的事嗎?

他之後還會來嗎?

他會來救人嗎?

他還來救我嗎?

……

尚情聽著自己陌生的呼吸,天地愈發不清明。

他又默默喊了幾聲卿道長。

……我真蠢啊,為什麽要去救別人。

沈冷的窒息就在頭頂,他如是想道,選擇徹底敗給迷藥。

可那股窒息始終沒淹沒他的口鼻。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驚叫,刺耳得竟讓他有了片刻掙脫藥性的能力。

他用上所有力氣擡頭望去,自此以後,一生難忘。

皦玉色的仙人浮空而立,忽然靜止的水簾與他隔著一尺的距離。

在天地寂靜中,仙人伸手觸摸水簾,水珠凝在指尖,滾落而下,在尚情的鼻尖濺開一小團水花。

像是一個開始,水簾隨著濺起的水花四散開來,滾落的水珠如雨水般傾盆而下。

大雨之上,迎風的仙人垂眼看著一切:“我來晚了。”

兜頭澆了不少冷水,尚情徹底從迷藥裏醒來,他從供桌上跳下來,把同樣迷迷瞪瞪醒轉的童女抱下,仰著頭沖天上喊:“您來了!謝謝您!”

一場雨混亂了鈴鐺聲,無恙河邊的鎮民面上浮現一絲迷惘,

老道瞇眼望去,用木杖狠狠敲擊地面,鈴聲震天,蓋過雨聲。

他沈聲道:“哪來的黃口小兒,竟敢耽誤河神的祭宴,若遠山鎮今年有災,你可擔當得起!”

“就是!”有人重新陷入鈴鐺聲的陷阱。

“河神老爺保佑我們,不能讓這個人惹怒河神老爺!”

“要是死人他能擔待得起嗎!”

“我不認識這個人,是外來的吧?”

“外面的人也敢插手我們鎮上的事?”

“存心要我們鎮出事嗎?”

“……”

“雨”勢漸弱,卿良落到地面。

他早先在兩個孩子周圍圍上一圈劍氣,有鎮民想要靠近卻無法,一腔義憤填膺只得沖卿良發洩,可才沖向卿良,又止不住往後一退。

“你再控制一個城鎮的人,也不是我的對手。”卿良隔著一眾鎮民,對人群以外的老道說。

老道滿是皺紋的臉扭曲出冷笑:“就你?我身負七年遠山鎮的供奉,十幾個小東西被我煉了骨血,你有何能耐敢與我為敵?”

卿良往前走,圍攏著他的人下意識後退。

老道搗下的木樁在地面留下深坑,銀鈴搖動不止,退後的人搖擺不定。

“哼,不中用。”老道搖轉木杖,銀鈴串旋做一團,人群中立即迸出尖叫。

他們身上流瀉出灰色的氣,不夠幹凈,也不夠汙濁,潛藏其間的聲音繁雜淩亂,卻完全不被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壓制。

“感謝河神庇佑,我家孩子的病好了。”

“得您保佑,夫君平安歸來。”

“謝謝您謝謝您,鋪子生意活過來了,一家老小都指著這家店吃飯,謝謝您!”

“……”

形形色色的還願匯成灰色的光環,環繞著木杖,平平無奇的魔修老道眉目肅然,幹癟的嘴角卻咧出輕蔑的笑:“小子,你要跟神作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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