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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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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息

卿良沈默了。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自比為神,也不怕遭天譴。

他的沈默在有些人眼裏就成了畏懼。

老道洋洋自得,收割完鎮民的願與念後,木杖重重一杵,能刺破耳膜的哀鳴突兀而整齊地停止,鎮民接二連三昏厥過去。

“你知道人的欲望有多可怕嗎?”

老道踏過一地倒下的人群。

“年輕人,我聽過你們修道的。可修了道,就能鬥得過人的欲念了嗎?不能,不然這世上也不會有這麽多的妖魔鬼怪。你可能沒見過,這一個鎮子的人,足夠養出一只永遠不會滿足的巨獸,而我,正是這只巨獸的主子,因為我是他們的神。”

他大聲狂笑,灰色的光環散開又聚集,在他身後描出惡鬼的形狀。

尚情小腿打顫。鎮子上的人沒有征兆地像屍體一樣橫七豎八倒下,他咬緊牙關才挺下來,面對老道在深夜越顯陰邪的臉,替卿良捏一把汗。

他身後的小姑娘沒見過這種陣仗,止不住地瑟瑟發抖。他強撐著回頭說:“別害怕,卿道長在呢。”

小姑娘點點頭,眼眶發紅,隨時都能繃不住神經大哭一場,卻一滴眼淚珠子都沒掉下來。

在場的,唯有卿良不見情緒起伏:“我見過很多魔修。”

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老道枯瘦的面孔上出現短暫的空白。

卿良繼續道:“你很弱。”

老道空白的表情立即變得猙獰,身後灰色惡鬼忽地擴大,邊緣潦草,隱隱發黑,隨下一道鈴鐺聲,猛地朝卿良撲去。

欲望揉搓出來的醜陋惡鬼高達三丈,全身上下傾吐出或哭或笑的刺耳喊叫,香臭混雜的氣息在成型後逐漸明顯,一靠近更是讓人作嘔。

兩個小孩躲在劍氣保護圈裏,盯著龐然大物向他們傾軋而來,陰影覆沒頭頂,他們連驚呼都封鎖在喉嚨口。

可惡鬼突然停下了動作。

卿良劍未出鞘,溢出的劍氣化作流風,惡鬼不再動彈,或者說,動彈不得。

仔細去看,風刃纏繞住惡鬼。卿良做了一個收緊的手勢,劍氣從四面八方不斷壓縮,將惡鬼切做千萬條破布。

“我說過,你很弱。”

灰色的“布條”從半空晃晃悠悠落下,未及地面便煙消雲散。

卿良在漫天灰影中拔出靈曄:“你並不值得我拔劍,可這樣或許快一點。人的七情六欲離體太久,會影響人的感情。”

老道早在惡鬼消散時瞠目結舌,面對卿良無意的狠話,恨道:“年輕人莫要得意,若我用上真本事,你這無禮小兒……”

頸間似乎漏了風,呼啦呼啦作響,竟影響到了說話。

老道低頭一看,鮮紅的血好像是從自己身上汩汩流出,不斷帶走生命。

他試圖攥住木杖支撐自己,手中空無一物。

卿良站在他的身側,收劍入鞘,指尖停留的灰色欲念如展翅蝴蝶。而那曾經懸掛木杖頂端的鈴鐺落在地上,發出最後一聲悶響。

魔修老道死了,身軀化作點點怨氣,混在其間的供奉氣息微乎其微,他吞下的“貢品”小孩並不能讓他成為真正接受香火的神仙。

倒在地上的鎮民陸續醒來。

後半夜寒氣重,他們打了個哆嗦,記憶回籠。

“先生呢?”有人問。

卿良不明所以,尚情偷偷提醒:“就是那個算命老頭。”

卿良道:“他死了。”

“啊?死了?”問話的人楞住。

隨即,昏厥前所有的記憶都清晰起來,有人怒道:“你殺了他!”

卿良默認。

他的反應讓鎮民怒不可遏:

“先生被這個殺人犯殺了!弟兄們,把他抓官府去!”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大家別怕他!”

七嘴八舌間,還有另一種聲音:

“唉,以後我們的鎮子該怎麽辦?”

“是啊,河神老爺肯定不會饒過我們。”

尚情在保護圈裏冷笑:“一群不明事理的東西,誰救了你們看不出,還要倒打一耙。”

“你不過一個貢品,懂什麽!”

“明明死掉你們兩個,今年又是一個好年!”

尚情的眼冷下來。

卿良擋在他身前:“無恙河或許有河神,但絕不是你們祭祀的那個。我從未聽說過有神仙接受活祭,接受的活祭只有魔頭和妖孽。”

“你知道些什麽?我們鎮就是獻了供品才沒有繼續得病,我們差點就被官兵燒死了,你知道嗎!”

“其他地方不是打仗、就是幹旱,只有我們,獻上貢品,得到了河神保佑!"

尚情握緊拳頭,一副想要去和人拼命的樣子。

卻是一道輕快嗓音傳來:“不打仗是你們國主的決定,不幹旱是老天爺在做好人。隔壁村兒也沒遭什麽災,難不成你們這兒送童男童女,河神還買一送一地去幫別人的地盤?”

是燕雲鴻來了。

卿良認出聲音,肩頭擔子一卸。他不是能言善辯的人,話該說就說,有人替他說,他便聽人說。

鎮上有人狡辯:“隔壁村也在無恙河邊,河神大人庇佑蒼生,有何不對?”

燕雲鴻朝卿良打個招呼:“對,你說得沒錯。可無恙河流經中洲三百二十縣邑,也沒見河神大人都能保佑。天災人禍,豈是一條河說避免就避免的。”

“你那是詭辯!你是在汙蔑河神大人!”

“我看汙蔑河神大人的是你們才對。”尚情個子還沒長高,但艷麗的五官已初顯鋒利,仰著臉看人,冷眼一瞥,比那群成年人還有氣勢,“卿道長說了,只有妖魔鬼怪才要活祭。你們用了七年的活祭汙蔑河神大人,是誰把河神大人當作生吃小孩的怪物!”

卿良從未見過這樣的尚情。

上一世,尚情滿身對人世的冷漠,開口便是人類荒唐,將人間界玩弄到終結的邊緣。

可重生後所見的尚情,眉眼的冷厲雖沒有消退,但他會想著保護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也會敬重從未見過的某位神靈,他似乎還沒有那麽討厭這個人間界。

卿良摸上尚情的頭頂,面對尚情錯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笑了一下。

“你們受鈴鐺影響,逐漸忘記對人命的敬重。無恙河的水不能馬上澆醒你們,回去睡一覺吧,醒了你們就會明白,這世上本就不該用孩子交換平安。”

“可是——”有人猶自找尋理由,“那場疫病。對,那場疫病,就是供奉了河神才結束的!”

上輩子,卿良也見過一場疫病。整個城池充斥將死之人身上潰敗的臭味。可如此重的腐爛氣息,也掩蓋不了城池中心那“微不足道”的血腥味。

他在踏入城池,看到尚情的那一刻,就清楚這是人為的。

那個尚情坐在城池最高的樹上,一邊玩弄掌心冤孽浮沈的病氣,一邊俯瞰將死之人搶奪沾滿鮮血的救命“仙藥”。

在發現卿良註意到自己後,言笑晏晏:“仙師,人類可悲至此,何必救呢?”

而今,來到無恙河畔,見到尚未墮入魔道的尚情,有些事豁然開朗。

卿良食指微勾,留住一縷魔修老道沒有散盡的魔氣。他捏了一個訣,對最後那個叫囂的人問道:“七年前的疫病,你也經歷過?”

“那是自然,也就是你這樣的外鄉人,才不知……”

卿良無意聽後面的話:“你還記得癥狀嗎?不用說太多,點頭或搖頭就可以。”

那人不聽:“當然是記得,你沒經歷過……”

有前面幾個字便夠了。卿良道:“好,麻煩配合我。”

“配合你什……”那人莫名衰弱下去,“你對我……做了什麽?”

“抱歉,無意冒犯。”卿良頭一次操縱怨氣轉換的病氣,不太熟練,“你能告訴我,七年前是這種感受嗎?”

那人純色發白、面色泛青,原先幹凈的臉上出現點點紅色色塊,站他旁邊的人一聲驚叫,捂住口鼻快速退離。

可他還沒離無恙河多遠,燕雲鴻把劍一橫:“別急著走啊,先看清楚發生了什麽。我們好歹是修道的,總不至於來害你們。”

嘗試逃離的人不得不停留在三尺遠的地方,被傳染的恐懼讓他們同樣臉色刷白。

卿良沒讓那人受太久的罪,召回病氣後碾碎。

血色慢慢回到那人的臉上,他大口喘著氣,像是從死亡的那一端匆匆跑回。

“還好嗎?”卿良扶起那人。

那人搖搖頭又點點頭。

卿良把那人交給其他鎮民照料:“你們所說的疫病,是這個魔修,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先生制造出來的。”

“這不可能。這……這怎麽可能?”

卿良繼續解釋:“他用疫病操縱你們,又在你們第一次供奉後撤回疫病。你們這七年供奉的香火和童男童女都被他接手,如果有人能在供奉後第二天就去無恙河底看看,那裏應該已經找不到童男童女的屍體。”

“再補充一點。”燕雲鴻道,“別跟我說是河神大人帶走了童男童女所以找不到,被魔修吃了就是吃了。回去好好想想吧,國主都放棄的鎮子,有幾個算命先生會來?他們又不是救死扶傷的大夫,還能給你們找來一線生機。當然,有些人可能也想不了太久,這七年裏的祭品,有多少是你們從別的村鎮買來的?買賣人口、淹溺幼童,一樁樁罪證,足夠一些人牢底坐穿。”

有人失魂落魄回家。無恙河邊空曠了許多。

“你從何處得知買賣幼童的事?”卿良問。

劍氣保護圈已經解除。燕雲鴻抱起仍躲在尚情後頭的小姑娘:“娃兒,你是這個鎮的嗎?”

小姑娘搖頭。

燕雲鴻又問:“那你是隔壁村兒的嗎?”

小姑娘藏了一晚上的眼淚淌了下來。她望著不遠處,那裏人影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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