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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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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雌蟲附身上去, 貼在雄蟲的身後。

下巴虛浮地擱在他的肩膀上,紅眸專註地看著鍋裏的紅紅綠綠被翻炒均勻。

油花將菜的香氣迸發出來。

艾勒特看得入神,卻也不忘輕聲地問:“閣下, 我也想學做飯,您能教教我嗎?”

溫熱的氣息就噴灑在他的脖頸處, 帶著微弱的呼吸,路卿沒有回頭,手握著鍋鏟將醋溜肉片翻炒出粘稠的湯汁,這才熄火,緩緩地說:“你想做什麽菜。”

“都可以,家常的就好。”艾勒特低聲道。

路卿側過頭,還未說話, 一只手伸至他的眼前, 將空盤遞到他的手邊。

艾勒特問:“您要的是這個嗎?”

路卿自然地接過:“是這個,謝謝。”

艾勒特躊躇片刻,又道:“您有什麽需要可以和我說。”

“嗯。”

和雄蟲的對話總是在沈默與尷尬中結束, 艾勒特卻不願意, 好不容易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想多和路卿說幾句話。

“閣下, 這裏加的是什麽?”

路卿:“糖。”

“那這瓶紅色的呢?”

“醬油。”

“白色的……”

書書無語:“這我都知道呀。”

路卿面不改色:“白醋。”

只要臉皮夠厚, 艾勒特不管多簡單的問題都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問出來,路卿不厭其煩地回答。

久而久之,艾勒特不再說話而是安靜地切菜,他後知後覺地認為自己這種沒話找話的感覺會不會引起雄蟲的厭煩。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艾勒特擰眉細想,他們之間的話題止步於三年前的過去, 思前想後捉出一個藏在記憶深處的小事情,比較符合現在的場景。

“閣下。”艾勒特低聲地說:“您還記得我們當初去摘艾草吃的事嗎?”

“八歲的時候, 我們就在後院摘艾草,摘了一筐。”

“很多,很多,還被家主罵了。”

艾勒特陷入回憶。

那時候路卿的活動範圍還僅限於庭院和屋內。

柔弱的小雄蟲一只眼是模糊的,身板很弱,走久了還會喘著粗氣。

艾勒特被撿回洛克家的那一瞬便被打上洛克家的標簽,幾年來接受的都是成年雌蟲的訓練,雖然辛苦卻能忍受,長時間以後體質更加優越。

兩只蟲完全是不一樣的體力,但體弱多病的小雄蟲卻很喜歡出庭院曬太陽。

“艾勒特!今天你有空嗎?要訓練嗎?”小路卿抓著小雌蟲的手腕,微微擺動,水潤的眸子又黑又亮,眼底盡是期盼。

小雌蟲的身體先是一僵,他今天的訓練任務有很多,一個特別厲害的老師要帶他去參加體能測驗,依此來判定接下來的訓練難度。

可他糾結幾秒,很快便轉過身,盯著雄蟲亮晶晶的眼眸,點點頭說:“好。”

小雌蟲牽著小雄蟲的手,和他一起步入後院。

陽光正好,暖暖地披在他們身上,不會太過刺眼,是曬太陽的好時間。

路卿和艾勒特在後院漫步,老洛克雖然蟲品不怎麽樣,但審美不錯,大片大片的鮮花和高樹被園丁修建成波浪的形狀,沁蟲心脾的香氣彌漫至整個院子。

路卿從小對奇奇怪怪的無用之物感興趣,一些看似普通的小草,他可以興致勃勃地介紹一天。

比如說艾草。

“艾勒特,你快看。”路卿在墻角邊蹲下,一瞬不瞬地看著一株小草,紫色的根葉上伸展出細細的覆葉,輕輕一碰就會承受不住地枝葉亂顫,像是含羞帶怯的小蟲兒。

每種植物都會有每種姿態,似幼崽似成蟲似亞雌。路卿喜歡觀察大自然的百態,現實中給予他碰觸的植物實在太少太少,小小的變化都會讓他萬分喜悅。

“艾草,是什麽?”艾勒特幼年老成,但終歸是一只小雌蟲,懵懵懂懂地問,也學著路卿蹲下身,垂著頭仔仔細細地看著這株小草。

聽到這一聲問,路卿卻站了起來,小手小心地捏住一張葉片,噔噔噔跑到園丁澆水的水管處,踮起腳尖勉強打開水龍頭。

咕嘟咕嘟得聲音響起,一股水流從水管的盡頭緩緩地湧出,滲入地面。路卿趁機將葉片放在水管下的水流下清洗,洗去葉片上的汙泥後又噔噔噔得跑回來,把洗幹凈的葉片遞給呆呆的小雌蟲。

“很好吃,艾勒特吃吃看。”

小雄蟲的聲音糯糯的帶著拖長的尾音,艾勒特被聲音撓得心尖都在發顫,沒多想手已經握住這張不起眼的小葉子,一下塞進口中。

路卿的眼睛瞬間睜得滾圓:“你吃太快啦,艾勒特。要細嚼慢咽才好。”

可是小雌蟲沒有聽他的話,囫圇吞棗得吃下葉子之後,多嚼幾口,嚼出甜甜的草香。

艾勒特很少吃草,他是食肉的蟲種,卻在幼時挖草來填飽自己的肚子以致於厭煩了食草的感覺,他原想順著小雄蟲的意思快速吃完一片不用忍受草的苦澀與幹煸,沒想到味道不錯,肥碩的葉片裏蘊藏著濃郁的汁液,一咬開就是清甜。

路卿很會察言觀色,見雌蟲不介意吃草,甚至還有幾分喜歡,邁著小腿又洗了幾片葉子,一片片塞雌蟲手中:“還有很多,慢慢吃。”

艾勒特看路卿沒吃一片,無聲地搖搖頭,將塞進他手中的葉子又塞回路卿汗津津的小手。

“你吃。”

小雌蟲異常固執,緊緊抿著唇,小小的臉已經初見長大後的冷硬與不茍言笑。

但小雄蟲卻不慫他,左看右看找起新的葉子塞至雌蟲手上:“沒關系,還有很多。”艾勒特擰不過他,幹脆也加入雄蟲一起找尋隱藏在小角落裏的艾草。

太陽臨近下山,路卿從房間拿來唯一一只是手工制作的小籃筐,陸陸續續地將艾草堆疊進筐子裏。

艾草一顆占不了多少面積,他們挖了幾十顆粘有泥土的紫色小草,才堪堪裝滿一半。

小雄蟲沈迷於看書,對艾草的了解頗為豐富,尤其是它的做法,於是邊摘還邊解說。

傍晚的雲霞溫柔地暈染開,漸漸融入雌蟲火焰般的眸裏。

那時候他還沒發覺這股柔和得近乎化開的東西是什麽,只知道他喜歡呆在小雄蟲的身邊,聽他述說自己看過的、聽到的“故事”。

可惜時間跑得太過匆忙,不知不覺夜色盡染,摘了一天艾草的兩蟲還是被老洛克發現,一連關了好幾天禁閉。

縱使後續加倍的訓練量讓艾勒特頗為吃力,但他不後悔與路卿頭挨著頭,一齊觀察和嘀嘀咕咕探討幾株草誰大誰小的時光。

那是他珍藏在心底的記憶。

竈臺的另一邊煮著熱湯,咕嚕咕嚕得冒著熱氣。路卿撒下幾片艾草,視線一直停留在白霧蒙蒙的湯鍋上,看不出有未有被帶動著勾出這段似甜似苦的回憶。

艾勒特不敢表示失望,只是輕聲地訴說路卿曾在幼時說的那些往事。

艾草可煮粥或煮湯,去腥,調味,是常見的一種植物。放進白粥裏可以增加一種甜甜的香氣,放進滾燙的肉湯裏則是去除掉肉本身的肉腥氣,激發食材本身的味道。

幼年的雄蟲這麽說的,雌蟲也一直記到現在。

陰影隨著日落黃昏越拉越長,漸漸籠於雄蟲陰暗不定的臉側,仿佛打上一層光陰的虛晃。

艾勒特忐忑不安地偷覷雄蟲的神情,手指緊張得攪在一起,他說的不對嗎?還是不應該在這時候提起小時候的事情。

好像每一次,路卿在他身上的沈默會變多。

那些明朗的、舒展的笑容都是綻放給其他蟲的,而不是他。

艾勒特知道自己沒資格埋怨雄蟲對他的冷淡,這是他應得的。

然而明明近在咫尺卻求而不得抓心撓肺的痛苦,根本無法縮減分毫。

現在所做的,只是望梅止渴的索求罷了。

窗戶是雙開門,正對著洗菜池。

路卿掀開眼簾,透過緊閉的玻璃窗面能看到身旁雌蟲眸色愈漸深邃,而淺看過去又好似有幾分抹不去的悲愁。

飄零的紅葉被一卷風吹落,隨意游蕩來到窗口的欄桿處擱淺。

路卿熄火,盛下熱湯,看著晃動清透的湯面,心情大概就像那片窗外的樹葉那般飄忽不定。

小到如此簡單的問話,大到十幾年前模糊到要散去的回憶,若即若離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看得見,聽得出,卻不太願意再把自己投入進去。

“少將能幫我把這盆湯端上桌面嗎?謝謝。”

兩只厚重的手套放在路卿的掌心,攤開放在雌蟲的面前。手套的顏色和路卿的圍裙都是暖橙色,厚厚的手套內側包裹著絨毛,看起來隔離能力很好,將所有的光和熱剝離出生活之外。

艾勒特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沒再多問:“閣下,我可以不用手套的。”說著又要遞回去。

路卿搖搖頭:“帶上吧。還有……”

“我記得。”

*

熱湯送上飯桌。

勾蟲的香味引起安飛宇壓抑到喉嚨深處的一聲歡呼,在看見艾勒特的臉時又硬是吞了下去。

身高腿長的雌蟲和利爾弗完全不是一種氣質,眉峰淩厲似冰刀,唇色涼薄,透著不易靠近的冷意。

安飛宇勉強咧出一個微笑:“ 教……教官。 ”

救命!他明明是醫學院的怎麽會那麽害怕軍校的教官啊啊啊啊啊啊——

艾勒特想到這是路卿的朋友,微微點頭,又轉身回廚房。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安飛宇松了口氣,和路卿的教官面對面真的像和老師一對一交流一樣,有點嚇蟲。

利爾弗拍拍自家雄主的後背,稍作安撫。

沒過多久,路卿和艾勒特一前一後地走出,手中端著白瓷盤。

開花刀的桂魚被淋上勾芡出的紅稠醬汁,醋溜肉片凝結著淺金色的脆皮外殼……

安飛宇只覺得口腔中的唾液在分泌,喉頭滾動一下,連鼻腔都在煽動。

他拼命忍耐自己胃裏翻滾的饞蟲,視線在路卿和艾勒特兩蟲之間來回轉動,總覺得他們之間有種莫名的氛圍,不太適合現在提出吃飯。

“為什麽不坐下?”

路卿的聲音恰時響起,打破了蔓延開來的寂靜。

安飛宇趁機打哈哈:“對啊,都坐下來嘛,都站著幹嘛。”語罷拉著邊上的雌蟲一並坐下。

艾勒特俯身拉開路卿面前的靠椅,將桌上的碗筷擺放齊整。

“要喝點什麽嗎,閣下。”聲音故意放低放緩地說,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稀世珍寶,語氣中透露出一抹說不清的溫柔。

他朝著兩位雄蟲的方向,問話看似在詢問兩位雄蟲,實則雙眸一直死死地黏連在路卿的身上,如纏綿的絲線糾纏不清。

安飛宇作為旁觀蟲都感受到這教官明顯的態度轉變,對他們是多說一句話都嫌多的高冷,對路卿就是軟化了的堅冰,連眉梢都是柔和的。

不對啊,怎麽回事這兩蟲?

安飛宇雖然不認識艾勒特,但在利爾弗的科普下也知道他是少將職銜。

一個學校裏教授他們基礎格鬥的教官會簡單地和雄蟲回家吃飯嗎?

那顯然不可能啊。

有問題。

安飛宇八卦之心蠢蠢欲動,艾勒特一個看起來冷若冰山的雌蟲怎麽會和路卿一只溫溫和和的普通雄蟲玩起來?真是匪夷所思。

大學裏這麽嗨的嗎?

安飛宇越想越歪。

這時,瓷勺磕上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利爾弗與艾勒特同時站起來。

不在意外物的雌蟲這一次斂眸低垂,嘴角壓平,手中已經握住一只小碗,另一只俯身已經伸向中間的那碗熱湯。

“您先請。”利爾弗二話不說,眼角噙著笑意讓步。

艾勒特微微點頭,道聲謝謝,也沒多客套,自然而然地盛出一碗混入排骨熱湯,輕輕地放置在路卿的白瓷碗邊。

艾勒特溫聲道:“閣下,多喝點熱湯,吃冷的對身體不好。”

安飛宇來時帶了一些他們那邊的涼拌菜,味道雖好,但終歸是涼性的。

天氣漸冷,艾勒特考慮到小時候路卿曾一步三喘的身體,盡可能給雄蟲夾一些暖的、補氣血的菜,包括這碗湯,路卿都欣然接受道:“謝謝。”

雄蟲把他釋放的好意盡數收下,並沒有回絕掉令他獨自一蟲地尷尬。

艾勒特本以為這就是最好的了。

筷子碰觸到碗沿,雌蟲掀起眼簾,晃動的眸光在這一刻凝固住——

一塊摻了金的肉片輕輕地蓋在他的白飯上。

“怎麽了?”雄蟲輕緩的話勾出艾勒特飄脫出去的思緒。

裹著厚重汁水的肉片看得出是特意在湯中浸泡過的,一點點滲入雪白的米飯。

艾勒特下意識地攥緊筷子,大腦突然宕機變得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再普通不過的肉片,聽到耳邊傳來雄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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