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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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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心之痛

“你設計我?”陳元蘭不是蠢貨, 就算是錐心之痛仍能發現端倪,她抓住窗欞的手指用力到尖端發白。

同樣一張臉,從前慈悲菩薩模樣徹底淪為羅剎, 陳元蘭滿臉恨意, 但她守著最後的防線,不願意懷疑陳廣義。

那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那也要有這件事才能說得出來吧。”江繹利用那張足以以假亂真的臉湊近陳元蘭, 他就像是邁過及冠之年的景鴻, “聖人,你看看我, 多少畫像都比不上親見,太子若成人或許就像這樣。”

他惡心陳元蘭的行為,也將這件事化為利刃狠狠捅向她。

“你南州陳氏罔顧人倫, 不顧君臣執意反叛, 弄得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若是你兒子活著不知道看到會如何想。”

陳元蘭不理會他的話, 拔下頭頂的簪子就往內沖, 那架勢定是要江奎血債血償。

“陳聖人!你若要他的命, 那南州陳氏和雍王府就都洗不幹凈了。”江繹拉住她的手臂,在陳元蘭反手刺來時閃身一躲, 稍稍用力就奪下兇器, “這金簪不長眼,若是傷了聖人該如何是好?”

“江繹!你若攔我我連你一起殺!”陳元蘭尖聲道, 她無法面對江繹的臉, 每每看見都會想起她唯一的兒子,“你明白每天活著都是煎熬的滋味嗎?若不是不相信景鴻死因我早自戕了, 現在好不容易得知真相,你要攔我?”

“若我說我在江奎未登基前的寢殿發現景鴻遺信呢。”江繹一句話讓陳元蘭冷靜下來, 她什麽也沒說,卻像是被抽走脊梁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淚水一顆一顆無聲地往外淌,“你有什麽條件。”

“我不想騙你。”江繹道,他知道就算和盤托出,哪怕只剩下沒有字的空白碎屑,陳元蘭也會用盡一切去換,“那信燒毀大半,但剩下的部分是他對你說的,除此之外景鴻幼時與我兄長交好,雍王府中有景鴻的畫像。”

“是景鴻的,不是我的。”

陳元蘭的表情驟然變得呆滯,她想起景鴻死後第二年她發瘋般尋找證據卻一無所獲,還因為東宮走水焚毀景鴻舊物大病一場。

“我要你留江奎一命,什麽時候殺他,我說了算。”江奎該死,但現在不能死,更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他既然手刃仇人希望渺茫,就要讓江奎之死重創南州陳氏。

或許現在陳元蘭還對她的家族有所顧慮不願背叛,但若是發現她和景鴻從始至終都是棋盤上的黑白子,就說不準了。

拋開其它不談,他很同情陳元蘭。

他回過頭看陳元蘭落寞的身影,金簪落地,陳元蘭果然同意了。

“畫像我帶來了。”在離開之際,他落下這句話才邁出院門。

隔著看不見的墻,他聽到陳元蘭撕心裂肺的笑聲,更貼近於痛哭,宛若杜鵑啼血。

他沒有停下腳步,踏著霜雪朝外走去。

深夜,湖水緘默,風掀起漣漪,將圓滿的玉盤撞成碎片,有人叩響客棧大門。

江繹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人來,與巫湫潼將閑雜人等一並趕走,坐在一樓等待貴客大駕光臨。

“夜深露重,您還是來了。”

來人摘下寬大的鬥篷帽子,正是陳元蘭。

歲月無情,匆匆流過在她眼角留下刻痕,陳元蘭這兩年瘦了許多,那對玉環在她手腕就像是套在幹枯的老樹幹上。

“江繹,你既然知道我為何而來,就廢話少說。”

長達幾個時辰的掙紮,她最終心中天平還是傾向了景鴻。

江繹打開桌上包裝精致的玉盒,拿出長約三尺的畫軸小心展開遞給陳元蘭。

他看到女人握緊簪子要殺死帝王都沒有的手居然在微微顫動,低頭看去,陳元蘭的眼睫翕動著,即將落下淚來。

“陳聖人,我在皇城找到一些年紀稍長茍且偷生的宮娥內侍,有幾人從東宮禍事僥幸存活至今。”東宮禍事就是那場在黑夜點亮寂靜皇城的大火,當時景鴻的遺物盡數焚毀,一切證據消弭於煙火之中,終化成灰。

陳元蘭大發雷霆責令侍衛勢必查出真相,而江奎做賊心虛,竟以監察不利為由命人將東宮奴仆全部處死,當初天下皆以為他是憤怒痛惜景鴻,現在看來只不過是擔心他所作所為大白於天下罷了。

“他們說那場大火前潑了油才會那麽快蔓延開來,與江奎可脫不了幹系。”江繹就是在挑撥離間,要將這對離心夫妻徹底推向決裂邊緣,“岳擇端你認識吧,就是江奎欽點的副相,他同樣也是江奎的甲子。”

陳元蘭以沈默回應,江繹也不在意。

“他如今身在崇州替我做事,前段時間修書一封告訴我東宮之火乃是江奎親自安排暗衛所放。”江繹註意到陳元蘭神情的掙紮,繼續往下說,“您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吧,大概也能猜到為何您什麽線索都找不到了吧。”

“我要岳擇端也死。”陳元蘭一字一頓,毫無生氣。

“那您恐怕就要失望了,他如今是我的長嫂,未來也會接替孟相的位置。”

長嫂?能被江繹稱作兄長的只會有一位,想起那位與江繹容貌相似的陸望,陳元蘭幹笑兩聲。

她低頭看畫,終於鼓起勇氣用目光臨摹這副他不敢細看的像,畫中臉孔稍顯稚嫩,那件衣服是她親自挑好的料子。

用手撫摸那張臉,她這才恍然發現江繹與景鴻模樣也是相差甚遠,世人早就忘記江繹的模樣,才會將這相像的五六分逐漸誇大成為八九分,更可笑的是她身為親娘,竟然自己寄情於江繹,連景鴻的模樣都逐漸在記憶中淡去。

“這就是景鴻,我記得他這裏有顆小痣。”她露出溫柔的笑意,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拂過那針尖大小的紅點,“畫師是誰,吾要厚賞他。”

“是我哥哥,雍王世子江望。”

陳元蘭低頭片刻,最後摘下手腕上那對玉環。

“這是先帝在吾大婚時賜下的,就賜予岳擇端吧。”

江繹沒有拒絕,他接下那對玉環。

“臣侄替岳相謝聖人賞。”

“留江奎一命,聽你吩咐,對嗎?”陳元蘭如獲至寶,轉過身將那畫卷輕柔地卷起後抱在懷中,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從前在皇城中與景鴻相處的時光,眼神不再悲涼而狠辣,“我答應你了。”

“我知道你不會那麽容易把景鴻的書信給我,凡事都要明碼標價,但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既然要威脅我還是要小心血本無歸,有什麽要求就快點提吧。”她死之前一定會把江奎先送走。

“不會需要很久的。”

陳元蘭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後帶上了黑色鬥篷,如同她來那般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中,只不過懷中橫抱著一卷不知存放了多久而泛黃的畫卷。

“她可比江奎有心多了。”江繹低頭感嘆道。

而前來作為守衛的巫湫潼今天並沒有用武之地。

“都告訴你了,她傷不了我。”

“回房吧。”巫湫潼抱起空空如也的玉盒,一手牽著江繹朝樓上走。

南州陳氏沒有忘記他們不遠萬裏跋山涉水來到文州的目的,提心吊膽在文王府住了幾天,沒有想象中的監禁與刺殺,江繹也並沒有想把他們命留在這裏的想法,陳廣義卻還是放不下心。

他迅速簽好了秘密休戰條約,嘴上說著要為黎民百姓著想。

本是各家歡喜的好事,但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江繹扣住陳氏隊伍不讓走,全部軟禁在文王府。

雍軍將整個文城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江維與吳鳶兒的項上人頭還在東西兩處城門掛著,剩下文王府的族人恐怕都在亂葬崗被野狗啃食幹凈。

江繹就是個瘋子,陳廣義惹不起,他現在還沒有本事拿喬,更何況巫湫潼還在此,他更不能惹惱江繹。

他算不上絕頂聰明運籌帷幄,但也不是岌岌無名之輩,而他的長子陳伯如,就不好說了。

眠花宿柳,喝了兩斤馬尿就要在山裏當大王自以為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整一個酒樓,都能聽到那間緊閉的包廂中陳伯如的聲音。

他喝醉了,

或者說他是被人灌醉的。

“我就不知道那景鴻有什麽好的?死了那麽多年,姑姑還念著他。你知道嗎?我在南州時不小心碰到了那枚玉佩,姑姑差點把我的手給親手打斷。”

“要我說像景鴻這樣的人你知道是什麽嗎?”陳伯如醉態明顯,雙腮酡紅,說這話囫圇不清,一呼一吸都有令人作嘔的酒氣,“有個詞叫……慧極必傷!都說他有太祖遺風,這就被太祖早早叫回去了。”

那些人都是江繹找來的托,自然不會順著陳伯如的意思詆毀景鴻太子,陳伯如卻認為是這群人膽小如鼠。

“也不知道我爹他在怕什麽,他才是家主!”陳伯如還在大放厥詞,“他才是家主,姑姑再有權勢,哪怕身為國母,她也沒有兵權,也沒有錢。”

“她在皇城那麽多年,都是我爹給的錢。”

忽然有人踹門進來,幾個膀大腰粗的威武漢子進門就將他撂倒在地壓在地上。

還沒等他爆出自家姓名嚇退這些不知好歹的人,就被當頭劈來的兩巴掌給打暈了。

“逆子!陳氏若有朝一日招致禍患,都是你害的!”陳廣義氣得發抖,轉了一圈找不到趁手物件,怒火中燒,“來人!給我拿劍,我要砍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免得他丟人現眼。”

“爹!兒子說錯了嗎?您不也在府中常說咕咕替太子這般傷心毫無用處。”

“您不也告訴我,生前再厲害死了就是一捧灰一了百了嗎?”

“你還敢胡說——”

陳廣義又是一巴掌過去。

“別打了,”

陳廣義心裏一咯噔,轉過身去,看到面無表情的陳元蘭與幸災樂禍的江繹。

剛剛那小子的叫囂勢必傳個清清楚楚。

按照陳元蘭的瘋勁。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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