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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還不如死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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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還不如死了好

“你來做什麽。”血汙還掛在嘴巴, 江奎很意外看到她。

“臣是來勸官家去南州的。”這是陳元蘭的唯一目的,她只求結果,“周靖庸勢頭強勁, 京都保不住, 您不如早做打算快些南下。”

直白的言語換來的只有沈默,江奎如今頭腦清醒些, 不像方才一直嚷嚷著走。

他是一國君主, 被屠夫嚇破膽不惜將國都拱手相讓,等待他的就是遺臭萬年。

“您還在猶豫什麽。”不知想到什麽, 陳元蘭臉上浮現諷意,“等著誰來京都救駕不成。”

“別瘋了。”如今江奎在陳元蘭眼中,與喪家之犬沒什麽分別, 那些不為人知的密辛像倒豆子般吐出, “夔州巫氏滿門被滅, 雍王府受困京都幾十年, 你覺得他們是會來救你, 還是袖手旁觀恨不得你就這樣死了?”

江奎那聖旨被江繹踩在腳下, 這一巴掌的痕跡還留在江奎臉上。

“陳鴻雪妻子慘死皇城,古哲汕因山州禍亂辛苦訓練的將士折損一半。”撒開那層遮羞布, 陳元蘭與他多年夫妻, 自然知道刀往哪裏紮最疼,“你倒是一視同仁, 對誰都克扣軍餉。”

“你——”江奎恨不得堵住陳元蘭這張嘴, 可惜陳元蘭是南州陳氏唯一的女兒,他若是南下不能得罪她。

“周靖庸打的是除妖妃, 清君側的名號,官家若是想好, 就帶著文武百官和後宮妃嬪快些走。”陳元蘭給他一條他絕對不願意選擇的明路,“殺了鄭瑗,周靖庸就沒理由了。”

“你這個毒婦!”江奎怎麽可能願意舍下鄭瑗,“鄭瑗從來都精心侍奉你,你居然恨不得她死。”

“官家不必再說這樣的話,還不如早點拿鄭瑗祭刀快些去南州,等到江繹出手滅除眾和團,說不定還有機會回到皇城。”

江奎的前半生就像是用盡畢生運道,剛剛邁過不惑這道坎,他就毫無預兆地昏庸,先是孟朝雲,後是欒川,奸相佞臣一個接一個的來,一點一點將大胤江山毀於一旦。

從前禦駕親征不可一世的帝王在五十六歲時受長生之道蠱惑,被一堆又一堆丹藥侵蝕得鬢染霜雪,如今更是一群上不了臺面的烏合之眾都能逼得他如喪家之犬。

“你太自負了。”陳元蘭雖在鳳閣吃齋念佛,對外面的事也是了如指掌,“自以為巫元豐是自己的人,卻沒想過他與巫湫潼暗度陳倉;相信孟亦樓的投誠,卻沒想過那就是迷惑你的權宜之計。”

“到頭來,你還是只有倚仗我南州陳氏。”陳元蘭隨手摘下頭上的鳳釵,用力掰斷,隨手丟棄,“大軍整裝待發,官員也準備攜家眷南下,就連百姓都人人自危,不過兩個時辰周靖庸必破北城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若非嫁給江奎,她也不會中年喪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

籌謀那麽多年,她終於邁出第一步。

陳元蘭腳步越來越輕快,踩在斷裂的鳳釵上離開。

這一步太難邁出,江奎足足等到日落西山,殿中繚繞煙霧逐漸散盡之時,才終於下令南逃,放棄江氏統治近百年的京都,將皇城拱手讓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屠夫,一個四年前由於他一紙詔書被強行捆去元州的役夫。

修築龍臺是為了歌頌他的千秋萬代,如今一切偏移,他曾一手締造近六十年最繁華的盛世,沒等到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就站在遺臭萬年的懸崖搖搖欲墜。

太過可笑。

就在他下詔不過一刻鐘,聽到風聲的官員早早帶著金銀財寶候在南城門,大軍也逐漸開始南撤。

慌亂之中,他只顧的上自己那一爐仙丹。

百姓嗅到緊張氣氛,能跑的人帶上家眷,草草收拾細軟便跟在大軍身後。

“那是......那是官家的轎輦。”有人在黃昏微弱的日光中認出城門外的金色馬車。

可笑的是,京都百姓第一次見到這麽華麗的車架,卻是在亂世開端。

馬車終歸是比不上騎馬,行了三天,江奎還停留在孟州地界。

遠在雍州的江繹愛惜羽毛,在巫湫潼的勸阻下隨便派出些許兵力震懾周靖庸,免得他太過容易入住京都太過狂妄,弄得生靈塗炭,也免得有心人拿他鐵石心腸大做文章。

終歸是給了江奎喘息之機,誰料南撤隊伍中流言紛紛,說此次亂世皆是因為妖妃鄭瑗,要求官家處死妖妃。

江奎怎能應允,倒不是他愛鄭瑗,而是這關乎著他的權威,若是他低頭要鄭瑗的命,未來等著他的就是步步退讓,會有人一步一步來拉低他的底線。

尋常百姓誰會得知這種密聞,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他多愛重鄭瑗,怎麽敢傳這種要命的話。

江奎的腦海中閃過一雙平淡無波的眼睛,隨之而來的是幾天前才見過的兩鬢染霜。

“你就這麽恨?”他下輦車,沖到身後陳元蘭的車架前,身邊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內侍宮娥,他毫不在意,總之沒人敢將此話說出去。

“官家說什麽。”陳元蘭掀開車架的帷幔,與江奎對視,她有南州陳氏作為倚仗,一如三十餘年前下嫁落魄皇子時那般倨傲。

“恨什麽?”她像是反覆咀嚼江奎的詰問,最後暮然一笑,裝作沒有聽懂,“鄭瑗嗎?”

“我從未將她放在眼裏。”不過就是有張漂亮臉蛋,有幾分本事的可憐女人,她都不屑於對付。

非要讓鄭瑗死,就是江奎所想,逼他妥協罷了。

“你癡心妄想!”江奎甩袖而去,回到自己的輦車。

在帝後車架之後,那座雕花的漂亮轎輦一片死寂。

“娘子。”宮娥本想要寬慰幾句,卻發現鄭瑗面無表情,就像是那些罪責並非加諸於她身上。

“翠禾,你猜我會死嗎?”鄭瑗笑道,手中把玩著精致漂亮的瓷瓶,見宮娥緊繃著唇拍拍她的肩,“你放心,我死不了的。”

接下來的幾天,責備,謾罵,就如腐朽盛世前對鄭瑗美貌的誇讚般湧來,江奎煩不勝煩,陳元蘭臉上時刻留著得逞的笑容。

“吳裴玉呢?”丹陽跟著欒川先回南州,現在跟在江奎身邊的是聞言徽,所剩不多的將領之一,誰能想到他在從前只不過是個上朝都站在末尾的四品小將。

“吳院使腿腳不便,現在恐怕是跟著百姓。”聞言徽說的還算是客氣,吳裴玉近乎被拋棄,如今已經是離京的第七日清晨,江奎才想到為他瘸了右腿的吳裴玉。

“是否需要臣將院使接來?”聞言徽願意去走一趟,他雖從未與這位院使接觸過,可也聽過他的高義。

江奎卻沈默了,無人知道這半炷香他究竟在想什麽。

“聞言徽。”

“臣在。”

“你去,殺了吳裴玉。”沒有理由,聞言徽心頭一涼,一瞬間忘記君臣本分居然擡頭直視江奎。

“怎麽,你不願?”江奎又像是十幾年前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聞言徽不敢附和,只能將頭狠狠低下。

“臣遵旨。”

直到他朝大軍行走的方向走了不短距離,才擡眼看見剛剛才穿過不久的密林,重重嘆一口氣。

只希望吳裴玉吉人自有天相,不要碰到他聞言徽。

難民不知方向,有男有女,隨著人流向前走去。

兵荒馬亂,官家誰都顧不上,懷中穩穩抱著那一爐仙丹,被僅剩的禁衛軍護在中間。

這些人被緊隨其後的大軍拋在身後,用脆弱的脊背面對眾和團隨時砍來的尖刀。

起先吳裴玉跟在一眾臣子中,雖有些吃力,卻總會有人搭一把手,可隨著時間流逝,只能靠雙腳行走的人越來越浮躁。

這次南逃的人除了臣子及其家眷之外,還有京都的百姓,時間跨度十餘日,原本井然有序等級分明的人群逐漸混雜在一起,而草草準備上的幹糧顯然不夠。

疼痛,勞累,饑餓在人群中彌散開來,吳裴玉將懷中最後一塊餅遞給手邊被人抱著餓得哇哇大哭的稚童,還沒來得及聽到一聲道謝,就被餓紅眼的人推倒在地。

那塊不過兩個手掌大的面餅頃刻被撕成無數塊,那個女孩也因擠動掉落在地,粗魯的罵聲中混雜著尖細的哭聲。

吳裴玉爬不起來,他萎縮十餘年的腿根本沒有力氣支撐他站起,他只能蠕動著身子,越過無數人的腿握住女孩細弱的手臂,將她護在懷中。

他閉上眼睛,等著別人的腳踩在他身上。

忽然一股大力將他拉起來,他甚至來不及道一聲謝,就被湧動的人流往前面擠。

“瘸子還不如死了好。”

他聽見有人的咒罵,連頭都沒有擡一下。

沒有人認識吳裴玉,在這群難民中,他不是救人無數醫者仁心的院使,只是一個擋路的瘸子。

他舉目無親,往前往後,往左往右,都是麻木的,臟汙的,陌生的臉。

有男有女,他們都穿著普通的衣裳,臉上是被生活壓垮的疲態,為了活命逃離自己幾十年的故鄉,帶著對未來的迷茫隨波逐流南下,大浪打來,什麽高低貴賤都被淹沒在洪流之中。

那個女孩回到了自己的母親手上,他明明是做好事,那個母親這般孱弱,盯著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匹孤狼。

吳裴玉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奮力地往前走著,所有的力都壓在唯一完好的左腿,長時間的行走讓他的膝蓋磨得發疼。

身為醫者,他再清楚不過,如果再這麽苦熬下去,他這條左腿必廢不可。

“不走了。”

他嘆了口氣,看著被密林沖散的人群,放慢腳步,任由人流從他身側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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