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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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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

吳裴玉朝前看去, 連以為稍稍眼熟的人都沒有,這些追隨著人流匆匆而去的百姓,對南方趨之若鶩, 卻是一無所知, 就是這麽拖兒帶女拋棄京都,義無反顧地紮進黑暗中, 祈求跋山涉水後能觸摸到那一絲黎明的微光。

有多少人死在黎明前的黑暗當中, 不得而知。

他們是皇權爭鬥的犧牲品,是不被人註意的塵沙, 就算死在路途當中也無人關心,比亂葬崗的死囚還不如。

官家......官家......

吳裴玉看得眼窩幹澀,那座黃金作架白玉為飾的馬車早就不見蹤影。

只有不知多久留下的車輪印。

吳裴玉的腿因救江奎而廢, 二十年的痛苦光陰他從未因此怨懟, 可是那個說永遠信任他的帝王, 在妖道丹陽虛構的長生前毫不猶豫地舍棄他, 如今更是將他拋之腦後。

人之常情。

只是人之常情罷了。

天大的理由有誰在意, 他吳裴玉的腿為乞丐廢, 為帝王廢都是一樣,在這亂世不過就是一個連逃跑都做不到的瘸子。

不過就是被放棄了。

胃, 餓到痙攣。

吳裴玉有些後悔, 卻不是因為他的一時善心,而是懊惱自己低估難民的惡, 那塊面餅, 連渣子都沒有進那女孩的肚子。

“呸。”他認出地上有些草可以吃,剛剛嚼進嘴裏就被吐出。

太苦了。

知天命之年陷於亂世洪流, 就像無根之浮萍隨時都可能被淹沒沈入水底。

他能理解,一個跑不得走不快的瘸子, 只會成為拖累,拋棄再正常不過。

可不去南州,那又能去哪裏呢。

藥包細軟都在途中一點一點遺落,他身無一物,在這密林之中宛若喪家之犬。

忽然他聽見背後有動靜,轉身望去,卻看見意料之外的人。

“聞將軍。”望著眼生,這聞言徽長得有幾分像他父親,“你來尋我?”

難不成是他錯想,官家並未放棄他。

可惜那點可笑的奢望在聞言徽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被擊潰一地,即使聞言徽冷著臉手握劍柄不執一言,吳裴玉也讀出他的來意。

“是要我死嗎?”他早該想到,之前被人捧上天去,說什麽醫術冠絕古今,江奎那般心狠怎麽可能由著他茍活。

他扶著樹幹,粗糙的樹皮割著手心,吳裴玉卻像是沒感覺到疼痛,任由那些濕潤的木渣在他掌心摩擦。

剛剛藥草遺留的苦澀似乎又席卷而來,苦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誰。”吳裴玉明知故問,逃亡的路不好走,他連水都沒喝幾口,聲音幹啞,聽見拔劍聲閉上眼睛。

“官家要殺你。”聞言徽長劍出鞘過半,最後還是合上,他沒有辦法對吳裴玉出手。

吳裴玉拖著那條瘸腿,著急離開卻被雜草絆倒,聽見聞言徽的話後才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轉過頭睜開眼睛,細看還是全身瑟縮。

“官家……要殺我?”他像是喃喃自語,沒多久仰天長笑,布滿褶皺的眼尾淌出淚,“我兢兢業業三十年,為何啊。”

他並非問聞言徽,畢竟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他已經流落到隊伍的末端,被人推倒在地搶走最後一份善意,已經做好自生自滅的準備,卻迎來了滅口的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吳裴玉嗓音沙啞,沒理會聞言徽伸來的手,強撐著自己站起,無力地倚靠在樹上。

鳥雀飛走,枯丫發出嘶鳴,吳裴玉瞬間宛若行屍走肉,他忽然看向聞言徽,那雙溫潤的眼睛透出淡淡的悲哀。

“你殺了我吧。”他心存死志,被信奉多年的官家拋棄,這天地間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都是報應。”他假慈悲偽仁義,以為自己有副菩薩心腸,實則為虎作倀,昧著良心替江奎做了不少惡事。

他的衣袍上全是奔波流浪的痕跡,宛如流離失所的乞兒。

“你走吧,往北走,以後就別再回來了。”聞言徽不忍見他這落魄模樣,記憶中的吳裴玉雖節儉,身上永遠是幹幹凈凈,哪像現在臉都沾著地上的爛泥。

“謝謝你。”吳裴玉隨手撿了一根棍子,試了試硬度,就拄著它在聞言徽的目送中離去。

在聞言徽以為他不會回頭,轉身準備覆命時,有聲音喊住他。

“聞將軍,你三步前樹下的草藥,嚼碎後敷在傷口上,可以止血。”吳裴玉的聲音遙遙傳來,卻異常清晰,“到南州車馬勞頓,一點小傷都不能輕易忽視。”

右臂忽然疼痛劇烈,聞言徽看去,發現自己右臂不知道被什麽劃開一道血口,血肉翻飛。

習武多年,這種傷數不勝數,可聞言徽還是聽話嚼碎一株藥草,抹在傷口上,擡頭看向吳裴玉。

“多謝院使。”他將荷包丟向吳裴玉,露出笑來,“前去路遙,院使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吳裴玉收下荷包,藏進胸口中,再也未回頭。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恍惚間想起名聲大噪的江繹,自己的師門也在那裏。

孟州離雍州萬裏之遙,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孟州。

行至克州,僅離南州一步之遙,大軍不願向前,要求江奎必須處死鄭瑗。

“朕......朕對不住你。”

“妾懂官家的難處,只希望日後官家龍體康健,問道長生。”鄭瑗看了眼身側宮娥手中的白綾,笑得淒楚。

誰叫她鄭瑗有這一副花容月貌,承這臉的恩澤,就要吞這臉的苦果。

帝王無情,多年恩寵在生死面前都煙消雲散,若是運氣好,她鄭瑗或許在餘下數年都藏在江奎心尖。

至於愛,是沒有的。

就算說得天花亂墜去,江奎也只愛他自己。

雖不想承認,江奎膽怯了。

他不敢去看鄭瑗飽含絕望的眼睛,只能沈默離開。

“貴妃娘子薨了!”

他也不敢去看屍首,腳步停頓一瞬,便大步朝前走去。

一夜之間竟生出不少白發。

貴妃逼死鄉道的消息很快傳到江繹手上,彼時孟亦樓正在與他商定兵防相關事宜。

“貴妃死了?”孟亦樓是不知道鄭瑗與雍州那些彎彎繞繞,從前也無品階,從未見過這位艷冠京華的貴妃。

江奎寵愛鄭瑗那可是天下皆知,鄭瑗如日中天位同副後,妄議朝政這種殺頭滅族的大事,落到她頭上也不過就是被冷落一陣。

她居然死了。

“死不了的。”鄭瑗手上可是有梅鶴雲親手炮制的假死藥,辜庭肆親身實驗絕對不出半點紕漏,“說不定過段時間你就在九安街見到她了。”

“什麽!”孟亦樓一肚子疑惑,卻見江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咂咂嘴說起另外一件事,“太師身在南州,我們的探子被陳廣義發現處死,臨死前將消息遞出,說太師到任後一直被軟禁。”

“不過就是擔心老師與我互通消息罷了。”江繹對顏問渠倒是不擔心,身為學生他了解顏問渠,那才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物,陳廣義怕是恨不得把顏問渠捧到天上去,怎麽可能苛待。

左不過是老師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罷了。

“一時半會老師不會出事,陳廣義看他絕對比看眼珠子還緊。”其實就算是顏問渠假意投誠南州,江繹也生不出半分怨懟。

老師不可能這麽對他。

雖不知老師為何把寶押在雍王府,但終歸不會害他。

“倒是丹陽和欒川先回了南州。”這件事情才是讓江繹犯難,他和欒川可是滅族之仇,經過刺殺未遂更是成了死敵,絕無轉圜之地。

欒川這人說大智是絕對沒有,但若是要堵上身家性命來死磕,怕也是夠他喝一壺。

俗話說光腳不怕穿鞋的,他身後是雍州,是北三州,是九安街,是無數將士與百姓。

欒川只有一條命。

“欒川此人又毒又蠢,掐尖好強,處處都要與人攀比。”孟亦樓遇見最討厭的同門師兄,好話說不了半句,壞話可是一籮筐,這人早在孟府時就作惡多端,卯足勁要與他爭寵,“若非要找個類似的,那就是頌蘭,只不過他的心思毒,計謀蠢,吃力不討好,連頌蘭的半邊腦子都比不上。”

要論賭命,要論心狠,誰比得上京頌蘭。

服毒服得幹凈利落,現在人還在府上躺著,出氣多進氣少呢。

“還是小心為上。”江繹不敢小覷欒川,困獸之鬥,誰知道他會不會臨死前反咬一口。

“江奎南逃,帶上仙丹,帶上景鴻的遺骨,都沒帶上活著的兒女。”江繹想到這裏就倍感唏噓,雖然各個大王都被欽定成了祭旗人選,可他們這些亂臣賊子不管是殺還是剮都有的說,江奎可是這些皇子皇女的爹,“我看他真是吃丹藥吃瘋了。”

“那東西真有那麽神?”江繹蠢蠢欲動,被巫湫潼曲起手指敲了一記。

“你說呢。”巫湫潼笑得陰惻惻,江繹心裏發慌當即訕笑兩聲忽悠過去。

“士英,趁你叔父不在,我帶你去吃酒啊。”江繹看向低著頭裝自己不存在的孟亦樓,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不了不了。”孟亦樓沒想到這把火還能燒到自己這裏,與巫湫潼對視一眼立刻腳下抹油準備開溜,“臣還有好多事沒幹完,先回府衙了。”

“呵。”江繹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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