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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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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一笑,笑得那樣虛弱:“我叫你坐,你便坐吧,你若站著,那我沒什麽好對你說的。”

侍女越猶豫一番,還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旁邊:“夫人。”

“越,你說一見鐘情聽上去是不是很美?”她想著那一夜,小煤球引著她到了西廂,透過那雕木的窗欞,她第一次見到他,可就是那麽一次,她卻覺得他們仿佛上輩子就已認識。

侍女越並沒經歷過□□:“夫人,越不懂,但越從不信一見鐘情。”

她有些詫異,望著侍女越:“為何不信?”

“只見一面,連對方的秉性都不清楚,何敢談情之一字呢?”

她沒想到,侍女越竟有如此的觀念,卻連她這個現代人都自嘆不如。她自嘲一笑,長嘆道:“是啊!他的眼裏從來都不曾有你,單只你看見了他,如此不對等的情,又怎能稀裏糊塗地結合在一處呢?”

侍女越擔憂地望著她:“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公子他……”

杜荔陽搖搖頭:“是我的錯!”

“夫人!”

“你可願一直跟著我?還是想留在此地?”

“越當然想一直跟著夫人,”說完,卻又覺得不太對勁,忙問,“夫人……您……是想離開嗎?”

—*—

日出日落,一日過去。杜荔陽癱在雲水居中想了一天一夜,終於,她還是下了那個決心。

“越,你收拾幾身衣服,我們回鄖城探望父親。”

待侍女越收拾出一個小包裹來,兩人便踏出了雲水居。

侍女越擔憂地問她:“夫人,我們這就出發嗎,公子他早朝都還未歸,不等他回來,與他說一聲嗎?”

她回身望了望才住了十幾日的雲水居。今日,她取下了那白紗的鬥笠,眼睛已經恢覆正常,臉上的幾顆未消的紅疹,她只用一方白絲帕遮擋。

“不必了,”她轉過身,再不去看那地方,似是在嘲笑自己一般道,“只去去,又不是再不回來了。”腳下的步子不再遲疑,緩緩離去。

路過香蘭居時,她停了片刻,望著那滿院的蘭草,還有那屋檐下的泥胚,她又想起他對她說:“滾。”

沒想到,他同她的第一次對話,竟是以一個“滾”字結束。

他竟那樣維護那位公主的一切,連她院裏的一只泥人都放在心尖上寶貝著,一股莫名的酸楚之感堵在心頭,眼中便充滿了水汽。

不就是一只泥人嗎?賠你便是!

☆、夫人失蹤

郢都的街上,杜荔陽四處打聽哪裏有燒窯作坊,問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家郢都郊外的小作坊。

走在郊外的路上,侍女越疑惑道:“夫人,我們不是要回鄖城嗎?為何要去找燒窯作坊呢?”

杜荔陽道:“我打碎了公子的一個心愛之物,得賠給他。”

“那去集市上買便是,怎麽要到這荒郊野外來尋作坊呢?夫人莫不是想的現做一個吧?”

杜荔陽笑道:“越,我覺得你好聰明。”

侍女越也笑起來:“夫人取笑越了。”

兩人說著話,走著走著,前方就出現幾間毛屋,院中擺滿了各種陶器。

—*—

司馬府裏不見了一位夫人,其實並沒人註意到。只因為平時也沒人會在意她。雖說關於她的流言在府中傳得滿天飛,但真人卻並沒多少人關註,除了蔡從,蔡從會時不時來探望她。

而這一日,蔡從走到雲水居,卻見內裏除了幾個打掃的小侍女,夫人並沒在,連同侍女越也沒看見。

他隨意招來個小侍女問:“夫人呢?”

小侍女一禮,道:“回大人,夫人她好像出去了。”

“出去了?”蔡從沈吟片刻,“可知去了哪裏?”

小侍女搖搖頭。

“那夫人何時出去的?”

小侍女又搖搖頭。

蔡從揮手:“罷了,你下去吧。”

他在往回走的路上一直沈思著,夫人在郢都人生地不熟,會去何處呢?難道是去逛街了?大約是吧,府上待著也煩悶,出去走走總是好的。他一路想一路走,便來到了棄疾的書房。

彼時棄疾坐在長案上,正提筆書寫著一些政務。

蔡從走到長案不遠處,一揖:“公子。”

棄疾從簡櫝裏擡眼看了看,微笑道:“坐。”

蔡從入座一側,道:“公子,聽聞,陛下又有打徐國的打算?”

棄疾一邊書寫一邊道:“他那是心虛,如今諸國崛起,楚國大不如莊王時期,他試圖以四處征戰的方式壯大楚國,他是在告訴其他對楚虎視眈眈的國家,楚國其實還一如既往是霸主國。”

蔡從搖頭嘆道:“年年征戰,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不但壯大不了楚國,還會導致民心動蕩,更會給其餘國家可乘之機。公子,是時候謀劃了。”說最後一句之時,他站起身來,長長對棄疾一揖。

棄疾擡頭,望著他良久,眼神沈得不見底:“當年申地會盟,蔡國大夫觀啟死於非命,他的兒子隱忍多年,如今已迫不及待為父報仇了。”

蔡從連忙跪下:“公子!臣下從來沒有隱瞞過公子,臣下的目的雖是為父報仇,但臣下對公子一片赤誠,天地可鑒,公子乃天命之王,不論是才華還是心性,都比如今的陛下高明。臣下知曉公子向來無心王位,可是公子,若任由陛下繼續下去,楚國危矣!”

“無心王位?”棄疾忽而冷笑一聲,“昔日,我原以為我只要無心王位,便可安穩一世,卻不曾想,兄弟情誼終歸抵不過一句巴姬之言,他不但要對付我,還將毒手伸向了我的身邊人。蔡卿,你說那所謂天命,就是怎麽都躲不掉的?”

“那是自然。”

“那天命說,得興王之人得天下,如今興王之人已不知去向,那是否可以反過來理解,天命之王必得興王之人?”

蔡從一楞:“這……自然是這個理。”

棄疾興奮起來:“那假如我應了那天命之王,是否便可得到興王之人?換句話便是,我做王,陽陽就能回來?”

“這……”蔡從已不知如何回答,只覺得棄疾這想法過於牽強。

棄疾早已自己在心中給出了問題的答案,突然精神好了許多,笑道:“如若那樣,我坐那王位又何妨!”

聽到此話,蔡從猛然一驚,隨即又一笑。過了會兒,見棄疾再無別話,準備退下,剛轉身要走,卻突然想到了夫人,又轉身回來,道:“公子,夫人似乎出府了。”

棄疾埋下頭,重新提筆,淡淡地“嗯”了一聲。

蔡從盯了一會兒,只見他自顧自地書寫起來,像那夫人並非他夫人一般。蔡從無奈,只得退出書房。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名府兵跑過來,手裏拿了只盒子。

“啟稟公子,方才有一名稚子將此物叫給屬下,叫屬下務必呈與公子。”

“稚子?”蔡從疑惑道。

那府兵又道:“稚子說給他此盒之人說,內裏裝著十萬火急的大事。”

房內傳來棄疾的聲音:“蔡卿,將盒子拿進來。”

蔡從接過盒子,府兵退下。

蔡從把盒子抱進去呈到了棄疾身前的長案上。棄疾見那盒子也只不過是極為普通的一個木盒,便戲謔一笑:“十萬火急的大事?”

可卻在打開盒蓋的瞬間震住,蔡從好奇地湊上去一看,卻見那盒中躺著一只陶人,陶人的身形和面貌分明就是棄疾。

“陽陽!是陽陽!”說著,棄疾已沖了出去。

蔡從看看他轉瞬消失的身影,又瞅瞅那盒中的陶人,覺得莫名其妙。

棄疾一路狂奔到大門口,焦急地四處張望,卻並沒有類似於杜荔陽的身影。又看向門口的府兵,認出那方才呈上盒子的那個,問他:“你說是一個稚子送來的那盒子?”

那府兵道:“是。”

“那他身邊,可還有其他人?”

“沒有,只他一個送來的。”

棄疾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滅一半,他垂下頭去。可若不是陽陽,誰又會做那樣的泥人呢?

“實在對不住,回頭我做一個賠你。”腦中忽然閃現出這樣一句話。

是她?

為何……為何她有著與陽陽相同的手藝?

使勁回憶聽到的她說的為數不多的話:“我隨處走走,無意間進來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實在對不住,回頭我做一個賠你。”

這些聲音……

棄疾震住,現在想來,那為數不多的幾句話語,竟與陽陽的聲音那樣的像!

此時,蔡從走出來,問道:“公子,發生了何事?”

棄疾抓住他的肩:“夫人何時出去的?”

蔡從被他這舉動驚了驚:“不知。”

“去,將雲水居中的侍女從人傳到前廳。”說著,棄疾已急急往前廳走去。

—*—

前廳內,跪了一群人,個個恭敬地低著頭。

蔡從立在一旁:“夫人是何時出的府?”

半晌,並沒人回答。

上手的棄疾厲聲道:“若無人記得起來,便通通罰二十板子!”

侍女從人們忙求饒。

忽然,一名侍女擡起頭道:“公子,奴婢想起來了。”

棄疾道:“說!”

“奴婢前日從庖廚端糕點回雲水居,路過香蘭居時,遠遠地見著夫人她在香蘭居門口站了許久,那是奴婢最後一次見到夫人。”

棄疾站起身:“前日?夫人都出去了兩日,你等都沒察覺?”

眾人又低下頭去。的確,不光是他們幾個日常在香蘭居行走的,恐怕這府中上上下下,都沒人察覺。連棄疾自己都是現在才知道。

“蔡卿,速速派人將夫人找回!”

☆、食骨之毒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一個極小的天窗,透下微薄的光。邢架上綁著一個遍體鱗傷的男子,昏死著。在血漬與亂發之間,隱約能看見一張臉。居然是喬魚。

密室的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走進來一個黑袍男子,他扶著一名紫衣女子。女子的眼被白綾蒙著。他們身後還有幾個黑衣人,但都只列隊於門外,一個都沒進來。

女子見腳步停下,便問:“主上,你說的有趣的地方到了?”

黑袍笑起來,一雙眼透著敏銳卻狠厲的光:“是啊,到了,這裏有樣東西,你見了,興許就會回心轉意。”

女子冷哼一聲:“主上,雖說相秋乃陳國子民,擔著覆國之責,可主上所說計謀,恕相秋不敢茍同,無法答應。”

“是嗎?別說得太絕對,來,我們看看這東西,可否叫你回心轉意?”說完,黑袍解下白綾。

白綾綁了多時,現在取下,相秋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總算能看清。

可是,這第一眼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個傷痕累累的男子。仔細一看他的臉,尤的一驚。

“喬魚!”相秋一把撲上去,搖了搖他的身體,卻又覺得自己弄疼了他,旋即松手,結果雙手上竟是血紅一片。而喬魚也並沒被她搖醒。

相秋心疼又疑惑,回身向黑袍,厲聲道:“你將他怎麽了?”

黑袍付手緩緩走到她跟前道:“幾日前,我見他鬼鬼祟祟跟著你,恐對你不測,便將他抓來拷問了一下。”

“主上多有誤會,他是我朋友,主上將他放了吧。”

黑袍又走到昏死的喬魚面前,欣賞著他滿身的血色:“哦,他也這樣說,你們是朋友,所以,我抓了之後一直沒舍得放。”

相秋一向曉得他們主上為人,從前陳國還在時,他做事有些狠,而陳國滅亡後,他做事就不只是狠了,還很毒。可無奈,陳國王室也僅存他一人,她作為忠良之後,理當追隨於他。“那主上留著他做什麽?”

“做什麽?”黑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十分挑逗地勾了勾相秋的下巴,相秋厭惡地別過頭去,只聽他笑道,“你越發不聽話了,叫你不要輕舉妄動,你卻跑去追殺公子棄疾,你就不怕暴露你我,最終遭楚王趕盡殺絕?如今,我叫你使美人計誘殺楚王,你卻再三拒絕,問你是否因為喜歡我才不答應,若是的,我便不要你去了,可你卻說你並非喜歡我。這第二條令我很傷心,你不喜歡我,所以我推測你大約是喜歡了別人。”他說著,朝邢架上瞟了一眼。

相秋佇立半晌,道:“你想威脅我?”

“喲,不是威脅,怎麽說是威脅呢?只是讓你更聽話些。”

相秋冷聲道:“你以為你抓了他,便可威脅到我?”

“哎呀,我認為可以耶,在梓邑時,你幫他奪新婦那樣拼命,如今他命在我手裏,我覺得大約是可以威脅到你了的。”說著,摸了摸下巴,一副思考後篤定的模樣。

“你跟蹤我?”

“不,那時許久不見你,我只不過是派人去找了找你,沒成想,找到你時,你正巧在參觀人家婚禮,順道還幫人家搶新婦來著。”

相秋道,“主上,你如意算盤打錯了,我與他……”說著,瞥向喬魚,“只不過萍水相逢,他救我一命,我只不過是還他的情。”

“情?”黑袍哈哈一笑,“是個好東西。我將他叫醒你們聊聊?”還沒等相秋回答,兀自朝門口一招手,就進來個黑衣人,“你,那地上有桶鹽水,洗洗他的血漬。”

黑衣人立馬提起旁邊一只木桶,準備澆過去,哪知相秋跑過去擋在了喬魚身前,他便停了停。

“住手!”相秋焦急地喊道。

黑衣人看黑袍一眼,黑袍簇了簇眉:“既然你如此想同他一起洗澡,那我也不攔你。”說完,一揮手,示意黑衣人。

黑衣人正準備將鹽水潑出,哪知這水才蕩出去幾滴,就被相秋飛起一腳把水桶踢了個粉碎。頓時水花四濺,雖沒有近數潑到她和喬魚身上,但還是不能幸免地沾了許多。

有的撒到了喬魚的傷口上,疼得他還未醒時就已皺眉咧嘴。陣痛後,喬魚幽幽地睜開了眼。入眼的,是一個紫色的纖巧的背影。

“喲,醒了?”黑袍興奮道。

相秋忙轉過身,這一眼,她卻莫名地濕了眼眶。

“相秋?”喬魚微弱而艱難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相秋已有淚滑落臉頰。

“你也是被他們抓來的嗎?”喬魚關切問。

相秋搖搖頭。

此時,黑袍走到近前:“她?她是我們一夥兒的。”

喬魚看向黑袍,他記得就是此人,命人打他,還問了許多話。

“怎麽?”黑袍對喬魚道,“你不信?”

喬魚不想同他說話,不再看他,轉向相秋道:“他們沒為難你吧?”

相秋又搖搖頭:“沒有。”搖得眼淚大滴從眼眶裏滾落。

黑袍驚訝地捂住嘴,看著相秋:“什麽?你如今已把瞎話說得如此溜了?我沒有為難你嗎?還是我為難得還不夠?”

喬魚冷眼瞧向他,相秋也轉身望著他。

黑袍瞧瞧他倆,又笑起來:“哦哦哦,你瞧瞧,連眼神都一模一樣,還說你們只是萍水相逢?”

相秋沈聲道:“放了他。”

“放了他可以,只是……”黑袍故意賣關子,而相秋並沒搭理他,他覺得無聊,便自己說下去了,“只是……他身上的食骨毒就解不了了。”

“你!”相秋氣結,“想我相秋也是陳國忠良之後,你作為陳國唯一的王室後人,難道就是如此對待忠良之後的?”

黑袍一副深思的表情:“嗯,你說得有理。可是……他又不是我陳國忠良之後。你看,你半點傷都沒受,流血的也是他啊。”

“解藥拿來!”相秋把手攤到他面前。

黑袍看看她的手,仿佛很驚喜一般,一把握住她的手:“喲,沒想到你練武之人的手也如此細嫩光滑。”

相秋嫌棄地抽回手。

黑袍擡起抓了相秋手的手,拿到鼻下聞了聞,很是陶醉的樣子:“解藥嘛,相信你也曉得,陳國宮廷秘制□□,只有王室之人才知道解藥。不過你若要,我可以給你,只是……”

“好,我答應你!”相秋斬釘截鐵道。食骨毒她怎麽不曉?中此毒者,只餘一月多壽命,若不能及時服用解藥,那中毒者便會全身骨骼奇痛無比,最終在痛苦中毒發身亡。

黑袍眸中亮了亮:“如此爽快,我喜歡!不過,一月為期,若你一月後未帶回楚王人頭,那他就吃不著解藥哦!”

喬魚急道:“相秋,你答應他什麽了?到底答應他什麽了?楚王?他讓你去殺楚王?不,不要去,宮裏守衛何等森嚴,你去是送死!”說得太急,扯得全身傷口疼。

相秋再凝望他一眼,眼底千萬情絲繞過。然後,徑直離開了密室,不再回頭看他。

黑袍笑著,走到喬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喬魚躲無可躲。只聽他道:“小子,艷福不淺吶,居然讓我們陳國的大美人給喜歡上了。”

“什麽?你說什麽?”

“你不知道?你看不出來?”黑袍表示訝然,隨後又一嘆,“哎,你說我拆散你們,會不會遭天譴,我讓她去勾引楚王,若她不幸失身,你不會嫌棄她的,對吧,到時候我為你們辦一場婚禮,彌補彌補。”隨後又捂住心口,自言自語道,“看來只有如此,才能彌補一下我心中愧疚!”然後嘆著氣,也離開了密室。

“回來,你給我回來,你放過她,你這個瘋子!聽到沒有,叫你放了她……”

鐵門再一次被關上。

—*—

看見相秋離開的背影,黑袍長長嘆了口氣,對他身邊的鐵甲護衛魏狄道:“你說,她能否贏得楚王青睞?”

魏狄一向面無表情,不茍言笑,他鐵著臉道:“素來聽說楚王愛美人,且為細腰美人,相秋她自小就生得身段玲瓏,當是能引得楚王註意的。可是,屬下不明白。”

黑袍道:“說來聽聽。”

魏狄繼續道:“覆我陳國,單殺一個楚王,恐怕並不行。”

黑袍笑起來:“殺王,只不過乃亂楚之計而已。”

魏狄又道:“主上難道忘了?殺了楚王,還有太子,以及公子比,公子子皙和公子棄疾。”

黑袍道:“你說的這幾個,除了公子棄疾,都不足為懼。不過,再怎麽輪,那楚王之位也輪不到他。所以一旦楚王死,楚國大亂,幼年太子繼位,便是我等興兵覆國之時。”

—*—

熊虔近些日子心情極好,想如今陳蔡二國盡數歸楚,他楚王的面子最近掙得很足,很是滿意。再加上那所謂的興王之人已除,壓玉之言就此破解,再無人能憑借那所謂的天命威脅到他了。

所以他決定最近去放鷹臺狩獵,特地招來棄疾到他寢殿。

“近日天氣不錯,寡人打算出城狩獵,棄疾,到時你也一同前往啊,去年時,你我二人比賽,你贏了寡人,今年寡人要贏你一回。”熊虔斜躺在矮榻上,笑道。

棄疾坐在不遠處,聽了他這番話,垂首道:“請陛下恕罪,近日臣弟府上有些事,不得不處理,那狩獵,臣弟便不去了。”

熊虔也不勉強,“如此,那你便不去吧。不過,你府上的事……寡人倒是好奇,你一向宅院清凈,會有何事?”說完,忽又想起什麽,又道,“哦,前些時日,你聘了一個鄖女做妻,莫不是她如何了?”

棄疾嘆一聲:“前幾日臣弟訓了她幾句,她離家出走了。”

熊虔意外道:“哦?那可找回了?”

棄疾沮喪道:“找了幾天了仍無消息,所以臣弟想親自出城尋找。”

熊虔笑道:“能讓你勞師動眾的女子不多啊!”

棄疾拱禮:“讓陛下見笑了。”

“哎~多情是好事,寡人也不會笑話你,相反,替你高興還來不及,你從前斷不喜男女之情,如今肯為個女子上心,自然是好事。”熊虔說著,忽想到近日宮中排了一場歌舞,“對了,前些日子宮裏排了段新舞,招來你我欣賞欣賞,據說這舞娘都是精心挑選的一等一的美人。”又召喚析父道,“析父。”

析父自外頭進來:“陛下。”

“不是排了一段新舞嗎,去招來跳來看看。”

“唯。”析父退下。

不一會兒,便從門口蓮步移來十多個鶯鶯燕燕,奏樂的奏樂,跳舞的跳舞。

棄疾看看那些舞娘,個個纖腰細肩,婀娜多姿。又瞥了一眼熊虔,他正盯著那些舞娘眉飛色舞的樣子,心下不禁暗嘲一番,自己斟了一爵飲了。

世人皆知,楚王好細腰,宮娥多饑莩。

—*—

棄疾自宮中回來,便招來蔡從。他一邊握著那泥陶人,一邊問蔡從:“可有夫人下落了?”

蔡從拱禮:“回公子,從正要稟報公子,派出去的人打聽到曾有人見兩名女子,其中一個蒙面,朝蔡地方向去了。”

棄疾聽後,旋即吩咐:“準是她,她無處可去,當是回鄖城了,為何先前本公子沒想到。蔡卿,速速備馬,我要去一趟鄖城。”

蔡從見他面有急色,忙應下去辦了。

☆、葉韻塤歌

杜荔陽回到鄖城後,終日悶悶不樂,這一天她一覺睡到了半下午,才起來胡亂吃了些東西,就跑到小池塘邊看杜峰釣魚。

日頭漸漸西斜,池塘裏的小荷打起了花苞,花苞粉粉嫩嫩的,像一個個害羞的少女,等待著夏風的臨幸,終得開做一朵美艷之花。

“父親,我見你桿子都甩出去一下午了,一條都不見上鉤。準是你每日都釣它們,他們認得了你那鉤子,都不願意上鉤了。”杜荔陽手托腮,懶懶道。

杜峰也不看她,還是專註於他的魚竿:“哎,看來魚可比你聰明,不會在一只鉤上栽兩次。”

杜荔陽切了一聲:“何解?”

杜峰悠悠然道:“你猜!”

杜荔陽翻了個白眼。

杜峰又道:“你都是潑出去的水了,還賴在老爹這裏,合適嗎?”

杜荔陽哼一聲:“怎麽,你嫌棄我?”

杜峰道:“大約是有那麽一點。”

杜荔陽隨便撿了顆石子,往池塘裏一扔:“我想,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頭取出來,做個滴血驗親,看看你是我親爹嗎?”

石子落處,濺起一陣水花,本來有好些魚都被撒的餌料勾引了過來,結果這一石子下去,魚群倉皇四散。

“我的魚!我的魚!”杜峰站起身,捶胸頓足。

杜荔陽笑起來,起身就跑。

“我想我一定有一個假閨女!”杜峰見那脫兔一般逃走的姑娘,憤憤地,卻甜甜地說。

—*—

棄疾帶著幾個隨從,一路快馬加鞭,來到鄖城。急急忙忙跑到鄖公府上,杜峰彼時還在池塘邊坐著垂釣。

“父親!”他急步走到杜峰面前。

杜峰回頭望了一眼,笑起來:“喲,女婿來了!你們倆這個回門兒怎麽一前一後的,相差那麽多天?”

棄疾無暇去想他的話,忙問:“鄖兒呢?鄖兒在何處?”

杜峰朝院子裏努努嘴:“去吧。”

棄疾忽然想到自己沒有行禮,忙作了揖,往院子奔去。

杜峰偏頭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笑著搖搖頭。魚竿忽然猛烈一顫,杜峰回神,拉起魚竿,好大一條魚破水而起。杜峰瞅著那魚的個頭,滿意笑道:“女婿來了,今晚把你清蒸了吃!”

—*—

一路來到杜荔陽的房門口,卻見門大開著,內裏沒有一點聲音。正巧過來個侍女,棄疾拉住她問:“姑娘呢?可在房中?”

侍女見過他,忙行禮:“公子!姑娘才出去了,說是去了河邊。”

“河邊?怎麽走?”棄疾下意識抓住侍女肩頭猛力搖了兩下。

侍女被唬了一大跳:“出……出……東……東門……不遠……”

侍女話還未完,他早已沖了出去。

—*—

快馬急奔出了東門,不遠就是一處寬闊草地,青草郁郁蔥蔥,間有白的紅的黃的小野花點綴著,馬兒馳過,留下一溜壓痕。

草地的盡頭就是寬闊的河道,對岸是高聳的青山,寶石綠的河水中倒影著青山的倩影,一陣黃昏微微的風吹來,河面就泛起了絲絲漣漪。

馬兒行至岸邊停下,棄疾跳下馬來,四下張望,慌亂的眼神,不放過眼前的每一幕。仿佛心中的疑問就要得到解答,她為何有與陽陽有相同的手藝?為何她們聲音那樣的相似?若她是陽陽,又為何不與他相認?只要他見到她,便會知曉這一切的一切。

可是,這四周除了他,哪裏還有其他人?

她想呼喚,卻不知道以怎樣的名字叫她,是鄖兒?是陽陽?

是不是陽陽?究竟是不是?

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樂聲,那樂聲渺遠得如天上的雲彩。慢慢的,那聲音由遠及近。

那是《蒹葭》!是《蒹葭》的旋律!

望遍青山綠水,望穿白日黑夜,他終於再一次聽到了那曲調。他眼底滑下激動的淚。一瞬間,他長久懸著的心落了地,突然不那麽著急。她一定會出現在這山水之間,一定會出現在峰回路轉,一定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塤,那只“蒹葭”。開始附和著那曲聲吹奏起來。

—*—

一搜竹筏順流而下,上有兩名女子,一立一坐。立著的那個,手執竹篙,正值順流,竹篙也暫得空閑;坐著的那個,面帶微笑,合著這一派山水,手擒著一片竹葉,正吹葉成歌。這二人正是侍女越與杜荔陽。

侍女越原本聽杜荔陽吹的曲調聽得正陶醉,卻不知哪裏忽傳來一陣塤聲,好巧不巧,正是杜荔陽吹的那首曲子,一塤一葉,契合得恰到好處。

“夫人,有人在和曲呢!”侍女越不禁笑道。

杜荔陽也頗覺得意外,那塤吹得不錯,不知是何人?她停了一句旋律的時間仔細聽那塤聲,卻似乎是從下游傳來的,她倒是要去看看是怎樣的人吹出了她帶到這個時代的曲子,然後又興奮地合著塤聲吹葉吹得越發起勁。

這首曲子在梓邑那一帶,她倒是聽到有人吹過,興許是自己無意吹及,別人學去的。可鄖城也有人會這曲子,倒是讓她頗覺意外,她來到鄖城後,這還是第一次吹這曲子。雖然也不排除有梓邑的人將這曲調傳到了這裏。不過,有人用塤的形式表達《蒹葭》,倒是別有一番韻味。正巧,這眼下碧水兩岸真真是蒹葭叢生呢!河水幽幽流淌,水聲叮當,為那曲調奏著大自然的副歌。

吹到最後一句調子,山回水轉,遠遠的,杜荔陽就瞧見那一片青青綠草地中,立了個身姿挺拔的男子,還有匹馬兒正悠閑地飲著河水。他身後再遠一些,又瞧見服飾統一的十來個人,皆騎馬駐留著,當是護衛隨從一類的。

嗬!不曾想這塤聲背後還是個公子哥呢!杜荔陽想,瞧那身形,雖還看不清長相,但應當不醜,再看那身後遠處的護衛隊,此人出身必定不俗。那公子立在岸邊,曲已經合完,卻未離去,當是在等自己。她心中竊喜,這出來一趟,竟還遇上個“富二代”!

可等那竹筏隨波而下,慢慢靠近後,那公子的眉眼唇鼻也越發清晰起來,怎麽越看越像棄疾?她揉了揉眼,鼓著眼珠看了好一陣,終於確定,那,正是他!

此時,侍女越也認出了他:“夫人,是公子!是公子!”

杜荔陽躊躇起來,她原本以為,她離開後,他並不會來找她,原本她於他的司馬府而言,本就是個空氣一般的存在,可此時此刻,山與水之見,他就站在那裏,定定地站在那裏,看著她的方向,仿佛他原本就是在等她一樣。

可是,畢竟在雲水居前還有一個香蘭居!她搖搖頭,一瞬的興奮與驚喜被自己此刻出乎意料的強大理性給刺破。

終歸一見鐘的情,是抵不過一生回的憶的。

她應當是不認得自己的,那段時間因過敏不得不以白紗遮面,現在想來,應該是上天給的她一個了卻這段倉促一見鐘情的機會。

竹筏撞到岸邊的石頭,“啪”地一聲,靠了岸。杜荔陽在侍女越的攙扶下,下了竹筏。

棄疾早已抑制不住眼淚流下,望著她。他終於找到了,陽陽!她走到岸上,正一步一步,踏著青草,在一片斜陽的餘輝裏,向他走來。

他原本以為,她這樣走過來,是一定要並且肯定會在他跟前停下腳步的,可是,當她走到他面前,卻片刻也沒駐足地與他擦肩而過時,他腦中一白。

“陽陽!”他轉身喊道。

杜荔陽原本故作鎮定地往前走著,同時還將準備去行禮的侍女越一路扯著走,她以為她當作不認得他,就要成功逃離,卻不曾想,她的名字竟然被叫了一聲。

是他叫的?他是如何得知的?他即使在老坑爹的指點下,認得了她的模樣,卻斷不會曉得她的真名的。老坑爹再怎麽坑也不會在一個古人面前揭女兒的真實身份。

可是……他怎麽會叫這個名字?

她回身望著他。這一望,可唬了她一大跳。眼前的男子,竟然在哭!

她張了張嘴:“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沒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卻不料,眼前的哭著的男子一瞬間沖到了她面前,距離太近,那晶瑩的淚珠都能倒影出她驚訝的表情。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突如其來的懷抱將她整個身子都禁錮了起來,那樣炙熱的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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