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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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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卻凍得她此刻跟個冰棍一般,木訥地釘在那裏。忘了推開,忘了提問,忘了自己是誰。

良久,她看見天幕似乎又暗了幾分,倦鳥都紛紛歸林。

她還是無意瞥見一旁的侍女越作雙手捂眼狀這等掩耳盜鈴之行為,才醒過神來。

“那什麽……你眼淚落到了我脖子上,很涼。”她冷不丁冒了這麽一句,自己也給嚇住了,不過,真的,太多眼淚都順著她的脖子流到了她背上,的確很涼,她說的也是事實。

棄疾這才將她放開,卻仍舊握著她的雙肩,驚喜不已地望著她:“陽陽,我找了你大半年,卻不曾想,我們竟會如此相逢!”

“大……大半年?”杜荔陽腦子一亂,犯起了結巴。

棄疾又道:“為何?為何那麽些時日,你要遮著臉不與我相認?”

“相……相……相認?”杜荔陽眨眨眼,一臉茫然?

棄疾喜道:“不管如何,你終究嫁給了我!”說著,又把跟前的人帶入懷裏。

“餵!”這一次,杜荔陽反應還算敏捷,將他一把推開了去,一雙眼驚慌又疑惑地瞅著他。

“陽陽?”棄疾一驚。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如同看陌生人一般?“陽陽,你……不認得我了?”

“自是認得。”杜荔陽收回目光,微擡下巴,看向河邊,有些漠然,“我的夫君,楚國公子棄疾。”

棄疾見她如此,更加懷疑,預走到她跟前。

“停步!”杜荔陽呵斥一聲。

棄疾再不能前:“陽陽?”

“不知夫君此番來鄖城所為何事?”杜荔陽站得筆直,心道既然是來接我回去的,就應該把姿態端得高一點,否則他日後也不會珍惜。不過,他為何知道自己叫陽陽,還說尋找了她大半年,他們不過才相識個把月而已,哪裏會是大半年?她又問:“是我父親告訴你我另外的名字的?”

棄疾道:“陽陽,你只曉得我是公子棄疾嗎?”

杜荔陽冷笑:“當然不止,你還是楚國司馬大人。”

“不!”棄疾還是緩步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道,“在你面前,我不是楚國公子棄疾,不是司馬棄疾,只不過是你的棄疾。”

杜荔陽防不勝防,棄疾已走到身前,說話時,那溫熱的氣息,帶著香草的味道,熏得她有些睜不開眼。而那說出來的話,又膩得不行。他是在對她說情話?她臉頰泛起紅暈,嗓子就有些渴起來:“你……你是如何得知我還叫做陽陽的?你說你找了我大半年,我們不過才相識月餘而已。難道……這是你誆騙女子慣用之計量?”

聽到她說這席話,他的心沈入了深潭谷底。果然,她忘了他。或許是那次自懸崖跌下,傷及了頭部。能把他都忘了,她一定傷得不輕。頓時,心疼不已,又將她抱進懷裏。

“餵!餵!”這一次,任憑杜荔陽怎麽推搡,都於事無補。那擁抱來得太猛烈,差點令她窒息。

河風吹來,他的氣息將她緊緊包裹,她有些眩暈起來,久了,就一直沈淪,就忘記了掙脫。

☆、魚形鈴鐺

晚膳後,杜荔陽嚷著犯困,便先行回了房。後堂裏只剩下棄疾與杜峰。侍從上來撤掉飯食,杜峰瞧著棄疾沒有要離去的意思,他也懶得開口,站起身來,付著手,閑閑地哼著無名的曲子,信步離開。

“父親!”

杜峰早已料到,停下步子,回頭笑道:“晚膳後當走走,有益健康,可與為父同往?”

棄疾起身走到他面前,行禮:“棄疾願往。”

兩人便在鄖公府內四處閑轉,院中早已掌燈,雖說光線仍舊不算太亮,但足矣散步閑游。今夜月光晦暗,但星子頗多,就如同仙人的棋盤打落,撒了這一空星點。

“父親,”走著,棄疾道,“恕婿冒昧問一個問題。”

杜峰笑道:“但說。”

棄疾道:“早聞父親之名,因蔡靈侯殺父而代,父親自請守鄖,忠孝節義甚高,婿也是崇拜之至。不過,從前倒是並未聽說過父親竟育有鄖兒這麽一個女兒。”

杜峰聽後,笑起來:“我當你繞了半天給我扣個高帽,是要說甚,原來是問這個。鄖兒她乃我義女,雖為義女,但我從來也都拿她當親生看待。”

“那……不知父親是何時將鄖兒收做義女的?”棄疾忙追問。

“何時啊?”杜峰望望天,故作沈思狀,“數月前吧。”

“數月前?”棄疾興奮起來。或許陽陽為鄖公所救,收為義女,這才有了他鄖城娶婦的後續。“今日我尋見鄖兒,交談中,鄖兒似乎對過去許多事都想不起來,此種情形,不知父親可知是為何?”

“噢,她的確得了失憶之癥,曾請醫者看過,除了失憶,再無其他,身體十分康健,你也無需擔憂,那醫者說了,興許哪天她自己就會想起來。”杜峰來到這裏的前晚,他夢見自己同女兒在書房裏講《史記》,講的還是眼前這個人,來到這裏後,發現女兒全然想不起她之前所發生的事。但杜峰也曉得,他和女兒,是有前緣的。這前緣按照史書上講的,其實並不存在,可不知是他們情太深,還是緣太深,命運峰回路轉,硬生生把他們的命運湊成了史書的模樣。真不知是命不可違,還是運不可擋!

棄疾看著滿天星鬥,今夜的星空特別明朗,仿佛之前的所有陰雲在今夜消散殆盡。

—*—

飯後閑游結束,杜峰回了房,棄疾下意識走去西廂,可剛踏進西廂的院子,步子就轉了方向。他們如今可是夫妻,做什麽他還要睡客房?打定主意,臉上掛著笑,腳下毫不遲疑,往杜荔陽的房間走去。

來到杜荔陽的住所,侍女越端著臉盆正自房間裏出來,瞧見棄疾打算行禮,棄疾卻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又一揮手,示意她退下。她瞅瞅棄疾,又瞅瞅房門內,忽而明白了什麽,趕緊識趣地離去。

一路難掩著笑意急步走來,可真的要走進房間時,步子卻又緩和下來。他一步一步,踏得很實,卻也踏得很輕,生怕發出異響來驚嚇到了她。

可事實是,沒發出聲響比發出了聲響更驚嚇。

杜荔陽穿著白色的中衣,坐在床沿邊,伸手取下頭上的玉簪,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她將玉簪壓到枕下,又把身前的頭發攏到身後去。哪知,就是攏頭發的間隙,無意間甩了一下頭,眼光便甩向了不遠處。這一眼,著實嚇得她半死,禁不住尖叫了一聲。等看清了人,才曉得是他。

她站起身,也不去和他說話,嘴裏念叨著:“越這死丫頭,出去怎不關門?”

棄疾走到她身前兩步的距離停下,笑著說:“放心,為夫進來時將門關得很好。”

“你……你打算在此處逗留多久?我有些困了,聊天還是明日吧。”她的眼對上他的眼,心下就如同丟了顆石子進去,泛起了小水花。這男女共處一室,又背著夫妻的名義,如今他還直楞楞地杵在她跟前,雖然眼神沒有色瞇瞇的,可保不齊他沒有那方面的想法。門都關好了,能沒想法?她只好裝做不懂的樣子。

“多久?”棄疾擡腿,向他踏進一步。

她下意識後退,可身後就是床,後腳跟抵住了床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床頭用杜峰的半根釣魚竿挑著一只她前些日子新做的魚形陶鈴鐺,這會子被她這一坐惹得直亂響。

棄疾又踏出第二步,他的腳尖正好抵住了她的腳尖:“你說,多久?”

杜荔陽擡頭望著他,面上一熱,嗓子也跟著發幹,說起話來又有些不大順暢:“我……我瞅著這天……天色……也相當晚了,公子還是早些回西廂歇息吧。”

“叫夫君。”棄疾微微俯身,一雙眼帶著春日桃花般醉人的笑意向她靠近。

“夫……夫君,你快回西廂吧。”她伸手去推了推他的身子,他卻紋絲不動,反而擒住了她的手。

“既是夫妻,哪裏有為夫的睡客房的道理。”棄疾說得淡定又一本正經,就好似在同她講一個莫大的哲學問題。

杜荔陽大驚:“你該不會不走了吧!”

“然也。”

杜荔陽變得驚慌:“那什麽……噢,我忘了件事要與父親說來著。”說著,擡起腿,將自己縮成個球,沿著床沿一滾,繞過了擋道的棄疾,起身就跑。

誰知,還沒跑出去兩步,手臂就被拉住,一個力道將她往身後一帶,她不自覺轉了一圈,然後,就到了別人懷裏。這還不算完,別人將她整個往床上一逼,她便乖乖地倒在了床上,再然後,別人欺身而上,把她牢牢禁錮在了身/下。

“有什麽事明日再與父親說,夜已深,夫人,我們該就寢了。”棄疾自始至終都含著笑,說話的語氣也是極溫柔的,可就是如此溫柔的語氣,卻讓杜荔陽心神大亂。

床頭的魚形陶鈴顫抖得如同她此時的心跳般強烈。

“就就就就寢?”

“是啊!這夫妻間的就寢可與你平日獨睡不同,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棄疾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此時,他眼中一貫的清明澄澈變得迷離又炙熱。

“要要要要做什麽?”

“放心,你不懂的為夫教你。”說完,雙唇壓上了對方的唇。

“唔~”杜荔陽一陣掙紮,卻於事無補。毫無防備地,被對方唇舌相攻,頃刻間,自己咬緊的牙關就被攻陷,溫潤濡/濕滑進她的口中,開始越發強烈的侵略。

漫漫長夜裏,所有的溫柔都化作指間的安撫,所有的思念都變成唇間的癡纏。魚形的鈴鐺唱出了一首夜的安眠曲,在星子繁多的空靈天幕裏縹緲入雲霄。

—*—

第二天清晨,晨鳥叫醒太陽,陽光漸漸溢進房間,勾勒出床榻上一段半裸的肩背。那背影一看就曉得是個男人的,因為肌肉的線條既有力又流暢。

棄疾單手支頤,側臥著,烏黑的長發隨意披散著,平日裏他都將頭發束著,這會子全都散下來,竟將他一貫冷俊的臉修飾出了幾分魅惑。他眼底帶笑,一瞬不移地看著身旁正熟睡的女子。

陽光自窗外照進來,有一縷打在了杜荔陽臉上,她迷糊著微微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好避過光線。這一翻身,她是不曉得,正巧對著棄疾□□的胸堂,距離近得只要她一嘟嘴,就能親到對方。

床頭的魚形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聽著這聲,杜荔陽的意識被漸漸吵醒,可她還是賴了許久才舍得把眼睛睜開。清晨的第一眼,一堵肉墻充斥了她所有的目光。她糊裏糊塗眨巴了兩下眼睛,昨夜一個羞澀的畫面忽地浮上了腦海,她震驚不已。

老天!昨晚發生了什麽?

她定了定心神,又悄悄閉上眼,裝作還在睡夢中的樣子,再翻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身,背過了身去。她以為這一切棄疾都不曉得,是自己偷偷進行的。

而棄疾卻早已看穿她一切,心底好笑不已,但為了避免她太尷尬,還是抑制著不使自己發出聲來。再過了一會兒,他安靜地起身穿好了衣服,出門而去。

“哐~”關門的聲音一響,杜荔陽就如彈簧一般噌就坐起了身。被子滑落,卻發現自己文絲不掛,又趕緊撈起被子把自己給裹了起來。

—*—

在用早膳時,棄疾便告知了杜峰今日回郢都的打算,杜峰欣然,杜荔陽訝然。

“這麽快?”杜荔陽有些發窘地看著棄疾。

“還快?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我池塘裏的魚都要被你嚇破膽了。”杜峰故作嫌棄道。

杜荔陽白一眼老爹:“你是我親爹嗎?”

棄疾道:“怎可如此對父親說話?”儼然一副教訓小媳婦做派。

杜荔陽又偏頭對他道:“你叫父親叫得挺順溜嘛。”

杜峰笑道:“那是比你叫得順溜些。賢婿,用完飯趕緊把她牽走。”

杜荔陽氣得差點將飯碗摔了。

棄疾只憋著笑:“遵命。”

“你們兩個,合夥欺負人,不吃了!哼!”起身,走掉。

剩下兩個大男人相視一笑,繼續用膳。

—*—

棄疾來鄖城時,只帶了十來個護衛,都是大男人,便沒有馬車,只有馬。現下有杜荔陽與侍女越兩個女子,棄疾便向杜峰申請了一輛馬車。

城門口,杜荔陽一副“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的傷情模樣,被侍女越扶上馬車時還一步三回頭看杜峰。

杜峰卻有些不耐煩道:“潑出去的水,你回來一趟我還賠了輛馬車進去,快走吧,我怕你再看,我又要賠點什麽進去了。”

杜荔陽原本欲泣的淚一下子僵在了眼眶裏:“我是潑出去的水,你就是拉出來的屎。”

棄疾楞住,侍女越渾身一震,杜峰指著她:“真是個沒教養的娃!”

杜荔陽對著他做了個鬼臉:“我沒教養這件事,要去問罪我爹。”說完,旋即鉆進馬車內。

棄疾趕緊向岳父大人行了個大禮賠罪道:“還請父親莫怪,鄖兒她……是活潑了些。”

哪知,杜峰全然沒有半點怒意,伸手拍拍他的肩,一副祝你好自為之的表情:“賢婿,保重!”

棄疾再次行禮,禮畢,跳上馬車,駕者打馬而去。

車粼粼,馬瀟瀟,城門處一陣煙塵後,只餘杜峰一個人立在那裏。良久,他背著手,一路哼著歌,往回走去。

☆、隱瞞身份

馬車搖搖晃晃,行了好一會兒。杜荔陽四下無聊,瞅瞅棄疾,他正閉著眼,但身子卻端坐著,不知是不是已睡著。再瞅瞅侍女越,早已趴在窗欞上睡著了,還流著哈喇子。杜荔陽一臉嫌棄,打算將屁股往旁邊挪一挪,離她遠一些,哪知,自己的裙擺卻被她坐住了。杜荔陽輕輕扯了扯裙擺,扯了好一陣才扯出來,哪曉得那流哈喇子的姑娘卻感受到異樣醒轉了過來。

侍女越揉揉眼,睜眼就見杜荔陽一副嫌棄的表情將她望著,她不明所以,問道:“夫人,發生了何事?”

杜荔陽搖搖頭:“無事,不過,越,你昨夜幹什麽去了?”

侍女越伸了個懶腰:“昨夜睡覺啊。不過卻沒睡好,也不知哪家的孩子,玩了一夜的鈴鐺,吵得人沒法睡!”

杜荔陽一聽,瞬間臉蛋紅紅。

侍女越又道:“聽那鈴鐺的聲音,倒與夫人房間那個很像呢,不過夫人睡覺向來很熟,到了半夜從未發出過聲音,肯定是哪家孩子調皮鬧騰,家中人就拿鈴鐺哄他,可苦了我了。對了,夫人難道沒聽到那鈴鐺聲?”

杜荔陽有些尷尬:“你都說我半夜睡得很熟了,哪裏還聽得到什麽聲音?”

“那公子呢?”侍女越十分自然地就問了棄疾這麽一句。

杜荔陽原本以為他睡著了,卻只聽他淡淡開口道:“沒註意。”

杜荔陽害怕她又問出個什麽亂七八糟的問題,遂道:“你不是困麽,還不快睡!”

侍女越打了個哈欠:“哈~那夫人,越先睡一會兒。”

“好好好,快睡吧!”杜荔陽不耐煩道。

杜荔陽看著她又趴到了窗欞上,終於松了口氣,瞥眼看了看棄疾,卻見他嘴角微微上揚著。

笑什麽笑?杜荔陽有些窘,不再看他。

—*—

回到郢都,棄疾立馬召集了府裏上上下下所有人到前院內。他則拉著杜荔陽站在臺階上。

當杜荔陽的一張臉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下面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有的驚,有的喜。侍女雪與侍女嬌差點就撲上去喊“公主”了。卻聽棄疾高聲道:“噤聲!”

臺下立時安靜下來,個個都眼巴巴望著臺階上的兩個人。

棄疾道,“這位,”他擡手示意身旁的杜荔陽,“是鄖公之女,本公子的夫人,日後這司馬府的主母,從今以後,見夫人如見本公子,小心侍奉,不得怠慢。”

臺下眾人齊聲答:“唯!”不過心下都在想,難道這不是公主?

卻聽棄疾又道:“前些日子大家在背後議論什麽,別以為本公子不知,司馬府內,容不得說閑話的人,夫人就是夫人,是本公子自鄖地聘來,大家只需尊重服侍便是,若再傳出其他什麽流言來,大家都別想再有嘴吃飯!”

眾人皆驚,嚇得齊齊跪倒在地,俯首稱唯。他們原本還想等散了討論一下這新夫人與公主如何如何相似,如何如何分明是同一個人的話,現在看來,八成是公子料到他們會有如此的好奇心,想直接將他們的八卦心情扼殺在搖籃裏。

棄疾再交代了兩句便讓大家退散了,自己則領著杜荔陽往後院走去。

路上,杜荔陽道:“為何要專門向府中上下介紹我?弄得我好像是個多厲害的角兒。”

棄疾笑道:“讓大家認得你,有何不好?”

“也沒什麽不好,只是……大約不習慣罷了。”

說話間,走到了香蘭居門口,兩人卻十分默契地停了下來。

棄疾道:“我命人將此處收拾一下,你還住這裏,如何?”

杜荔陽看著他,疑惑道:“還?你是不是記錯了,我之前是住的雲水居。”

棄疾裝作恍然大悟之狀:“哦,是我記錯了,你還住雲水居如何?”

杜荔陽點頭,兩人繼續走去雲水居。

—*—

夜間,棄疾獨自待在書房裏,案上的盤燈燒得通亮,他需將這幾日落下的文書看一遍。過了一陣,蔡從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何事如此慌張?”棄疾擡眼看看他。

蔡從方才一路跑來,現下喘著氣道:“公……公子……從發現了興王之星的跡象。”

棄疾淡定地拿起一餅竹簡:“嗯,最近天氣不錯。”

蔡從看著出奇淡定的公子,覺得公子這反應太出乎他意料,或許是刺激不夠強烈,忙補充一句:“公子,這說明公主她很可能活著。”

棄疾閑閑地將手裏的竹簡放下:“知道了。”

蔡從詫異道:“知道了?”

“嗯,並且已找回。”棄疾笑開。

蔡從大驚:“已找回?”

“這公主就是鄖女,現在是本公子的夫人。”棄疾得意道。

蔡從喜出望外:“當真?公子是說公主成了鄖公之女?”

“然也,或許是陽陽墜崖後,蒙鄖公所救。”

蔡從大嘆大喜:“啊呀呀,公子與公主之緣分,真是雲君註定之宿命,不管如何,最終總會在一處的。”

“不過……我並不打算讓世人曉得公主已活著回來。”

蔡從想了想,旋即明了:“公子是怕忘川崖之事再倒覆轍?”

棄疾道:“反正她現在已將之前的事忘卻了,如此也好,就讓她以鄖女的身份活著吧。她,只不過是長得與已故公主有些相似罷了。”

“公子的意思是,公主她失憶了?”

棄疾點點頭:“嗯。”

兩人沈默一陣,蔡從又想起一樁事:“公子,你不在這些日子,陛下他一直不朝。”

棄疾道:“略有聽說,你可知其中原委?”

蔡從道:“宮中都在傳,說是陛下放鷹臺狩獵時,偶遇了一位佳人。”

棄疾笑道:“那陛下可將佳人接入宮中了?”

“就是沒有,據說那佳人不願入宮,只想過尋常日子,於是陛下便甚少回宮。”

棄疾饒有興致道,“哦?那看來這位佳人甚得陛下歡心。美人心,英雄冢吶!”說罷,又站起身,瞅了一眼窗外天色,邊走邊道,“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各自冢裏吧。”

蔡從反應了一陣,等反應過來時,棄疾已出了書房。蔡從搖頭笑道:“公子你的是溫柔冢,我的可是長滿了辣椒的。”腦中浮現出他家夫人齜牙咧嘴罵罵咧咧的樣子。

—*—

雲水居沒有半點火光,只有借著月光,摸索著平日的記憶,去推開門,踏進房間。

今日她睡得倒是挺早,棄疾在黑暗裏勾起唇角,走向床榻。

退卻衣衫,上床躺下。睡在裏面一些的女子,背對著他,幾乎將整個被子都裹在了身上。他輕輕地去拉了拉被子,卻引得熟睡的人動了動,繼而翻了個身,成了面朝著他。

微弱的光亮裏,他看見一張祥和安然的面容,緊閉著的雙眼打下睫毛密長的陰影,唇色即使在黑夜裏也顯得粉嫩可口。他不再去扯被子,微笑著,親了一口那可口的唇。

哪知,就這麽一口,卻弄醒了對方。他看見她眼中的驚訝。

他笑著輕聲說:“怎麽?我吵醒你了?”

她楞了許久,才道:“你怎麽在這裏?”

他道:“夫人在此處,本公子自然在此處。”

她見他雙眼炯炯地盯著自己,兩顆帶笑的眼珠子,如墨漆點成,瑩瑩發亮。忽然,她想起在鄖城自己房間那一晚,又羞澀地低下頭去。

他最喜她這般嬌羞模樣,下意識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好燙。”半晌後,他緩緩吐出這二字來。

她擡頭,望著他,詫異道:“什麽好燙?”

他笑起來:“你的臉。”

她不服氣,不認賬,傲嬌道:“明明是你的手燙!”她從被子裏伸出手來,握住他手腕。奈何她手小,人家的手腕又比較壯實有力,卻只握住了半圈。

他柔聲道:“對,夫人說是手燙,就是手燙。”

她看向他的手腕,嫌棄道:“你個大男子,做什麽戴著只玉鐲?”

他手腕上果然套著只鐲子,綠油油水靈靈的,看上去成色十分好。

“哦,這是年幼時,先父所賜,我們五個兄弟,每人一對。”

“哦?那這麽說你還有一個咯!”

“嗯。”棄疾眼角滑過一絲極微弱的觸動。

“倒是挺好看。”杜荔陽欣賞著,笑道。

“我一直戴著,你從前就沒見過?”他無意道。

“從前?我從前去哪裏見過?”她詫異道。

棄疾這才反應過來,他還未告訴她,他們之間的前塵。他也猶豫了許久要不要告訴她。他是希望她記得他們之間的一切的,可是一想到那日她從忘川崖上掉下去,心就久久無法釋懷。現下他們也在一處了,不論她是公主,還是鄖女,只要她是她,又有什麽幹系?況且,鄖女的身份目前更安全。要想讓陽陽的身份一直保密下去,除了他和蔡從,最好不要告訴第三人,包括陽陽本人,否則以她的性子,在她自己沒有恢覆記憶之前就知道她是公主,勢必會去刨根問底,到處打聽,她與侍女雪和侍女嬌關系那樣親密,若現在就告訴了她,她定會去與他們相認,那時,就會弄得周圍人盡皆知。若是傳到陛下耳中公主還活著,興王之人又回到自己身邊,沒準會再度對陽陽下手。

他思索良久,還是決定日後再告訴她,至少,等他可以完全保護她的時候。

“哎?你楞什麽神?”杜荔陽見他半天沒個動靜,還以為他睡著了,結果仔細看他那雙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只是呆楞地望著她。

棄疾回神:“哦,沒什麽,有些困了而已。”

杜荔陽也將才提的問題給忘了,遂道:“哦,那睡了吧。”

棄疾笑著:“嗯。”

雙雙對望半晌,緩緩合上眼。

過了一陣,杜荔陽猛然將眼睛又睜了開。她今天睡得早,這會兒清醒得很,哪裏還睡得著?她看看身側的人,他還一直保持著閉眼之前的姿勢,一動未動,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著了。見他的背後似乎沒蓋好,就悄悄地伸手去為他牽被子。本來她的動作極輕,若是他已經熟睡,當是弄不醒的。可是,她的手剛接觸到他身上的被子,他立時就睜開了眼,還睜得如駝鈴般大。

“原來你也還沒睡著?”杜荔陽笑著,細聲說。

棄疾微笑道:“我忽然想起來,我們還忘了做一件事。”

杜荔陽楞楞:“何事?”

棄疾並未回答她,而是猛然一個翻身,壓在了杜荔陽身上,臉上的笑也變得邪魅起來。

杜荔陽反應過來,內心其實在偷笑,面上卻裝著傻:“做……做做什麽?”

話才說完,嘴巴就被堵住。棄疾反手把被子一掀,將兩人蓋得嚴嚴實實。

被子裏的世界全然漆黑,可正是這樣不用眼睛的環境裏,人們才能更好地去感受來自身心交融的驚喜。

—*—

早晨時,棄疾穿好衣衫,立在床邊,看了一陣還在熟睡的杜荔陽,俯身為她掖了掖被子,才輕步離去。一走到院中,就見侍女雪與侍女嬌雙雙站在門口,見他出來了,忙跑過來行禮。

“公子。”

“嗯,你二人為何在此處?”棄疾邊走邊道。

“公子,婢能否冒昧問一問……”侍女嬌小心翼翼道。

“說。”

“公子,夫人她長得和公主一般無二,當真……當真不是公主嗎?”

棄疾停下腳步,冷眼掃過她二人。兩人瞧公子那眼神,一看便是生氣的模樣,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只聽棄疾道:“本公子昨日說過什麽全然忘了?公主不在,你二人整日閑得很吶,去,從今日起,到庖廚幫忙去。”說罷,徑自走去。

兩個侍女垂頭送走棄疾,良久,才敢起身。

“我就說,怎麽會是公主?公主怎麽不認得我們?你非要來問非要來,你看,公子生氣了。”侍女雪埋怨道。

侍女嬌嗔道:“那你做什麽跟來?你不也覺得新夫人同公主長得簡直像同一人嗎?”

“可公子都說不是了,夫人是鄖公之女,你自小跟著公主,你可知公主去沒去過鄖城?”

侍女嬌肯定道:“公主她在來楚國之前,連鄢都都沒出過,又怎會去鄖城?”

“那夫人就真的不是公主了,”侍女雪失望道,“我也覺得不是,他們除了長得相似,也沒什麽一樣的,還是那句話,若夫人是公主,又怎能不認得你我?”

兩個侍女垂著頭,悻悻離去。

門後,杜荔陽呆楞地立在那裏,一身雪白的中衣映得晨起的臉比中衣還白出幾分。

梳洗罷,杜荔陽趁侍女越沒在,獨自一人緩步出了雲水居。沒走多久,就是香蘭居,她停下腳步,望著院中,院子裏十分整潔,蘭草長勢很好,一看就曉得這院子主人雖不在了,留下來的人都十分用心地日日打掃著。那屋檐下各種陶坯,看那手法,竟莫名地覺得和自己的手法如出一轍。長得相似,興趣相似。這世間相似的人和事還真是很多。如若不是喬魚告訴她,她一直都在梓邑,她都快懷疑自己就是那個公主。

☆、美人長秋

“越,你過來。”杜荔陽倚著雲水居內的小榻,單手支頤,向正在整理床被的侍女越招呼。

侍女越聞聲走過來:“夫人。”

杜荔陽緩緩開口:“越,你去將從鄢國來的侍女嬌帶來一下。”

侍女越詫異地望向她,見她吩咐完就閉了眼,也不好多問,只得應下。

少頃,侍女越領著侍女嬌進來。

“夫人,侍女嬌帶到。”

杜荔陽揮揮手:“越,你先下去吧。”

侍女越訝然,但見夫人她臉色並不是太好,較平日嚴肅幾分,忙退了去。

侍女嬌行禮:“夫人。”

“嗯,你便是跟隨鄢國公主奔楚的侍女嬌?”

侍女嬌點頭:“是的夫人。”

杜荔陽終於坐正了身子,但表情還如先前一般:“今早,我聽到你們在院子裏同公子的對話,你說……我與你們公主,長得極為相似?”

侍女嬌不明白這新夫人招她來問這問題是為何故,但總覺得她這語氣冷沈,忙跪倒在地:“夫人,奴婢並非有意在夫人背後說閑話的,還請夫人莫怪。”

杜荔陽有些驚訝,難不成自己此刻看上去很像在生氣?“你莫怕,我就問問,且起身。”

侍女嬌聽她語速雖和緩,但此時此刻卻越發嚇人:“嬌不敢。”

杜荔陽別別嘴,她有這麽兇?感情在他們眼中,自己是個悍婦形象,都怪棄疾,一進府就拉著人家在眾人面前立威,這下好了,這威立得真真是極好的。見她執意不起,只得作罷,只問道:“那你告訴我,我與你家公主,究竟有多相似?”

侍女嬌垂著頭,有些惶恐:“粗……粗瞧是挺像,可細……細細看,夫人與公主是不像的。”

杜荔陽得到這樣一個回答,倒有些意外:“哦?細看不像?那你擡起頭來仔細看看,再仔細看看,到底有幾分相似?”

侍女嬌怯生生擡起頭,見夫人她一張臉湊了過來,嚇得她往後坐倒:“不,不,不,一點也不像。”

杜荔陽震驚不已,見她坐到了地上,站起來好心去扶她,那曉得那丫頭見她伸過去的一雙手簡直就跟看到了鬼爪子似的,緊往後躲,末了,還掉了兩滴淚出來。

杜荔陽無奈,只得退到小榻上,恢覆懶癱的姿勢,沖她揮揮手:“哎,下去吧下去吧!”

侍女嬌旋即起身摸著淚跑了出去。

她想了想,又從小榻上起來走到銅鏡面前,左右看了看,仔細找了找,也沒找到自己臉上哪裏不妥。

心裏嘀咕道:我今天很嚇人嗎?

—*—

侍女嬌跑到庖廚,侍女雪見她回來了,眼睛卻紅紅的,趕忙上前問道:“夫人找你去做什麽了?你怎麽哭了?”

侍女嬌道:“夫人她,找我去問她和公主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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