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場雪 (5)

關燈
給鄖兒,鄖兒不必介懷,拿著便是。”

杜荔陽不好再推脫,握著玉墜道:“如此,那多謝公子。”

吳子光又一禮:“那子光先退下了。”

杜荔陽還禮:“公子走好。”

見吳子光走了,杜荔陽吩咐其中一名侍女去外頭叫西廂公子,自己則又回到白紗簾後坐下。

不一會兒,白紗簾上走來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今日那西廂公子穿著一襲紫衫,低調卻盡顯雍容之氣。聽父親說他是楚國的司馬,或許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息,便來自於他的出生與地位吧。紫影落座棋盤旁,杜荔陽瞧著那影子,又是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居然又開始臉紅心跳,趕緊端起水來喝了一口壓壓驚。

同樣的檀香,方才她聞著也並無不適,而此刻她卻覺得這味道有些令人眩暈。

杜荔陽原先想的是直接放水西廂公子,然而真到比棋之時才曉得,以西廂公子的棋藝,似乎,並不需要她謙讓。於是乎,她決定認真地同他對弈一番,若到最後那西廂公子占下風,她再讓也不遲。她還打了個主意,假若她今次在他面前略微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沒準會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這樣會給他們婚後的戀愛之路增光添彩。

黑白子漸漸充斥了整個棋盤,這局棋較量了許久,連幫杜荔陽擺棋的侍女都已接二連三打了無數的哈欠。

到了生死攸關之際,杜荔陽才發現,她那放水的打算壓根就實現不了,因為,她在完全展示自己智慧的情況下也絲毫贏不了他。最終,以杜荔陽敗而告終。

見勝負已定,棄疾起身,對著白紗一揖:“承讓。”

杜荔陽紅著臉,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一局棋便定了他二人的姻緣,眼前這紫衫男子從此便是自己的夫婿。她有些不敢相信,感覺十分不真實,便不自覺擰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生疼,不住叫了一聲:“啊!”

棄疾聽到這一聲,有些意外,又感覺莫名其妙,見內裏的人半晌不說話,便又道:“那在下先下去了。”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間。

杜荔陽咬著自己的手指,巴巴地望著那紫影離去的方向楞了許久的神。

—*—

西廂向來很安靜,夜色裏幽幽傳來小煤球的喵叫聲。它蹲在棄疾腳邊,擡著小貓臉,巴巴地將棄疾望著,似乎是在等待他將它抱起。可這一夜的棄疾,哪裏有心思去抱它,他手裏是那半枚玉髓,心裏是那半枚玉髓的主人,眼光空洞洞的,看著地上的某處。

蔡從心裏也翻了幾次波浪,還是小心翼翼恭賀道:“恭喜公子,明日便娶新婦了,還可得一座城池。”

棄疾沒看他,聲音低沈得可怕:“蔡卿,你說,我此番命運,可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杜荔陽曾說,他的第一任妻是鄖女。

蔡從特意擠出一個笑來,不使氣氛太傷感:“公子為楚國戰士不再無謂犧牲,犧牲自己的幸福,上天定當將這功績報在公子日後的生活中。”

棄疾忽然冷笑一聲:“嗬~若是上天垂憐,希望能讓我找到陽陽,哪怕……哪怕是……哪怕是屍首。”說到最後,閉上了眼。

蔡從也不知該如何接話,忙轉移話題:“額……鄖公說明日便先在此處成禮。”

棄疾沒有睜眼,沈沈地應了一聲:“嗯。”

蔡從不敢再打擾,行禮退了出去。

一個人時,淚水便無需強忍,滴滴滑落臉頰,有的滴到了小煤球身上,引得它倉皇逃離,有的滴到了那半枚玉髓上,引得又有人莫名徹夜心痛。

—*—

“姑娘?姑娘?”

杜荔陽自睡夢中感受到有人在推她,迷糊裏睜開眼,卻原來是她的侍女越。

侍女越見她總算睜眼,笑道:“姑娘可算醒來,快,越服侍姑娘起來,還來得及。”

杜荔陽一邊被扶起來,一邊用手按了一下太陽穴:“現下是什麽時辰了?”

侍女越道:“午時都過了,昨夜姑娘犯了心痛癥,一昏迷,就到了現下。”杜荔陽略一回神,才想起昨夜她疼得在地上打滾的模樣。

侍女越又道:“我們已將一應禮服以及頭飾都備好,還有兩個時辰,便到鄖公親測的吉時了,姑娘快隨我來梳洗打扮。”

杜荔陽又回了一次神,才想到今日便是自己出嫁之日,略有些羞澀,任由侍女將她拖到了梳妝臺前。

五個侍女伺候梳洗,換衣裳的換衣裳,梳頭的梳頭,上妝的上妝,圍著杜荔陽轉個不停。杜荔陽只跟個木頭一般,任由他們擺布。許久後,總算打扮妥當,杜荔陽站在銅鏡前,瞧著鏡中的自己,金色的青銅鏡裏,顯現出一位莊重的新娘,拽地的裙擺襯得她身材修長,腰間的繡花束帶纏繞出玲瓏的身段。侍女越遞來一柄瓔珞團扇,杜荔陽拿在手中,往自己面門上一擋,唯餘翦水雙瞳露在外面。

侍女越上下打量笑道:“我們姑娘真真是個絕色!”

杜荔陽笑起來,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間,覺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似乎……她曾經也這樣一襲拽地長裙,也這樣開心的期待著要做某人新娘。腦海裏似乎就要浮現出一個朦朧的畫面,她閉上眼,仔細去看,卻又什麽都看不見。難道是在梓邑時與喬魚成婚的記憶?可為何回憶起來卻是不一樣的心情?

“姑娘,走吧。”侍女越上前來扶。

杜荔陽睜開眼,隨侍女越而去。

—*—

夜色撩人,新房內燭火通明。杜荔陽坐在長案旁,一張羞紅的臉躲在團扇後。長案上擺著一應成婚禮器,美酒從銅壺裏散發出醉人的香氣。她等待著,等待著她的西廂公子來與她一道喝合巹酒。

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虛掩的門陡然被推開,不過,那推門之聲聽上去是那樣的不溫柔,甚至有一點霸道。杜荔陽驚了一驚,偷偷探出一只眼睛來瞄了一下,只見一個玄色禮服的高挺男子有些重心不穩地緩緩走了過來,隨之是撲面而來的濃烈酒味。

他喝醉了?杜荔陽趕緊將團扇扶正,遮住了整張臉。

棄疾今夜灌了自己許多酒,他怕自己沒有勇氣走進這裏,借酒壯膽。現在,他搖晃著身子走到了他素未謀面的新婦面前,聽說她是個絕美的女子,又是個棋藝高手,不過,他卻一點去掀開那團扇的欲望都沒有,甚至,他有些討厭,不是討厭面前這個女子,而是討厭上天安排的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她而已。

杜荔陽躲在團扇後面,看著地下的一雙絲履在自己不遠處站了許久,最終卻沒有走向自己,而是朝旁邊走去了。

杜荔陽覺得莫名其妙,卻又不敢輕舉妄動,聽著他腳步聲往床榻走去,再聽到床榻嘎吱響了幾聲,之後,就再沒有其他動靜,整個新房變得出奇安靜。

他真的醉了?

杜荔陽見沒動靜了,便悄悄挪開了團扇,轉身瞧向床榻處,卻見那西廂公子已歪七扭八地躺在了榻上。杜荔陽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前,鼻息裏全是酒氣,聞起來甚至都有些刺鼻。而西廂公子卻閉著眼,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

不能吧,睡著了?杜荔陽坐在榻邊,看了他許久,見他一直沒什麽動靜,就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戳了兩下他的身子。

然後,榻上的人翻了個身,背朝向了她。

她又伸手去推了推他,他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杜荔陽仰望了一下帳頂,又默默起身,走到長案前坐下。話說,她今夜要怎麽睡覺?雖說自己已嫁給了他,可他卻醉得不省人事,她總不好自己脫了衣服就往人家懷裏送吧。她又起身在房間裏踱了好幾圈,思索了許久,本打算出去睡自己以前的房間,卻又一想,新婚之夜就分房,莫說父親會擔心,自己也不好意思走出去。

這……難道她要打地鋪?

她又起身走到榻邊,見那橫臥的背影隨著呼吸均勻地起落著。夜裏天涼,當蓋上被子才是。杜荔陽伏著身子,輕輕將被子拉過來,為他蓋上,還不忘掖了掖被角。幸好,被子準備了兩床。她將剩下的一床抱到榻邊不遠處的一處空地上,展開鋪好,自己則躺到被子一邊,然後拉著被角滾了一圈,將整個人裹成了一只肉粽。地上有些冰涼,有些膈應,直接導致她前半夜睡不著,後半夜瞌睡蟲紮堆襲來,睡得及香。

☆、二入郢都

雞鳴破曉,榻上的棄疾醒來,捏了捏昏沈的額角,酒勁已清醒得差不多。低頭一看,自己身上還蓋著被子,竟還蓋得那樣好。昨夜合衣而眠,渾身有些疼,抻了抻胳膊。

一陣細小的呼嚕聲傳入耳中。他楞了楞,循聲望去,心下一驚。

一個被子包的人肉粽子,橫在不遠處,後腦勺對著他,頭發亂七八糟地耷在頭上和地上。這便是他昨日娶的夫人?他想起蔡從說的:那鄖兒姑娘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一哂,站起身,抖了抖衣袍,朝屋外走去。一開門,侍女越並同一名侍女早已候著多時。侍女們見到他,紛紛行禮。他微微點頭,徑自而去。

兩名侍女見他離開,探頭往房間裏看了看,猶豫一番,還是走進了房間。兩個侍女都將目光聚焦在床榻上,可走進了,卻發現榻上並沒人,正奇怪之際,侍女越忽然瞥見不遠處的一只被子粽,吃了好大一驚,跑過去,圍著轉了一圈,等看清了被子粽的臉,侍女越不自禁喚了一聲:“姑娘?”

聲音雖不大,卻驚醒了睡夢中的杜荔陽。她迷迷瞪瞪睜開眼,發現眼前有一堆稻草般的頭發擋著,遂撩了撩頭發,露出臉來:“越?”

哪曉得,侍女越又喚了一聲:“姑娘!”這一次,除了驚訝,更多的是驚嚇。

杜荔陽一下子被徹底嚇醒,坐起身道:“越,你怎麽了?”然後,她就見著侍女越緩緩擡起一只手,顫抖著,指向了自己的臉。

“姑娘,你的臉……”

“我的臉?”杜荔陽雙手摸向自己的臉蛋,“怎麽了?”就察覺手感不對,雖說她的皮膚並非吹彈可破,但也算細嫩光滑,怎麽這廂摸上去竟有些硌手?她趕緊起身,跑到銅鏡前俯身一看,也嚇了自己一大跳。只見鏡中女子,頭發蓬亂不說,還滿臉的紅疙瘩,滿臉的紅疙瘩也不說了,怎麽原本水光四射的杏眼竟成了一對□□眼,紅腫得可怕。

“快,去叫父親!”她急切吩咐,又一想道,“別驚動我的新夫君。”

侍女越忙不疊去叫了杜峰。

不一會兒,杜峰來了,略通些小醫術的杜峰捏著她女兒的臉一瞧,立時明白過來:“閨女,你過敏了。”

“啥?過敏?我可從來沒對什麽過敏過!”又一想,這身子可不是原來那副。

只聽杜峰問向侍女越:“昨日給姑娘用的什麽胭脂?”

侍女越忐忑道:“海……海棠胭脂。”

杜峰略沈吟,便道:“大約是對海棠過敏了。”

杜荔陽忙問:“那得多久才恢覆啊?”

杜峰想了想:“即使用了藥,照你這嚴重程度,不要一月至少也要半月!”

杜荔陽又看向銅鏡,手指去觸了觸臉上紅點,愁道:“越,將我前幾天戴的配白紗的鬥笠拿來。”

侍女越剛轉身走了兩步,卻聽杜荔陽又道:“對了,公子呢?”

侍女越道:“方才就已出去了。”

“那他可曾見我這副顏面?”

侍女越搖搖頭:“越不知。”

杜荔陽無奈,又有些焦躁:“罷了罷了,快去將鬥笠取來。”

侍女越忙跑了出去。

杜荔陽皺著眉對鏡中自己道:“這模樣,恐怕親爹都不認識了,不成,沒好之前一定不能讓他瞧見。”

他親爹就在旁邊,笑道:“親爹還是認識你的哈,別擔心。”

—*—

碧空如洗,高高的城樓上,杜峰凝望著不遠處出城的隊伍。

現如今,鄖城的寶印已交給棄疾,而另外兩座原本拼死抵抗的城池,得知鄖公投降,也沒了鬥志,紛紛遞上了降書,至此,蔡國覆滅。

車馬走過護城河上的木橋,杜荔陽將頭探向馬車外,掀起了一點白紗,眼中含著淚,望向城樓之上。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心頭有千萬般的不舍。父親雖然告訴自己或許過不了多久會再見面,可想這古時的交通,鄖城離郢都,少說也是千裏路途。再見面談何容易。

棄疾騎馬而來,路過馬車旁,杜荔陽趕緊將白紗放下,縮回了車內。棄疾瞧見此情景,挑了挑眉,打馬而去。

蔡從的馬走在最前頭,棄疾上前與之並行道:“蔡卿,夫人就交與你帶回郢都,兵馬行進不宜帶女子,我回軍營領眾將回朝。”

“這……”蔡從回頭望了望身後,一輛車馬載著夫人同一名侍女,再有一個駕者並後頭十個護衛,加上他自己,統共十四人,“公子,蔡地剛被收腹,民心不穩,恐路遇盜匪流民。”

棄疾道:“那你去領兵?”

蔡從忙道:“從不敢。”

棄疾又道:“再說,鄖公親挑的十個護衛,難道是經看不經打的?”

蔡從只好應下:“那從遵命。”

棄疾一揮鞭子,馬兒飛馳而去。蔡從望著揚塵中的背影,輕嘆了嘆,又回望馬車一眼,心道,這位新夫人日後的日子不好過啊!

—*—

車馬離開鄖城,走了許久,到了一段人跡稀少的路上,時值午時,人馬已乏。蔡從調轉馬頭,來到馬車旁,問向裏面:“夫人,前面不遠有一處平地,我們停下歇息歇息,吃些幹糧再上路吧。”

不一會兒,侍女越掀開馬車窗簾,笑道:“夫人說但憑大人安排。”

蔡從笑道:“唯。”

馬車被趕到道旁空地停下,十個護衛也紛紛在不遠處席地而坐拿出幹糧吃起來。侍女越打起車簾,杜荔陽從車內下來。

蔡從拿著竹水壺喝了口水,忽而瞥見一個白衣白紗身影自馬車上走下,那白影戴著一只蓋了白紗的鬥笠。他放下水壺,走到白影面前,恭敬行禮:“夫人。”

杜荔陽沒做聲,只擡手示意了一下。

蔡從偷偷打量了她一翻,試探著問道:“不知夫人可是身體不適,怎麽一直白紗遮身。”

侍女越道:“大人不知,夫人恰巧昨夜得了一場隱疾,見不得光,便用白紗擋一擋。”

“哦?隱疾,可嚴重?”蔡從露出關切的神情。

侍女越又道:“不礙事,已經請醫者瞧過了,說半月後自己會好,只要這段時間不見光。”

蔡從笑道:“如此甚好,甚好。那夫人休息,從去那邊瞧瞧。”說完,又一禮,退走。

蔡從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下,拿出隨身的幹糧來吃,邊吃邊想:夫人昨夜得的隱疾?昨夜?莫不是公子他做了什麽?又轉念一想,昨夜人家新婚燕爾,做點什麽也正常。遂搖了搖頭,清空思緒。

午時的太陽的確有些毒,春日的路邊野草蔥綠,旁邊的一株野桃花開得正姸。杜荔陽坐在一方平整的大石上,吃了幾口糗米,忽然瞥見那桃花,白紗後微微一笑,站起身,打算走過去。哪曉得,她站起來才走了兩步,便自不遠處的溝壑低谷裏跳上來一群人,她腳步定住,蔡從忙起身,那十個護衛拔劍趕來相護。

蔡從見這群人約摸也有十來個,都是平頭百姓打扮,一應的青年男子,每人手中都提著刀。便高聲問:“不知諸位英雄圍住我們,有何貴幹?”

其中一個大漢冷哼一聲道:“楚人侵蔡,我等兄弟必誅。”

蔡從笑道:“諸位英雄,我們並非楚人,乃是蔡人。”

“蔡人?”那大漢四下打量,道,“這分明是去楚的路。”

令有一個高瘦的男子道:“大哥,少與他們廢話,奪了銀錢,男的殺之,女的留下。”

杜荔陽心中一緊,這是……遇上打劫的了?

蔡從原本還想勸阻,只見那大漢將手中的刀一舉:“上!”

接著,那群人便圍了上來,與那十個護衛扭打在一處,不可開交。蔡從趕緊對杜荔陽道:“夫人,我們向旁邊躲躲,刀劍無眼。”

侍女越扶著杜荔陽朝旁邊跑去。

哪知,那大漢竟也跟了上來,擋住了三人的路。蔡從上前一步,將杜荔陽與侍女越護在身後。那大漢二話不說,舉刀就要坎下。杜荔陽眼見那刀就要落在蔡從身上,下意識上前將他一推。

“啊!”刀沒坎到蔡從,卻傷了杜荔陽的右手臂。她情不自禁叫出了聲,鮮血瞬間在白衣上開出一大朵牡丹。

“夫人!”蔡從扶住她。此時兩名護衛從打鬥中掙脫出來,三兩下將那大漢逼到了別處。

侍女越哭著:“夫人,你怎樣了?”

杜荔陽皺著眉,聲音微小:“還……還好。”

蔡從望一眼那白衣上的紅牡丹,眼中瞬間積滿怒意,擡頭喊道:“殺掉他們!”

畢竟山野盜匪不比訓教有素的護衛,一陣後,倒下了四個盜匪,而護衛只有兩三個受了輕傷。其餘盜匪見打不過了,紛紛開溜,猖狂逃走。那些護衛本預追上,杜荔陽卻虛弱道:“別追了!”

蔡從大聲重覆:“別追了。”護衛們才退回來。

一切又恢覆平靜,蔡從問侍女越:“可帶有傷藥?”

侍女越流著淚搖頭。

其中一名護衛上前,自腰間掏出一只小瓷瓶獻上:“大人,屬下有。”

蔡從忙接過來,本想自己幫她上藥,畢竟夫人是為了救自己,但又想到身份不妥,又將藥瓶遞給侍女越:“你為夫人上藥,去馬車內吧。”

侍女越接過藥瓶,扶著杜荔陽走向車內。侍女越含著淚,幫杜荔陽牽開傷口四周的衣服,撒上藥粉,再從隨身的包裹裏取了一條束帶來把傷口包紮妥當。這中途,杜荔陽皺著眉,咬著唇,沒坑一聲。等處理妥了,她道:“路上換衣服多有不便,將我那件紅色鬥篷取出來我披上,這樣便可遮一遮這被血汙了的衣裳。”

侍女越趕緊取出鬥篷為她披上,果然,殷紅的顏色將血漬隱匿得了無蹤跡。

—*—

一行人顛簸一路,總算在四日後的黃昏時進了郢都。這速度已算快了,若不是蔡從一路催促,大約還有一兩日才到得了。蔡從之所以如此,一是為了杜荔陽的傷,二是怕途中再遇不測。

馬車停在了司馬府門口,蔡從在車外恭敬道:“夫人,已到府上,請下車。”

侍女越打起車簾,扶著杜荔陽走下車來。透過白紗,杜荔陽看到一處氣派的門楣,匾額上的字她不認得,她卻曉得寫的是什麽——司馬府,她後半生的歸宿。一步一步踏上臺階,大門的顏色,守衛的府兵,門楣的高度,這一切,莫名的竟讓她產生了一種故地重游之感。難道她曾在夢裏來過這裏?

進了大門,清伯便迎了上來,向杜荔陽行禮,“夫人。”又對蔡從一禮:“大人,公子今早到的府中,已交代了老奴,夫人來了,便住雲水居。”

蔡從道,“如此,”又向杜荔陽道,“夫人,一路舟車勞頓,不如先下去歇息吧,您的傷還沒好,待會從去請府醫來為夫人診傷。”

杜荔陽點點頭。

蔡從向清伯道:“清伯,那便帶夫人去雲水居吧。”

杜荔陽在侍女越的陪同下隨著清伯而去。一路穿廊繞徑,當路過一處小院時,那小院門口站了兩個侍女,見著她福了福禮,她也沒在意,跟著清伯繼續前進。哪曉得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細小的聲音:

“嬌,這便是公子娶的那位鄖女?”一個女子聲音道。

“想來是的。”另一個女子聲音嘆著氣。

“遮著面做甚,想來一定是面目太醜,羞於露面,還是我們公主好看。”

“是啊,若公主在,哪裏會輪得到她做夫人。”

背後的議論聲漸漸遠去,杜荔陽聽得不太真切,但隱約聽到了“公主”二字。

她開口問清伯:“方才那處,是何地?”

清伯笑道:“回夫人,那處是香蘭居。”

“住著何人?”

“這……”清伯猶豫道,“曾住著鄢國公主。”

“鄢國公主?既是鄢國公主,怎麽住在此處?”

“夫人大約還不知,之前公子曾與鄢國公主定親,只是……只是還沒等到成婚,公主她……她……就出了意外。”說著,清伯傷感起來。

杜荔陽驚了一驚:“意外?那位公主怎麽了?”

清伯搖搖頭:“老奴也不知,那公主掉下懸崖,公子他到現在都不停地派人尋找,至今都沒有下落。”

“掉下懸崖?那豈不是必死無疑?”

清伯突然駐足回身,向著杜荔陽又是一禮:“夫人,老奴鬥膽提醒夫人一句,日後萬不可在公子面前提到公主,也切莫講必死無疑之類的話。”

杜荔陽楞著點頭:“知,知曉了。”再沒問什麽。

不一會兒,到達雲水居。清伯喚來了幾個侍女,交代了些小心服侍的話,便離開了。

杜荔陽走進屋裏四下打量,房間寬敞明亮,比她在鄖城時的房間大得多。這,就是她後半生的棲息之地?白紗下,她靜靜笑起來。

☆、泥人心碎

這天夜裏,侍女越一邊幫杜荔陽換臂上的藥,一邊道:“夫人,越方才打聽到,那與公子有婚約的鄢國公主已墜崖半年多了,至今沒找到,估摸著,大抵是沒命了。”

“越,不得亂說,方才你沒聽到清伯的話?”杜荔陽厲聲道。

“現下不是只有夫人和我嗎,越才敢說的,外人面前越斷不會亂說。”藥換好,借著盤燈瞧了瞧杜荔陽的臉,“夫人這臉……好像消腫了。”

一提起她的臉,就會憂心忡忡,伸手一摸,還是硌手:“哎!但願今夜公子不會來雲水居。”

然後,不止今夜沒來,接下來的五六七八天裏,棄疾一步也沒踏進過雲水居。期間時而聽說棄疾朝這邊來了,結果卻發現,人家只是去香蘭居,方向相同而已,害得杜荔陽好幾次都緊張自己現下還沒臉見他,結果發現都白緊張了。

—*—

大約是過了五六七八天,這一天杜荔陽莫名的起了個早床,閑來無聊,便獨自在司馬府裏四下轉。臉上的紅疹已消得七七八八,但她依舊戴著白紗鬥笠,她想的是他和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她一定要呈現出最好的狀態。不過,這幾日裏府上流言四起,這些流言好巧不巧,或多或少都與她有關。

現下她不疾不徐地散著步,中途遇見了不少侍女護衛,總能聽到背後傳來一些不太好聽的話,比如:你說這新夫人成日戴面紗,是不是長得醜?再比如:自從新夫人來後,公子日日在府上,卻從未去過雲水居一次,是不是因為新夫人是個醜八怪?又比如:新夫人也怪可憐的,公子一直在找公主,若公主沒死,真被找回來了,你說公子還會要現下這個夫人嗎那麽醜!還比如:你們大約都沒瞅見新夫人的真正面目吧,我就見過,我被派去雲水居裏服侍,有一次夜間無意間進去,就瞧見了她半張臉,那眼腫得,那紅疹發得,嚇得我沒看清就別過了臉去……杜荔陽聽著,也只當他們議論的是別人,不過,怎麽說來說去,都是在說她醜?難道……公子一直不來也是因為覺得她醜?但她這想法立馬又被自己否定了。

其實她大約也曉得,公子一次也不來,只不過是因為在去雲水居的路上還有一處香蘭居。

香蘭居?

好巧不巧,她想著香蘭居時,正好路過香蘭居。她站在門口朝裏望了望,滿院子的蘭花,綠意盎然,卻似乎沒人。她踟躕了片刻,揣著對那位傳說中的公主的無比好奇,緩步走了進去。

有的蘭花正開著,潔白的花束點綴在一叢綠色間,尤似初雪一般驚喜,幽幽暗香傳來,令人心曠神怡。她在蘭花隔出的小道裏穿行,四顧間無意發現那屋檐下擺放著幾件泥塑的東西。出於對專業的本能反應,她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起那些泥胚子來。她隨意拿起一只泥胚,瞧那器形,大約是做的一只花瓶,把在手裏看了好一陣,笑起來,自言自語道:“沒成想這個年代竟也有這樣式的花瓶,做工水平居然和我差不多。”放下花瓶,眼光又瞥到了其餘的泥胚,其餘的也都是些瓶瓶罐罐,也無甚稀奇。她最終把目光落在了一只人偶上。這人偶看著像公子呢!

她拿起人偶來在手中轉了一圈,道:“做得挺像嘛!”最後將人偶的臉轉得與她面對面,她仔細瞅那泥偶的臉,瞅著瞅著,腦中閃現出一個極為模糊的畫面,那畫面裏,似乎是在一個黃昏,她,沒錯,是她,她坐在一處蘭花圃裏,認真地捏著一只泥人,有個聲音對他說:你這是捏的本公子?

那句話像是一道閃電,生生地劈在她的腦海,電光火石之間,眼前一白,頭開始眩暈,渾身一抖。

只聽哐當一聲,有什麽落在地上被打碎了。

“你為何來此處?”背後傳來個沈沈的男子聲音。她按住太陽穴晃了晃頭,一連晃了兩三下,腦子才恢覆了正常。她站起來轉身,就瞧見近前立了個男子,一雙深潭似的眼睛將她望著,蹙著眉,正是公子棄疾,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衣衫,配上他此時此刻冷冰冰的臉,簡直就像剛剛去參加過葬禮。

“我……我……”白紗下的她有些驚慌,“我隨處走走,無意間進來的。”

棄疾帶著懷疑與微怒看了她一陣,便將目光投向她的身後。

一堆泥胚,碎了的泥胚,靜靜地躺在她的後腳跟處。那堆泥碎片裏,還殘留著一個泥人頭。

他心下一空,腦中“轟”地一聲。

她見他眼光定在她的身後,便也轉頭看去,這一看,也是一驚,忙蹲身伸手欲撿起一片碎片查看,哪曉得,一個兇狠的力道嵌住了她伸出的手腕,生疼。

她擡頭,“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見棄疾表情異常可怕,忙道歉。

而棄疾卻並沒開口說一句,剛猛地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扯著她的手腕使勁往旁邊一甩。

她,毫無回旋餘地的摔到了地上。臂上十幾日前的傷口原本已經結痂,而此刻卻又被撕裂,有溫熱的液體自傷口處流出,可此刻,卻忘了疼。

她有些難以置信,睜大了眼望著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白紗望著他。他背對著她,那背部的線條隱忍地抖動著,她看見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了那斷裂的泥人頭。

她撲到他身前道:“實在對不住,回頭我做一個賠你。”

一個冷眼似毒箭一般射過來,嚇得她一楞。然後,她見他微微啟齒,只說了一個字:“滾。”說得那樣輕,卻那樣有力。

他叫她滾?可她身子卻像是被牢牢釘在了地上一般,無法挪動半分。手臂上的血開始滲透她的白衣。

他不再理會她,只望著那殘碎的人偶楞神。陽陽,對不起,在你不在的日子裏,沒能護好你的東西!

她終於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臂上的血已流到了手背,滑落指間。她只感覺身體有些飄,一步一步,毫無意識地往回走。指間的血滴在地上開出了寒冬的臘梅,滴在蘭花上遮蓋了那清麗的香氣。

—*—

她拖著身子回到雲水居,侍女越彼時正端著一只托盤,上面是一些早點。是了,她今日醒得早,連早飯都還未曾吃。

侍女越一眼便瞧見那白衣上醒目的血漬,嚇得她連忙把早點扔到一邊,跑到杜荔陽面前:“夫人!你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杜荔陽呆呆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木然道:“流血了?”那語氣,仿佛流血的是個陌生人,是個她毫不關心的人。

侍女越焦急得很,趕緊將她扶進屋中,又去打來一盆清水,取來一條毛巾。拿下鬥笠,一張蒼白的臉如一朵盛開的百合,纖柔清麗,卻不帶一絲血色。侍女越掄起她的衣袖,為她擦去手上的血,那日的刀傷果然又重新裂開了一道口子。等她身上的血擦盡,那盆裏原本清亮的水卻紅得不見了底。最後,侍女越又重新為她敷上藥包紮好。這整個過程裏,她卻沒有皺一次眉頭,沒有哼一聲。

侍女越端臉盆準備出去倒時,見臉盆裏的血水濃厚,便關切地問她:“夫人,是不是很疼?越去取一些蜜餞來,吃些甜的,就不那麽疼了。”

她淡淡地搖搖頭,輕吐出兩個字:“不疼。”

“不疼?”侍女越見她一副毫無生氣的臉,咬咬唇,強忍著不哭,“夫人,方才發生何事了?你的傷不是快好了麽,怎麽又流了這樣多的血?”

杜荔陽無神地瞥了她一眼:“你端著不累嗎,快去倒了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侍女越速去將那血水倒了回來:“夫人,你有什麽話,有什麽委屈,盡管對越說。”

杜荔陽拍了拍她旁邊的床榻:“坐。”

“越不敢,越怎能坐夫人的榻,況且還是和夫人同坐。”侍女越連忙道。

杜荔陽看著她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