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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武士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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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爸爸,聽,爸爸在叫她呢!她不停地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

時間已過子時,一個驚雷,月沒星隱,整個大楚瞬間被一場驚心動魄的雨給包圍。司馬府的香蘭居裏,棄疾抓著杜荔陽的手,杜荔陽遲遲未醒,現在又開始說起胡話來。棄疾依稀聽到,她一會兒在叫他,一會兒在叫“爸爸”,出了一身的汗,流了一枕的淚,可就是不見醒來,任憑他怎麽呼喚。

他急道:“府醫,府醫呢?快,快去叫來!”

侍女雪急急忙忙去請來了府醫,府醫冒雨而來,身上已被淋濕,一進香蘭居,便見棄疾一雙眼紅得嚇人。只聽棄疾急促道:“快,快看看她怎麽了?”

府醫被棄疾這陣仗給嚇了一跳,不敢怠慢,當即跑過去為杜荔陽診脈,脈象卻沒見異常,估計是夢魘難醒,便拿出銀針,為她刺穴。果然,不一會兒,杜荔陽大叫一聲,睜開了眼。

棄疾連忙過去抱住她雙肩:“你醒啦?你終於醒了!”

杜荔陽看見棄疾,瞬間淚如雨下,支起身子一把抱住棄疾。

眾人見狀,忙識趣退下,侍女雪走最後頭,將門悄悄合上。屋內,只剩他二人。

棄疾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杜荔陽哭訴道:“我夢見你娶了別人,嗚嗚嗚嗚……”

棄疾笑道:“那是夢,我怎麽會娶別人,你才是我的新娘。”說著,低頭吻了一下懷中人的額頭。

懷中人卻帶著哭腔道:“嗚嗚,可是那個夢好真實啊!爸爸,爸爸他在叫我,在叫我回去!”

“爸爸?你是說你父親?”棄疾奇道。

杜荔陽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重重點頭。

棄疾溫和笑著,伸手將她胡亂搭在額頭上的濡濕發縷輕輕攏到耳後:“你想家了。”

杜荔陽流著淚:“我想回去。”

棄疾為她擦去眼淚,笑得柔軟:“可是,你說你來自一個叫未來的地方,那個地方又沒在當下的任何一個地方,怎能回得去呢?”

杜荔陽興奮地掏出自己脖間的豆蔻玉髓,告訴棄疾:“你看,爸爸在夢裏暗示我,興許它是送我回去的關鍵。”

棄疾看著她,一直微笑著沈默良久,又重新將她攬入懷中,這一次,他用了畢生所有的溫柔抱著這個女子,緩緩地說出:“答應我,在你還沒回去的每一天,做我的妻。”

她忽然想到夢裏爸爸對她講的史記,方道:“可是你的第一任妻是鄖女!”

棄疾道:“你又怎得知?鄖女又是誰?”

她道:“夢裏得知,鄖女是你的第一個妻。”

棄疾輕輕一笑:“夢怎麽當真,你才是我的妻!”

我真的會是你的妻嗎?她享受著他溫暖的懷抱,手裏攥著那枚神秘的玉髓,思索著什麽,又道:“等日後得空了,你帶我去一次充國好不好,我想去找這玉髓的來歷。”

“好。”

屋外下了一夜雨,稀裏嘩啦的,她也不知自己何時再度睡著的。第二日,在他懷裏醒來。

☆、相秋相憶

書房內,棄疾坐於案前,手執一枚桃花狀飛鏢,眼光卻望著不遠處空地,楞著神。那桃花鏢正是那日在半山小築的橘樹上取下的那支。

不一會兒,蔡從自門外進來,見棄疾正發呆,行禮道:“公子。”

棄疾回神,笑道:“蔡卿,你來了,坐吧。”

蔡從坐下,道:“公子,不知找從有何事?”

棄疾道:“昨日後半夜,公主她噩夢纏身,是否和昨日那日食有關?”

蔡從笑道:“回公子,昨日怪象可不止一個,那句壓玉預言,昨天全都應驗,日食,血月,變星,興王之人,一並顯現,恐要不太平了。”

棄疾一想:“難道興王之人的身份已經暴露?”

蔡從道:“從以為,陛下他也知曉那句巴姬之言,恐怕……”

棄疾心中一凜,站起身來:“陛下向來對那句巫蠱之言耿耿於懷,當年,若非他聽著乳母告訴我那句預言,又怎會下毒毒啞乳母?怪道昨日專成來探侯女,莫不是以為侯女便是興王之人?”

蔡從道:“並非不可能。”

棄疾道:“蔡卿,布置下去,在安遠侯府四周多設暗衛,務必保證侯女安全。”說完,想到手中桃花鏢,又道,“再派一只暗衛,專程保衛公主。”

蔡從拱禮:“唯。”

棄疾道:“蔡卿忙去吧。”

蔡從卻遲遲未退下,似要說話,卻欲言又止。

棄疾見狀,問道:“怎麽?蔡卿還有事?”

蔡從這才道:“當年巴姬之言,已悉數應驗,公子難道不做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棄疾奇道,“什麽打算?”

蔡從笑道:“公子知道從說的何打算。”

棄疾亦笑道:“本公子可不知你在說什麽!”

蔡從見他們公子一味裝傻充楞,也不再接這茬,方道:“既然如此,那請恕從自作聰明了,哦,對了,公子,接下來便是準備公子與公主的大婚,從本該義不容辭幫忙張羅,奈何家中有事,必須回一趟,還望公子恩準。”

棄疾笑道:“且去吧,大婚之事自有陛下安排人來做,早去早回便是,莫要等我大婚當日你還未回,仔細你的皮!”

蔡從彎身行禮:“謹遵公子令。”

—*—

郢都郊外,半山小築所在的山上,一片野竹林枝繁葉茂,一個黑影在林間穿行著,最終來到竹林深處的空地落定。

原來,這空地中有一座墳冢,陳舊的墓碑上,隱約可見其上的墓志銘,上書:愛妻相憶之墓。那墓碑上的朱漆已失掉了不少顏色,觀之大約也是兩三年前所立,但見那墳上,卻沒有長起一株雜草,仿佛有誰經常照料著。

那黑影佇立墳前,摘下面紗,顯現出一張年輕女子的面孔。那女子未施粉黛,卻天然一股清澈之美,柳葉眉,丹鳳眼,櫻桃口,膚色雖不算白,卻幹凈異常,一顆痣都難尋見。這樣透徹的一張面孔,按理說,也是美人一個。她的確算美,可她那眼神,卻狠厲冰冷,仿佛誰欠了她全家的命一般,看你一眼,便叫你為之一嚇。她蹲下身,伸出一只纖纖玉手,緩緩撫摸那墓碑,眼中那股狠厲,又化作無限傷感,只聽她開口道:“阿姐,我是相秋,我來看你了,你還好嗎?這麽多年過去,那些人都還活著,是相秋無能,遲遲不能為你們報仇。阿姐,那個男的他要娶別的女子為妻,你瞧,你當年心心念念之人,也不過如此,你放心,我一定會親手手刃他,手刃楚王,為我們一家報仇,為陳國報仇!”正說著話,忽聽身後一聲異響,像是誰的腳步落在枯竹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誰?”她一個警覺轉身一看,卻見不遠處一名約摸五十許的老婦人,一身赭石色裾裙,身材消瘦,赫然正是棄疾的乳母。見到來人,她放下心中警戒,“是你!”

乳母走上前,對她一笑。

相秋仍舊面無表情,話語卻軟了些:“這麽些年,多謝你照看阿姐。”

乳母比劃著,意思是,這都是棄疾的囑咐,每隔一個月,便要來為相憶的墳頭除草。

相秋冷哼一聲:“他若當真鐘情我阿姐,當年又怎會帶兵滅我陳國,殺我全家,害得我阿姐含恨自盡。”

乳母又比劃——當年之事,並非是棄疾之過,如今天下紛亂,國與國之間交戰比比皆是。

相秋看著自己阿姐的墓碑:“是他對不起我阿姐,當年還說非我阿姐不娶,如今,卻要娶別的女子,我阿姐若是在世,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乳母垂下頭,嘆口氣,將雙手收到腹前,不再表達什麽。

相秋看她一眼:“你去吧,我不會傷你,你當年對我和阿姐也算不錯。”

乳母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離去。等那竹葉碎玉之聲漸行漸遠,相秋又戴上面巾,眼中含著恨意:“阿姐,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娶除你之外的其他女子。”說完,縱身飛出竹林。

—*—

“公主,可還有東西要拿?”

香蘭居內,侍女嬌抱著一疊衣物笑問杜荔陽。

杜荔陽懶懶地斜倚在涼榻上,吃著蜜餞,瞥一眼她手中東西:“不用,就這些換洗衣物便成。”

“依嬌看啊,公主大可連這些衣物都不必帶,驛館離司馬府又不遠,況且再過幾日,公主就又要回到這裏。”杜荔陽笑起來,抓了一顆蜜餞,遞過去:“來,你嘴甜,多吃蜜餞。”

侍女雪自院外進來:“公主,雪也要吃蜜餞,你只疼嬌,不疼雪。”

杜荔陽又抓起一顆:“我們雪聰明可愛,公主我都快疼死了!”

侍女雪接過蜜餞,放進嘴裏,邊吃邊道:“門外車馬已備好,公主若收拾妥當了,便可去驛館了。”

“好。”杜荔陽點點頭,默了一會兒,又道,“對了,你們公子呢?上朝也該回了吧。”

侍女嬌忽而捂嘴一笑:“公主,只不過十幾日不能見,又何必在乎這麽一面。”

侍女雪又自己抓了一顆蜜餞吃:“嬌,你是不懂,我常聽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一天不見啊,就像隔了三年呢!”

杜荔陽經不住玩笑,耳根泛紅,嗔道:“兩個死丫頭,當心本公主日後將你們配給那街頭的二麻子,天天跟著他做麻餅。”

侍女雪搖搖頭:“我才不要,那二麻子的臉就跟麻餅似的,誰要是嫁給他,親上一口後恐怕日後再不吃麻餅了。”這話一說,自己先不好意思紅了臉。

侍女嬌戲謔道:“你個小丫頭,整日親啊親的,不害臊。”

侍女雪傲嬌道:“人家哪裏不害臊了!哼!”

杜荔陽見她二人頗可愛,不禁笑出聲來。卻忽又聽見自門口傳來了棄疾的聲音:“何事如此好笑啊?”

杜荔陽一見棄疾,一下就從涼榻上彈起來,跑到棄疾面前:“你來啦!”

棄疾一笑:“怎麽,想本公子了?”

杜荔陽怎料他今日如此沒羞,扭捏著轉過身去:“誰想你,自作多情。”

誰料,棄疾卻自身後一把摟住了她。她一驚,心下卻比方才吃的蜜餞還甜。兩個丫頭偷笑著悄悄退下,沒了,還不忘將房門掩上。

“你做什麽?青天白日的。”杜荔陽柔聲嗔道。

棄疾掰過她身子,讓她正面對著自己,卻見她羞垂著頭,如一朵盛了朝露的芙蓉,不堪露水重量,嬌垂花顏。見她如此,情不自禁便在她額頭啄了一口。

杜荔陽擡頭,驚訝地看向他。

他卻笑道:“怎麽?親一口不行?”

杜荔陽一笑:“不行……得這樣親。”說完,一摟對方脖子,踮起腳尖,揚起頭,吻住了棄疾的唇。棄疾楞了楞,隨後,緊摟住她的腰,將兩人身子緊貼,唇舌回應。

室外的蘭草氣息被微風送進來,清香肆意,叫人無比陶醉,流連其中,不可自拔。

良久,杜荔陽忽感覺身下有個炙熱的硬物頂到了她,她突然意識到什麽,就預掙脫,卻不料,對方不僅不松手,還不松口,她越是掙紮,對方就越強勢。一會兒後,好不容易讓對方松了口,她大口喘著氣:“你放了我,快把我箍死了。”

哪知,棄疾仍舊不放手,將她的腰箍得牢牢的,眼神中如蒙了一層炙熱的水汽,眼光灼灼:“不放,今次你搬進驛館,要等你我大婚當日才能抱了,今日我要把這十幾日的抱個夠。此時本公子真恨不得今日便是洞房花燭之夜。”

“誰叫你們這裏怪規矩多,成親之前我得到驛館去住。”

“就是啊!”此刻他也對這習俗深惡痛絕。

哪知,杜荔陽卻一笑,趁他不備,一跳而起,雙腿便盤到了他腰間。

“你太高了,那樣我脖子疼,不如這樣吧!”說完,又一口咬了下去。

突如其來又意想不到的熱吻,讓棄疾措手不及又難以自拔。

蘭花朵朵,都開進了心裏。

—*—

驛館內,幾個從人已把公主即將要來住的屋子打掃了一遍,衛溪立在案前環視一圈,道:“公主喜歡花,去端幾盆花來放著。”

其中一個從人領命退下。

忽又跑來個從人,拿了些瓶瓶罐罐來請命:“將軍,公主從前的藥品放到哪裏?”

衛溪隨意拿起一小瓶,這是公主身體不好時常服的藥丸,有抑制咳嗽之效,他來時,特意帶了許多來,卻不曾想,公主竟然大好,以後怕是再不需要這些藥:“公主病已大好,留著也無用,拿去扔了罷。”

從人領命,轉身預走。

衛溪突然又想起什麽:“等等。”

“將軍還有何吩咐?”

“將這些藥給我吧。”

從人奇怪著,還是將藥全部遞到了他手裏。

過一陣,他又叫了個從人問:“公主還未到嗎?”

“回將軍,還未見公主車馬來。”

衛溪頷首。現下都快午時,按理公主早就應該到了,怎麽這會兒都還沒到?他低頭看了看手中藥瓶:“我去看看,你們幾個再檢查一遍。”說完,走出房間,往驛館外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司馬府門前,見接公主的馬車還停在那裏,上前問駕者:“怎麽?公主還沒出來?”

駕者見來人,忙道:“將軍!公主還不曾出來。”

衛溪點點頭。駕者還以為他要進去催,卻不料他朝大門旁邊走去,撓撓頭,難道將軍要去走後門?

衛溪走到安遠侯府門口站定,望了一會那大門,又兀自徘徊起來。那門口守衛見有陌生人在府門口轉悠,大聲呵道:“何人?莫要在此地走來走去,速速離開。”

衛溪差點沒反應過來那人說的自己,忙上前道:“兩位爺,吾乃你們侯女之朋友,勞煩請將此包裹轉交給侯女。”

先前呵斥的守衛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穿著不俗,接過包裹打開查驗,卻是些藥瓶,猶豫一番方道:“你在此等候,容我拿進去看看。”

衛溪忙道:“只需交給侯女便好,在下先離去了。”說完,已轉身走去。

守衛莫名其妙,還是將包裹拿著,進到府中,沒走兩步竟遇著侍女竹,正好,他便將那包裹給了侍女竹。

侍女竹奇道:“這是何物?”

守衛道:“方才有個男子過來,說要將此物交給侯女。”

“他還說什麽?”

“他說是侯女的朋友。”

“哦?領我去看看。”

守衛道:“他已離開了。”

侍女竹還是跑出去看了看,正巧在那路頭轉角處看見個熟悉的背影,若是遲出來一步,便看不見人了。她趕忙追上去:“衛將軍!衛將軍!”

衛溪走著走著,忽聽到有人叫他,便轉過身去,卻見那跑來的姑娘有些眼熟,便停下腳步。

侍女竹跑到他面前停下:“衛將軍,真的是你!”

“你是?”衛溪想不起來她是誰,見她打扮,當是侯府的婢女。

“婢是侯女身邊的侍女,名喚竹。”

“哦!”衛溪想起來,笑道,“原來是姑娘你!”

侍女竹道:“將軍是來找我們侯女的嗎?”

衛溪道:“我有一些止咳之藥,送來給侯女,興許用得上。”

侍女竹手裏正拿著那包裹:“是此包裹?”

衛溪點頭:“正是。”

侍女竹忙行禮:“如此,多謝將軍。不過將軍怎不進府坐坐,就要離開?”

衛溪笑道:“不了,我還有要事在身。”

說著,便聽到不遠處一聲烈馬嘶鳴,又聽見趕馬之聲,當是公主車駕已啟程。“勞煩姑娘將這些藥轉交侯女,我先告辭了。”

侍女竹行禮目送他離開後,抱著藥回到府中,彼時桃夭正坐在榻上刺繡。“侯女,方才衛溪將軍來看侯女了,還送來了止咳藥。”侍女竹抱著包裹走到榻前。

桃夭放下刺繡,奇道:“誰?誰來看我了?”

侍女竹笑道:“就是那個鄢國的衛將軍。”

桃夭頗為意外:“那他人呢?”

侍女竹道:“已經走了,據說今日他們公主便要搬進驛館,想來他是來接他們公主的。”

桃夭見她手中拿著一只小包裹:“這是他拿來的藥?”

侍女竹點點頭。

“給我看看。”

侍女竹把包裹遞到桃夭手中。桃夭打開包裹來看,見是大大小小的藥瓶,便不自禁望著那些藥瓶出了一會兒神,思緒便飛到了那一夜去,想到那個意外之吻,不禁面飛紅霞。

侍女竹見他們侯女這副臉色,緊張問道:“侯女可是有哪裏不適?”

桃夭回神:“哪裏有不適了?我很好。”

侍女竹訝然,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從他們侯女口中說出自己很好的話。不過轉瞬又咳嗽起來,但這一次八成是被口水嗆的。

☆、忘川崖上

婚禮這一日,天氣異常的好,可見李甲的蔔算能力的確不錯。喜轎早被飾了五彩鳥羽,垂了紅綢絲帛,掛了玉璧珍珠,特有的紅底厚重轎簾上用黑絲線繡著繁覆的對稱花紋。

一頂喜轎便如此精美,停在驛館門前,絡繹的行人不免駐足觀望。郢都的百姓都曉得這一日辦婚禮的是誰,正是他們的司馬大人,公子棄疾,娶的是那鄢國的公主。

驛館內一大早就忙得不可開交,侍女從人東奔西走,手裏沒有一個空閑。杜荔陽今日被化了一個濃艷的妝,腮紅抹得有些重,她不大滿意,正拿著絲帕擦著,口裏說道:“哎呀,不成,跟紅綠燈似的,不成,不成!”

侍女嬌忙拉著她的手阻止:“公主,今日是你與公子大喜之日,理該紅妝,不可擦掉。”

杜荔陽無奈:“那……那也太誇張了吧!”

侍女雪端著一只托盤,盤內放著一把五彩鳥羽金絲繞系的華麗面扇,扇墜是雕了喜獸的羊脂白玉,笑道:“公主若是擔心別人看見不好意思,大可不必,您忘了?還有面扇呢!”

被兩個丫頭一勸,這才勉強接受。

裙擺奇長的禮服已經穿好,妝也化好,銅鏡裏的新婦仔細端詳著自己,新婦還是頭一回覺得自己這張臉竟然這樣美,當然,她始終覺得那紅綠燈腮紅略重。但一想到下一刻就要成為那個人的妻,難以抑制的笑便浮上了眼角。

“公主,嬌這就給你梳頭。”侍女嬌拿起銅梳為她梳起頭來。自頭頂緩緩向下,三千青絲柔順地貼在紅色禮服上,紅黑的配色,天然的莊嚴肅穆。

“公主,要笑就笑出來吧,莫要憋壞了!”侍女雪調戲起她們公主來。

杜荔陽扭頭瞪她一眼,卻又被侍女嬌命道:“別動!”

杜荔陽癟癟嘴,又乖乖坐正,假作嚴肅道:“雪,將面扇給我!”

侍女雪端過去,她一把抓起面扇,就往臉上一擋,這下她大可在扇子下偷著樂,再不會被這兩個丫頭嘲笑。侍女雪起先還不知他們公主這麽早就把臉遮著幹什麽,卻發現公主她肩膀不住抖得厲害,與侍女嬌對看一眼,兩個侍女也偷笑了一回。

窗前的山茶開得正姸,一朵朵盛了清晨的露水,更顯紅艷欲滴,就好似新嫁娘臉上的紅胭脂。

“公主,你瞧那花,真美。”侍女雪瞥向窗外看著那一院子山茶。

侍女嬌看向窗外,忽然靈光一現:“不如摘兩朵簪在公主發上,正好相得益彰。”

侍女雪道:“這主意甚好,我這就去摘。”

她正要跑出去,卻忽然聽到一聲不知哪裏傳來的陌生聲音:“我幫你們摘。”

三人還不及反應,便見自窗外飛進來三朵山茶,那山茶飛行速度奇快,一眨眼功夫,三朵山茶已分別打到了三人的胸前。

沒成想,就是那麽朵山茶花打在身上,竟會那樣痛,下一刻,三人紛紛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杜荔陽第一反應是,難道這是傳說中的點穴之功?

窗外山茶深處出現一個紫衣人,那紫衣人蒙著面。前一刻見她還立在山茶旁,下一刻,也不知紫衣是如何移動的,竟到了他們面前。

三人都預大喊,卻發現自己不僅不能動,還不能出聲。兩個侍女眼睜睜看著紫衣走到杜荔陽面前卻無能為力,急得面紅耳赤,瞪著眼,淚都快急出來。頃刻,只見紫衣一閃,攜著杜荔陽跳出了窗外。兩個侍女看著紫衣帶著公主躍上院中廊橋的房頂,不見了蹤跡,途留房頂處剛剛升起的太陽。

過了好一陣,衛溪見時間不早,才進來催,卻發現兩個侍女被人定住,而公主已不知去向,忙解了兩人穴道問:“公主呢?發生了何事?”

兩個侍女大口喘著氣,告訴他公主已被人擄走。他大驚,急道:“速速去告訴公子!”

侍女雪領命奔出。

“是怎樣的人擄走的公主?”衛溪問留下的侍女嬌。

侍女嬌拾起地上一朵山茶,泣道:“是個紫衣蒙面人,聽那聲當是個女子,頂厲害,只遠遠自窗外扔了幾朵花,便將我們定住了,將軍,你說公主她……公主她……嗚嗚嗚嗚嗚”

“收聲!”衛溪被他哭得心煩,呵斥到,“公主不會有事。”仔細環視四周,不見有任何異樣,卻忽而瞥見梳妝臺上赫然立著一只桃花狀飛鏢,入木三分地被人釘在案上,他取來一看,卻覺眼熟,當是和那日在半山小築見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才銜接上那個猜測,原來那紫衣人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桃夭,而是公主。但公主初來此地,又無仇家,而那紫衣人擄人後又留下信物,那日見公子棄疾見到飛鏢後的神色,如此種種,他推斷到,八成那紫衣人是沖著公子棄疾來的。想到此,又想起棄疾有派暗衛保護公主,怎的出事時一個暗衛都沒出現?

他旋即跳到屋外房頂上查看,只見有兩個暗衛已被人割喉。想來其餘暗衛也不得幸免。

衛溪立在房頂問正哭得淚人似的侍女嬌:“紫衣人是從哪裏出去的?”

侍女嬌指著那處廊橋上方:“那邊,就是那邊。”

未及說完,衛溪已跳到廊橋頂,來到先前紫衣人掠過的位置,一躍而去。他自小學過追蹤術,興許、但願,此次能派上用場。

—*—

此時,司馬府內亦是一派喜氣,各路王公大臣親朋好友都已列席,棄疾已在前廳侯了多時,心中早就雀躍不已,只恨為何會有和親成禮頭一日必須住驛館的風俗,現下巴不得吉時快快到來。正在緊張徘徊之際,突然闖進來個侍女。定睛一看,卻是侍女雪。

見侍女雪來了,棄疾還道是杜荔陽早到了,忙問:“公主到了?”

侍女雪大口喘息著,臉上還掛著焦急的淚珠,急道:“公……公……公主被……擄走擄走了!”

在前廳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什麽?”棄疾已來不及驚訝,直直沖出了前廳。

哪知剛領著一隊人馬沖到大門外,卻見另一隊人馬停在了他們面前,中有一輛華麗軒車,車上下來一人,赫然正是楚王熊虔。

他不得不下馬行禮:“王兄。”

熊虔看向他身後,笑道:“新人不在府中迎客,這是去何處?”

棄疾道:“王兄,公主被人擄走,恕臣弟招待不周,若午時臣弟還未回來,還請王兄找個由頭,叫親朋都散了。”說完,翻身上馬,催馬而去。

一陣風塵後,已不見棄疾一行蹤影。熊虔望著棄疾等人奔去的方向,長嘆一聲:“怎會發生此等事?來人,傳寡人口諭,調三百人馬幫司馬尋找公主。”

棄疾雖然焦急,卻也不知從何下手去找,先是命人去郢都各處城門通報封門,隨後自己則帶了剩下的人來了驛館,可進去查看一番並無收獲,又出來上馬,正預駕馬,一個五六歲的稚子跑過來,手中拿著一只小竹筒:“有個姊姊說,給大人這個,大人便會給我銀錢買糖吃。”

棄疾本沒什麽耐性,卻瞥見那竹筒上刻了個“憶”字,忙自懷裏隨意摸了幾個貝錢拋給稚子,自己則拿過竹筒,從竹筒內取出一只竹片,上刻:忘川崖。

旋即領著眾人朝忘川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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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崖上,一瀉千裏的忘川花,殷紅一片,在今日蔚藍的天幕下,盛放得尤為驚艷。上崖只有一條路,其餘地方,全被忘川花填得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空隙。杜荔陽認得那花,小時候有一年祭祖,在別家墳頭上看見過,紅艷一枝,卻有花無葉,孤零零開在墳頭,那時她年幼,便趁著大人不註意,爬上了墳頭,就預摘花。卻被大人阻止,還被科普了一番。那時她便曉得,那樣艷麗的花,就是開在前世今生碧落黃泉的彼岸花,又名忘川花。後來她還自己悟了悟,或許這花喜歡開在墳頭,才叫了彼岸與忘川的名字。

杜荔陽雖不能動,但眼睛卻是可以看見東西的。忘川花開成了一張巨大紅毯,她還是生平頭一回見。

紫衣人將她手腳都綁好後,才為她解了穴。由於長時間沒動,還被架著飛檐走壁,現下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使勁掙紮了兩下,卻沒能掙脫。冷聲問一旁的紫衣人:“你是何人?為何綁架我?”

紫衣人面朝斷崖,望著遠處,幽幽道:“我綁你,只怪你要嫁之人是他。”

杜荔陽一聽,竟是個女子聲音,思緒一轉:“難道,你是他的舊相好?”

紫衣人這才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似乎比想象中淡定:“你可知,這是何地?”

杜荔陽道:“我怎曉得?你抓我到這裏來,是為誘棄疾前來?”

紫衣人有些詫異:“公主果然聰穎。”

杜荔陽忙道:“我和他乃政治婚姻,並無感情,你抓我,真是大錯特錯,他最多派人前來,他斷然不會因為我而以身犯險。”

紫衣人似乎笑了笑:“公主不必著急,無需多時便曉得他會不會為你而來。”

杜荔陽開始在心中默默祈禱,棄疾千萬別來,一看這裏開了那麽多彼岸花,就曉得不是什麽好地方。

祈禱著祈禱著,忽聽得遠遠地傳來一陣陣急促馬蹄聲,再過一會兒,就見著一隊人馬出現在忘川花海的另一端。

隔著忘川,棄疾一眼就看見了杜荔陽,雙手與雙腳似乎都被綁著,身上殷紅的禮服,幾乎和這忘川花海連成一片,仿佛這麽大片的花海全都是她的裙擺。

“陽陽!”棄疾勒韁駐馬,在唯一的一條路上狂奔。身後的護衛也下得馬來,緊隨棄疾身後。

“別過來!”杜荔陽吶喊著。

而棄疾還是奔到了她面前。看著他焦急的模樣,還有那順著臉頰流下的汗珠,杜荔陽瞬間眼眶濕潤。

紫衣人至始至終都沒轉過身來,一如既往地背對著忘川花海,眺望斷崖另一端。

棄疾將目光落向紫衣人,眼光冷厲:“相秋。”

紫衣人總算轉過身,註視棄疾半晌,忽然望天狂笑起來:“哈哈哈……”好一會兒,她竟然拉下了面紗,露出一張女子的面孔,膚色不算白,但五官很漂亮。

杜荔陽驚了一驚,心思一轉,果然是棄疾的舊相好,長得還成。

棄疾冷聲道:“放了她,你我恩怨,與她無關。”

相秋嘴唇勾起,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看來,你的確很在乎她。”

杜荔陽趕緊道:“姑娘,我說過,我們乃政治婚姻,他來,也只不過是盡一國之責。你拿我來牽制他,這步棋就走錯了。”

棄疾卻道:“對,我的確在乎她,正因如此,倘若她少一根汗毛,你也不會好過。”

相秋激動起來:“那我阿姐呢?你又拿她當什麽?”

棄疾道:“相憶已經死了!”

相秋茫然點頭:“對啊,她已經死了,我們相家人沒有一個活下來的,除了我。所以,這是老天的安排,留我下來為他們報仇,不只是你,還有你那心狠手辣的哥哥楚王,你們楚國的每一個沾染我大陳百姓鮮血的士兵,我都要一一找你們算賬!”

棄疾已不想多做解釋,因為他自己當年也是反對滅陳的,但同時的確也是他親手拿著刀、拿著槍滅掉了她的母國,良久,他道:“你要我怎樣?”

相秋一笑:“你若讓我刺你一劍,我便放了她。”

“不要!”杜荔陽焦急大喊。

“大人!”他身後眾人亦阻止道。

在眾人的阻止聲中,他卻斬釘截鐵道:“好。”說完,便一步一步朝相秋走來。

相秋已拔出了腰間劍。

眾護衛本預殺上前,卻被棄疾阻止。杜荔陽本想跑過去,卻被相秋拽了回去。

“別碰她!”棄疾忙道,他已然走到了她面前。

相秋抓住杜荔陽的肩,一方面使她不能亂動,另一方面防止棄疾將她救走,若棄疾一有行動,她就一把將這女子推下崖去。她空餘的手裏是鋒利的劍,是當年阿姐自殺時刺穿她腹部的那把劍,今日,她要把那一劍還給棄疾。她笑著:“你知道嗎?這裏的花叫忘川花,據說這種花開在死亡之路上。你看啊,今日這花海開得多麽好,好得就像那一年你同阿姐一起種下的那一片芍藥林。”

見著棄疾已站在了劍尖處,杜荔陽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淌,他千萬不要那麽傻,千萬不要那麽傻!

結果一眨眼,那劍就刺進了他腹中。卻原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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