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武士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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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徒手握住劍刃,將劍拉進了自己的身體。咕咕鮮血流淌而下,融入身後的血紅花海。

杜荔陽只覺得耳邊轟隆一聲,崖上一陣風來,忘川花海掀起一波一波妖冶的花浪。

“這一劍,就當是我欠你阿姐的,我們相愛過,我卻害她家破國亡。”他的臉色已有些慘白,但依然屹立著,說出的話依舊那麽鏗鏘,“放了她!”

相秋似乎也震驚不已,握劍的手都有些顫抖,一使勁,拔出劍來,鮮血順著劍身流下,大滴大滴地滴在了土地裏。

“我放她,你跟我走。”相秋要留下他,大楚的司馬,楚王的兄弟,拿他來威脅楚王,凡事定能事半功倍。

身後護衛開始蠢蠢欲動,只待杜荔陽被放他們就立即行動。

相秋一把將杜荔陽推倒在地,然後瞬間抓住棄疾,劍指脖間。原本想沖上前的護衛又安奈了下來,前頭兩個護衛趕緊上前扶起杜荔陽為她松綁。

“都別過來。”相秋大呵,“給我讓道。”

杜荔陽手腳得了自由,旋即沖上前。

“別動!”相秋劍鋒一橫,仿佛就要割破棄疾的咽喉。

杜荔陽停下,不敢再動,那冷冽的劍光閃得她快睜不開眼,她含著淚,沈聲道:“我是鄢國公主,我若是姑娘你,便不會放我走,我兩個都抓。”

棄疾急道:“陽陽,不可亂來。”

相秋一笑:“說得也是。”

杜荔陽緩緩走近他們,手裏緊握著一把剛剛跌倒時抓在手裏的塵土。等走到他們跟前只剩一步的距離,杜荔陽一揮手,塵土從她手中揚出,相秋來不及躲閃,雙眼蒙了塵,閉上了眼。此時,棄疾一個反擒拿,奪過了她手中的劍,反過來指向了她的脖間。

等她雙眼稍微清明一些,睜眼一看,發現時局已變。

所有人都以為既然已抓住了相秋,公子與公主也得了救,那麽一切即將結束。可誰料,自那忘川花海的另一端的樹叢內,驀然飛出來一支冷箭,那冷箭的箭矢發著陰冷的寒光,沒有人註意到它,它就那樣不聲不響地穿過花海上空,飛速朝他們中的一人飛去。

杜荔陽面向花海方向,可等她發現那支箭時,已經來不及閃躲。金玉相撞的脆響,在她腦海裏如一劑古寺鐘聲。

被箭的力道射得退了一步,可她記得身後就是懸崖,出於本能,她順勢拉到了一個人的手臂,卻是相秋的。

“陽陽!”那一刻,她聽見一聲淒絕的呼喚,穿破山霭,在懸崖間久久回蕩,之後,她看見那懸崖上的一線忘川花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原來這忘川崖,竟真的要通往忘川。棄疾,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今日的禮服,真的很好看!

懸崖上的人試圖追隨她跳下去,卻被身後護衛沖上來抱住。見他太激動,其中一個激靈的,冒死給了他脖子一擠手刀,便暈厥過去。

而那不遠處的樹林間,似吹了一場風,林動片刻,又恢覆平靜。

開在碧落黃泉的花,在璀璨的陽光裏,融成一片詭異血海。

衛溪追隨蹤跡,總算趕來,而映入眼簾的,卻是這樣一個殘局。棄疾腹部重傷,正處昏迷,而他要來找的人,卻已不在。

“公主呢?公主呢?”他急切地揪起一個護衛的衣襟。

那護衛垂著眼,卻不作聲,顫抖著,伸手指向懸崖之下。

衛溪楞住,瞬間天旋地轉,渾身一軟,跌倒在地。

☆、喬魚救美

日頭在藍天裏發白,白雲游走在水面,幽幽的江水如鏡般倒映著兩岸青山,飛鳥的鳴叫在山水間回響,一尾漁船緩緩行來,漁夫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手執船槳,一茬接一茬得劃動著。

這一切原本都平靜如畫,可下一刻,卻聽得先後兩聲巨大的水面砸裂聲——噗通、噗通——像是有什麽自山頭滾落下來,砸得水花四濺,打破了這一江的平靜。

漁夫循聲一看,江水已炸出了幾尺的高度,他原本也不曉得是什麽掉進了水中,卻見等那高高漸起的水花落下後,一條紅色飄帶浮出了水面。他心中一驚,莫不是有人掉進了水裏?也不去多想,一個縱身躍進江中。在水裏尋了一會,果然是兩個人掉了下來。可力氣有限,只好先救上去了一個,又下水去把另一個撈起來。待兩個都撈上了岸,陽光照耀在他已不知何時摘了鬥笠的臉上,麥色的肌膚發著亮,那張臉竟是個熟人的臉——喬魚。

喬魚大口喘了兩個氣,便準備將溺水的兩個人救醒。原來這溺水的是兩名女子,一個穿著一身紫衣,另一個穿著一身紅衣。

他先將紫衣扶著坐起,在她背上使勁拍了數下,等那女子將吃進去的水都吐出來了,才將她放下。然後又去扶那個紅衣,如法炮制。

等等!

他放下紅衣的剎那,莫名覺得她熟悉不已,只不過一張臉被打濕的頭發遮著,看不真切。

難道……

他迫不及待撩開她臉上的濕發,待看清時,大驚大喜。

“陽陽!”他一把摟她入懷,“我說我去找你,卻不曾想,我們竟然這樣重逢了,就像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驚喜一陣後,回過神,趕緊將兩個渾身濕透的姑娘弄上船去,他記得方才路過時,江邊有一處村落,便把船掉頭順流回劃。沒行進多久,果見江邊一處開闊灘塗上,正有漁家在拉網打魚。扯著嗓子問道:“漁家,敢問這附近可有客棧?”

那漁家答曰:“村頭就是。”

將船靠岸,想著一個人扶兩個姑娘也不太現實,便請漁家幫忙扶那個紫衣,自己則給了他一些銅貝。

到客棧後,他要了兩個房間,又問店家要了兩個竹榻搬進了其中一個房間,她們衣服上全是水,也不能睡床,只好先安置在竹榻上。自己又去附近買了兩身衣裳,雖說是鄉村平民的行頭,並沒有陽陽身上那件值錢,但總要換下濕衣,否則生病可就麻煩了。

請客棧老板娘幫忙,先為杜荔陽換好後,又給那紫衣換。可老板娘抱著衣物剛走到紫衣竹榻邊,她就醒轉過來,反應十分靈敏地坐起身,把老板娘唬了一大跳。老板娘平覆一下後,笑道:“姑娘醒啦,正好,你可以自己將濕衣換下了。”

紫衣警覺地看了看她,又環視四周,最終看到不遠處躺著的杜荔陽,旋即下榻跑過去,一把扼住她咽喉。榻上之人渾然不覺,仍舊昏迷著。

老板娘大驚:“姑娘,這是作甚?”

紫衣冷眼一斜,老板娘唬得一楞,就見她抓起杜荔陽預往門口去。房門關著,喬魚一直守在外頭。

老板娘回神,趕緊追上,聲音拔高大喊著:“啊呀,姑娘你快放了那姑娘,這是做甚啊!我這可是小本經營,可別鬧出人命啊!姑娘!”

喬魚本在門外等著他們換好衣裳,這會子卻聽得門裏頭那老板娘大嚷著什麽,本預推門而入,卻又考慮到是兩個女子在裏頭換衣服,就這樣進去不大好,正猶豫之際,“吱啦”一聲,門卻從裏打開了。紫衣表情冷淡,攜著還在昏睡中的杜荔陽出現在門裏。

喬魚先是楞了楞,卻聽那紫衣姑娘冷聲道:“讓開。”

喬魚這才反應過來,忙問:“姑娘,可醒了?”

那紫衣見他仍不挪地方,伸手將他推到了一邊,攜著杜荔陽就往外走去。

喬魚見狀不對,追上拉住那紫衣手臂:“姑娘,你走可以,還請留下我的朋友。”

那紫衣姑娘停下步子,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扯著自己手臂的男子的手,又擡頭望一眼那男子的臉:“你的朋友?”

喬魚還猜測她同陽陽一道落水,現在又要帶陽陽走,很可能她也是陽陽的朋友,便道:“對,我是陽陽的朋友,敢問姑娘是陽陽的何人?”

紫衣看了他一會道:“仇人。”

喬魚大驚:“仇人?”趕緊伸手去搶杜荔陽,哪曉得那紫衣帶著杜荔陽的身子輕輕一讓,便避開了他,又徑自走去。

老板娘站在屋檐下看了好一陣,這會子見這架勢似要打起來,趕緊跑過來勸阻:“哎喲,公子,姑娘,可不能在我這裏打架啊,打傷了人,打壞了東西都不好啊!”哪曉得公子姑娘都不理她。姑娘往前走自己的,公子倒是沒追,可公子下一刻的舉動更是嚇得她這個老板娘差點坐地上。他就這樣在老板娘腦袋上拔下了一支銀簪子。

“哎喲公子,你這是作甚?”老板娘捂著自己的頭,大叫道。

喬魚也不理她,佇立原地,沖已走出去十來步的紫衣道:“還請姑娘放下我朋友,否則……”

紫衣本沒打算停下來,卻聽身後人說了個轉折詞,便止步問道:“否則如何?”卻仍舊背對著喬魚。

喬魚已將銀簪子舉到了胸前,要知道,箭法不錯的,一般擲飛鏢的準頭也不差。他緩緩道:“就恕在下不客氣了。”

紫衣冷笑一下,方才在房間門口時她推了他一把,那時她就看出來身後這男子並無功夫,這會他居然對自己說不客氣,她哪裏信,不削地走自己的。

喬魚見那紫衣也不回頭,還繼續往前走,情急之下還是將銀簪子擲了出去。銀簪劃破客棧後院的花草香氣,直直朝紫衣背心飛去。

背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紫衣腳步一滯。那銀簪的尖端已沒入她的衣裳,她的血肉。

喬魚跑過去,一把將杜荔陽扯進了自己懷裏。怒道:“你這女子,我救了你,你竟恩將仇報!”

紫衣盯著他,眼中的血絲越來越明顯,半晌,暈倒在地。

老板娘見狀趕緊上前:“啊呀,別是出人命了!這位公子,這可怎麽辦怎麽辦啊?”

喬魚也不曾想,他那一簪子並沒使全力擲出,怎麽這姑娘就倒下了?心下沒底,忙讓老板娘幫忙查看:“快看看她可還有氣?”

老板娘伸手試探,見尚有呼吸,才放下心來:“還有氣還有氣。”

喬魚也松口氣:“有氣就好。”說完,就打算往房間走去。

老板娘忙上前攔住:“公子,您看躺地上那個可怎麽辦啊,這人可是您帶來的。”

喬魚回頭瞅向地上那女子,身材纖瘦,眉目清秀,躺在那裏怪可憐的,心下一軟,道:“罷了,你且幫我將她扶到另一間房去,我不是要了兩間嗎?再幫忙叫個郎中過來,給她把那簪子拔下來,上些藥。”又補充道:“銀子我出。”

—*—

靜謐的夜空裏,星子密密麻麻猶如田間地頭螢蟲成災,房間裏燈油已快燃盡,火光被窗外漏進來的風吹得亂舞,引得那壁上的人影也晃動不安。

喬魚守著杜荔陽,已過子時,躺在床上的人卻遲遲不見醒轉,下午那陣請來給紫衣瞧病的郎中,也讓他瞧了陽陽,卻沒發現異常,倒是那紫衣女子,除了被他一簪子刺出來的傷以外,竟還得了風寒。

不過,陽陽沒有異常怎的還不醒來?喬魚擔憂不已,一直守著,卻連她眼珠子都沒見動一下,好幾次都害怕她有個什麽,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卻發現是虛驚一場。

四下原本十分安靜,只聽見外頭的夜蟲鳴叫,卻忽聽得隔壁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不要不要,爹,娘……不要……”似乎是隔壁那紫衣女子在說話,但仔細聽那內容,又毫無邏輯,莫不是夢魘了。他本不想管的,但那女子一直那樣叫著,持續良久,若是打擾到其他客人可就不好了,遂起身打算去隔壁房間看看。

擒著一只燭臺,進到隔壁的房間,內裏原本漆黑一片,被燭光一照,房內的擺設就被打上了昏黃的光。他斂著腳步聲,走到床邊,只見那沈睡中的女子滿臉的汗珠,眉頭緊鎖,口中仍舊囫圇地喊著什麽。喬魚微覺驚訝,不成想白天時一副兇巴巴的模樣,跟個男子一般,這一生病受傷,看起來倒像個姑娘了。

“餵!”他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被子,也不是為了叫醒她,只不過是幫她趕走夢魘,好安靜下來。

果真管用,紫衣總算平息下來。見她已不再胡言亂語,就打算離去,臨走前看她一只手露在了被子外,就順手幫她理了理被子,把她□□在外的手放進去。他動作本來極輕,按理,她這如今的狀態本不該有什麽察覺。哪曉得,他在抓著她的手往被子裏塞時,卻被對方反手一擒。他嚇一大跳,原本還以為她突然醒轉了過來,可再看她神情,卻沒有清醒的征兆。正覺得奇怪,打算抽手,卻聽那紫衣女子又開始說起胡話來,這一次,是抱著他的手在說:“阿姐,阿姐,別別別……爹……娘……小妹小妹……阿姐……啊……不要……不要……嗚嗚嗚嗚嗚……”說著說著,就開始抽泣,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直入鬢中。

見她在夢裏哭泣,喬魚唬了一大跳,使出勁來解放自己被束縛的手,可哪曉得,手才抽出一半,那床上的姑娘就哭得越發厲害,聲音也驀然拔高了幾度:“啊……不要離開我,爹娘都死了……阿姐阿姐……小妹不見了……嗚嗚嗚嗚嗚……”

等那姑娘再平覆一下後,他又打算抽出另一半手,可又是他一使力,那姑娘就抱緊一分,又大叫:“不要離開……不要走……”這聲音估摸著整個客棧都聽得到。

果然,門口忽然傳來了老板娘的聲音,老板娘先是不自在咳嗽兩聲,再輕聲道:“公子,姑娘……你們……那個……小聲些……莫打擾到其他客人。”

喬魚忙答:“好,知道了!”

門外又響起一聲輕笑,接著,就聽見離去的腳步聲。

等老板娘走後,他才回過味,方才老板娘莫不是誤會什麽了!旋即又使勁扯一下手,那姑娘果不其然又大叫了一聲:“不要……嗚嗚……”

喬魚無奈,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一抽手她就大喊,他若不抽手豈不是要被她抓著一宿?

一宿後……

☆、記憶重啟

一宿後……

紫衣女子做了一晚噩夢,今早總算得以醒來,靈臺也清明許多,就是渾身還有些酸軟無力,背上有一點疼。不過,有哪裏不太對!床邊怎的有個男子?她被唬了一跳,習慣性打算舉起手刀防備,哪知,手竟沒辦法舉起。低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牢牢抓著一只手,別人的手,男子的手。

男子頭部趴在床沿上正熟睡著,坐在地上。她旋即放手,卻見對方的手上,竟然被自己捏出了個深痕,指尖都有些發烏。男子似乎感應到什麽動靜,幽幽醒轉過來,緩緩擡頭,脖子有些僵,便扭了扭。

紫衣女子趕緊往床角一縮,喬魚見女子已然醒來,這會正用一種防備的目光拒人千裏之外,只道了聲:“你總算醒了。”她再不醒,手都要被她抓殘廢了,手腕轉了轉,舒展筋骨,一邊站起來——發現渾身都疼,一邊說:“既然醒了,便自行離去吧。”說完,舒展著胳膊就要往房間外走去。女子連忙擼起右衣袖,看那臂上的麒麟血印可曾消失,還好還在,證明那男子並沒有做什麽越軌之舉。

“等等!”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喬魚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見那正坐在床上的女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半晌才聽她開口:“我的衣服……”

喬魚明白過來:“不用多想,我讓這店中老板娘幫你換的。你感染了風寒,若不換下濕衣服,恐怕會更加嚴重。”

女子低下頭,揪著自己的衣襟,咬了咬唇。喬魚倒是一楞,不成想這女子昨日白天還跟個男子似的,怎的一夜之間這性情又大變了樣,不好琢磨。

良久,見女子似乎也無話說了,喬魚又打算離開。

“多謝!”

背後又傳來那女子的聲音。

“嗯!”喬魚不再回頭,果斷出門而去。

女子楞楞地坐在床頭,她依稀記得昨晚她做了整夜噩夢,但在夢中,她似乎抓住了阿姐自殺時拿劍的手臂,還有失蹤的妹妹的手,可醒來卻發現抓著那男子的,莫不是自己抓著他一夜?她想了想,這太可怕了!她這會子清醒了些,大約也明白過來,估摸著她同那鄢國公主墜下懸崖,被那男子所救,而後自己又發了燒生了病,都是那男子照顧的,不過他也刺傷了她,就在她試圖帶走鄢國公主之時。

對了,鄢國公主呢?

她一個翻身爬起來,沖出門去。門外是客棧內的後花園,一出去就瞧見那男子同那鄢國公主。那鄢國公主坐在後花園的凳子上,雙手捂著頭,似乎很痛苦,而那男子正蹲著身,關切地望著鄢國公主,只聽他道:“陽陽,當真就想不起來了嗎?我是喬魚呀!”

原來他叫喬魚,女子想。她慢慢走過去,想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好借機帶走鄢國公主。

杜荔陽將埋著的頭擡起來,望了望眼前一臉焦急的男子,無辜地搖搖頭:“我只記得,我在湖邊找泥,然後一不註意滑到了湖裏,醒來就在這裏了。”她看見有個女子走了過來,怎麽又是這樣古色古香的裝束,她快瘋掉了!

一醒來,古色古香的房間,古色古香的院落,自己還穿著一身古色古香的裙裾,最焦灼的是,這面前的古色古香的男子竟然曉得自己叫杜荔陽。她冷靜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敢問這位壯士,現下是哪朝哪代?這又是什麽地方?”

喬魚簡直哭笑不得,這和當初從雲夢澤救起她時,她問的問題如出一轍。他回答道:“這裏是楚國。”

杜荔陽懵了,猛然站起身來,緩緩朝房間走去,這一舉動,可嚇住了喬魚,不住在身後叫她:“陽陽?陽陽?”

杜荔陽頭也不回,似是自言自語:“請允許我再去睡一會兒!”沒準下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她正愁雲慘淡之際,忽然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她嚇了一大跳,轉頭一看,竟是剛剛站在喬魚身後的那女子。

“你幹什麽?”杜荔陽瞅著她,驚訝中帶著怒意。

“跟我走。”女子二話不說拖著她就走。

喬魚跑過來攔住:“這位姑娘,你為何非要帶走她不可?”

女子冷著聲,全然不似在房間裏那副女兒態:“放心,我不會殺她。”

喬魚怒道:“那也不能將她帶走,無憑無故的,怎說讓你帶走就帶走。況且她如今什麽都不記得,你與她有什麽恩怨,她半點都想不起來。”

女子冷笑一聲:“她記不記得並無關系,只要她丈夫記得便好。”

“丈夫?”杜荔陽震驚地將她望著。

只聽喬魚道:“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就是我。”

此言一出,兩女子皆楞。杜荔陽望向他。而那女子也詫異道:“你是他丈夫?”

喬魚上前一步,將抓在杜荔陽肩上的紫衣的手撣開,再牽起杜荔陽的手轉身走去。

也不知是怎麽的,怎麽一個毫無功夫的男子就能輕易地從自己手上帶走一個人,而且自己發現後還忘了去追,女子想。等反應過來時,那兩人都快出後花園了,這才大步追上。

—*—

江上,喬魚劃著船,杜荔陽坐在船頭。

杜荔陽不停地看著四下風景,頗有三峽的意味,可凡是能見到的房子,都還停留在先秦建築特征上,而人們的穿著也是如此。眼前這男的,自稱是自己的丈夫,她倒是要問問他這樣的古人是怎麽知道自己名字的,還自稱是自己丈夫。

船兒一路順江而下,離郢都越來越遠。

“那個,喬魚是吧?”杜荔陽試著開口。

喬魚笑道:“陽陽,你以前可是都叫我小魚兒的。”

杜荔陽幹笑兩聲:“嘿嘿,那小魚兒,你是什麽時候認識我的?”

喬魚又凝著眉道:“你當真不記得?”

杜荔陽搖搖頭。

喬魚卻在心底松了一口氣,不記得好,不記得好,這樣,她又可以回到自己身邊,不是什麽勞什子公主,不用再有人會來將她帶走。“我們認識在雲夢澤畔,估摸著有半年多了吧,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我和兄長在江上打魚,撒出去的漁網,除了網到了許多魚,還網到了你。”

杜荔陽眼皮跳了跳,雲夢澤,大約就是洞庭湖的位置,難道自己是在半年多以前就掉到了水裏?可是如今卻猶如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那……你真的是我丈夫?”

喬魚楞了楞,很快又恢覆過來,扯著笑,道:“怎不是?就是呢,你看你還隨身帶著我們的定情信物。”

杜荔陽對自己搜了個身,果不其然,在懷中竟找到了一把木梳:“是這個嗎?”

喬魚點點頭。他堅信,陽陽一直將這梳子隨身攜帶,一定是對自己有情的,一定。

“那……那位姑娘又是誰,她好像也認得我。”她指著遠處江岸上正騎著馬,已跟了他們許久的女子。

“她?她是認錯了人,之前就有人硬要將你認成其他人。”喬魚道。

想這大千世界,相似的事物多不勝舉,大約真如喬魚所說吧!她低頭看著那把木梳,好像真的在哪裏見過一般,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這呈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為什麽總覺得心口有一點疼。一池江水晃晃幽幽,兩岸青山起起伏伏,似乎不知從哪裏來的回音,縹緲在水霧裏,叫了她一聲:

“陽陽!”

她警覺,擡頭四處張望,卻什麽也沒看見。

伸手掏出自己一直戴著的那枚玉髓,不知何時缺了一半,她撫摸著那處斷口,卻忽然感到一陣耳鳴,她驀然聽到一聲金石相撞之聲,在她腦海裏如一劑古寺鐘聲,刺激得她腦袋生疼。她環顧四周,見喬魚手上帶了一只手環,大約是銅制的,正撞到了船槳巴子的鐵釘上,“嗆,嗆,嗆……”一下一下。或許,她聽到的是這個聲音吧!

但那如古寺鐘聲的聲音卻是像記憶裏的,到底是怎樣的記憶呢?或許,是她與喬魚以往泛舟江上,聽到的他腕上銅環撞擊鐵釘的聲音。

“小魚兒,我們這是去哪裏?”

“回梓邑。”

—*—

喬家的院中,青燕抱著小初陽坐在檐口逗弄著,時不時傳出咿咿呀呀的嬰語。喬母坐在院中的凳子上,時不時嘆著氣。青燕見母親長籲短嘆的,便安撫道:“母親,不必擔憂,此去郢都也不算遠,估摸著再過幾日,魚便回來了。”

喬母又一嘆:“都與他說那陽陽和我們家不是一路人,瞧那日那麽多貴人將她接走,身份定然尊貴,叫他莫要去找莫要去,他還是去了,即使找到了,人家陽陽能跟他個打魚的走?”

青燕笑道:“母親怎可這樣說魚,術和魚兩兄弟,在這十裏八村的也是難得的男子,哪裏就差了?再說,我看陽陽那個性,也不像貪戀榮華富貴之人,沒準就跟著我們魚回來了呢!”

正說完,卻忽聽得院門口傳來了喬魚的聲音:“母親,嫂嫂,魚回來了!”

喬母興奮得站起身,青燕抱著孩子也起身相迎,正預說話,卻陡然見喬魚身後跟著個女子,那女子不是杜荔陽又是哪個?

“陽陽!”青燕走到杜荔陽身邊,許久不見,她竟激動得快哭出來。

杜荔陽見眼前這女子見著她竟如此激動,她自己卻對她沒有半分記憶,總覺得有些內疚,忙笑著回應,卻也沒說什麽,是不知該說些什麽。

“陽陽?”喬母聽到青燕的呼喚,也一路摸索著走過來,再摸索著抓住了杜荔陽的手,“陽陽,是你回來了嗎?”

杜荔陽發現眼前這婦人似乎看不見東西,有些詫異,不過她仍舊毫無印象,她也認得自己?她笑答:“對,是我。”

喬母一把抱住她,“孩子,你可算回來了!孩子!”

杜荔陽楞了楞,看來,自己當真是這家的媳婦?

青燕道:“母親,陽陽和魚才回來,該累了,還是先讓他們歇息歇息再說吧。”

喬母恍然:“正是呢,快來,你那間房自你走後就一直空著。”

杜荔陽被喬母拉著,朝屋中走去。

喬魚趕緊攔住道:“母親,還是魚帶陽陽去吧,你就在此處。”

喬母想到自己眼睛不方便,就由他去了。安頓好杜荔陽,喬魚很快出來,走到院中,將青燕與喬母聚到一處,小聲道:“母親,嫂嫂,陽陽她失憶了,不記得以前的事。”

“什麽?”兩人皆驚。

“噓!小聲些。”他又道,“我是想,她去了一趟郢都,便失憶了,想來在那裏的日子並不好過,所以我和她再相遇時,便沒告訴她當初被人帶走的事,你們也不必提起。”

“知道了。”喬母與青燕異口同聲道。

“對了,我哥呢?”

“去水邊收網去了。”青燕答。

“那等哥回來,嫂嫂記得與哥也說一說。”喬魚道。

青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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