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武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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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層疊疊,望不到邊際,仿佛與天相接,雖已是夏末,這裏的荷花卻還有一半以上開著,粉□□白的花朵,在綠葉之間亭亭玉立著,仿佛一個個選美姑娘,以自認為最迷人的姿態,等待著賞荷者的點評。做個深呼吸,一股荷花的清香,夾雜著泥土的芬芳,還有那岸邊的青草氣息,恬淡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杜荔陽閉著眼深深呼吸,陶醉其中,桃夭見她似乎很享受的樣子,自己也照著做了一番。而棄疾與衛溪兩個去找岸頭的船家要了兩只采蓮舟。

杜荔陽最先跳上一只小舟,還特意指著另外一只小舟,對棄疾道:“棄疾,你還不快扶著侯女上船。”又看向衛溪,“來,衛將軍,你到我這裏來,我們兩只船來比試比試,看誰采的蓮蓬多。”

岸上的人皆楞了楞,真搞不懂這位本應該高貴端莊的公主,怎會想出比賽的主意來,而且還胡亂分組。棄疾眉毛一跳,對旁邊的侍女竹和侍女楠道:“你們兩個,扶侯女先上船。”

兩名侍女乖乖遵命,等侯女上了船,他也只好隨了杜荔陽的安排,上了桃夭的那只船。衛溪見棄疾已經上船,他也跳上杜荔陽的船,侍女嬌與侍女雪也跟著衛溪陸陸續續上了船。

兩只船上,都是侍女負責劃槳,船槳一推,兩只采蓮隊伍便入了藕花深處,還真真的驚起一灘鷗鷺。

杜荔陽顯然興奮得緊,大喊一聲,“比賽開始。”然後自己便逮著身前的蓮蓬就摘,見衛溪不動,又催他道,“快呀,怎麽不動,可不能輸給他們。”衛溪這才配合地摘了一朵,然後越來越進入狀態。

而另一只船上的人,棄疾原本不屑這場單方面發起的比賽,但桃夭卻覺得有趣,關鍵是,她和表哥在同一條船上,所以玩性大起,頓時也忘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看著表哥,興奮道:“表哥,我們也快摘吧,免得輸給了他們。”說完,見一朵蓮蓬正好枝淩到了她手邊,她順勢就把蓮蓬頭揪了下來。棄疾望望另一只船上,衛溪與杜荔陽一個幫忙拉過蓮蓬,一個負責摘,配合得相當默契,頓感一股醋意襲來,立馬精神抖擻摘起蓮蓬。

兩只船兒胡亂地在脈脈荷塘裏瞎轉,一不小心,還壓倒了不少荷葉荷花。誰知,這摘蓮蓬比賽越來越起勁,兩方各不相讓。甚至有時候為掙一朵蓮蓬拉來拉去,將蓮蓬桿兒都拉斷了,致使蓮蓬掉進了水裏。不一會兒,兩邊的甲板上,都堆了不少蓮蓬。

他們不知不覺劃到了荷塘深處,四周荷葉的長勢也是越來越好,越來越高,哪個人要是藏在裏頭,興許都很難被找到。而就在這其中,兩邊幾乎同時發現了一株超級大蓮蓬,是他們所摘的蓮蓬中最大的,幾乎是普通蓮蓬的兩倍。

杜荔陽興奮道:“衛將軍,快快,那裏有只大的!”侍女嬌與侍女雪加緊劃動船槳靠過去。

桃夭揪住棄疾衣袖也忙道:“表哥,那只好大,可別讓他們摘了去!楠、竹,趕緊劃過去。”

哪曉得,還沒等這兩只船靠近,這船上的兩名男同胞就安奈不住了。先是棄疾,一個縱身,朝超級蓮蓬飛去。衛溪見狀,趕緊也使出輕功追上。衛溪見棄疾在自己前頭一點,便伸手抓住他一只腳,往後一扯,自己則趕在了前頭。棄疾也不是省油的燈,見衛溪跑到了前頭,便腳尖一踏旁邊的荷葉,飛得更快了些。最終,兩人幾乎是同時捏住了那蓮蓬頭。

棄疾沖衛溪一笑:“將軍,莫不是又要比一番?”上次在他府中還沒比出勝負呢!

衛溪道:“末將不敢,只是公主喜歡,我必竭盡全力為她摘下。”

棄疾聽這話,冷哼一聲,心裏憋著一股勁正愁沒處使,便一股腦全發洩在了蓮蓬上,他一把便將蓮蓬頭撇了下來。衛溪見此,一掌奪過去,棄疾將蓮蓬往空中一拋,順勢接下衛溪這一掌,兩方內力一沖,將對方彈出去老遠,而那被拋到高空的蓮蓬頭,正做著自由落體運動,眼看就要掉進水中,棄疾與衛溪皆在空中折返,往那蓮蓬頭飛去。最終,卻還是棄疾快了那麽一點,接住了蓮蓬頭,返回船上。衛溪落空,只得悻悻地回到船上。

棄疾笑著,將超級蓮蓬遞給桃夭:“給,想來我們贏了。”

桃夭興奮地將超級蓮蓬捧在懷裏撫摸。

而另一只船上,衛溪低頭失落道:“對不起,公主,衛溪沒能搶到那大蓮蓬。”

杜荔陽倒覺得沒什麽,道:“不礙事不礙事,你看我們有這麽多蓮蓬,誰輸誰贏還不定呢!”

采蓮比賽以最後一株超級蓮蓬作結,雙方又幽幽地劃向岸邊。上岸後,兩邊的女子們,都興奮地將蓮蓬抱下船來點數。

最終卻是棄疾他們多一朵,想必多的,正好是那朵決勝負的超級蓮蓬。桃夭興奮地又跳又笑,下意識抓住棄疾的兩只胳膊:“表哥,我們贏了,我們贏了!”真恨不得抱他們表哥一下,以示興奮,但她還是盡量克制住。

棄疾表面上倒也笑著:“對,我們贏了!”但其實那眼神卻時不時朝杜荔陽這邊瞟來。

而這邊的,卻仿佛不在乎輸贏一般,卻只有侍女雪嘟著嘴和侍女楠在那裏你酸我一句我酸你一句的。杜荔陽和衛溪卻相互說說笑笑。

那二人也不知在說些什麽?棄疾心下卻恨不得走過去聽聽,卻又十分不削去聽。這樣矛盾的心理讓他面色一陣紅一陣白,身上都有些發熱。忽然就沒了什麽再玩耍的興致,而此時,桃夭又咳嗽起來,他正好趁機道:“不玩了,我家表妹累了,該回了。”他故意將“我家”二字說得極重。

而他最希望聽懂這句話的人,卻壓根沒聽懂,倒是衛溪心下明白敞亮。

桃夭忙道:“我不礙事的,咳咳咳。”

杜荔陽卻忽然走到桃夭面前,拉住她的手,這讓桃夭有些受寵若驚。只聽她道:“侯女,我們是該回去了,日後我們再出來玩,公子,你說是吧!”她又故意沖棄疾道。

棄疾倒是配合地點點頭:“是啊表妹,想玩隨時都可以。”

杜荔陽道:“對了,那我們采的蓮蓬怎麽帶回去?”

棄疾道:“我們只管走,待會府中自有人來取。”

桃夭笑對杜荔陽道:“其實這荷塘是司馬府的。”

“啊?”杜荔陽驚訝地指著棄疾,“你們家還種荷花?”

棄疾沒理會他,徑直走去。

杜荔陽拉著桃夭跟上,衛溪走在中間,那四個丫頭走在最後。

桃夭本想抽手,總覺得杜荔陽這樣拉著自己不太自在,但奈何杜荔陽卻拽得死死的,她又不好開口說放。其實她哪裏曉得,杜荔陽是有話要對她說。

棄疾走在最前頭,他帶著大家並沒走來時路,而是上了綿延在荷塘上一條小路,那路不算太寬,但還能支持兩人並排而行。走在荷塘上,杜荔陽總算逮著機會和桃夭說話,她的聲音並不大,其實也只想著說給桃夭一人聽。

她道:“侯女,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桃夭很禮貌,笑道:“公主單說無妨。”見她這麽細聲細氣對自己說話,也將聲音壓低了些。

誰知,棄疾還是聽到了,回頭來看他們。她趕緊沖著棄疾與身後的衛溪道:“你,還有你們後頭的,都離我們遠一些,我有些私話要與侯女說。”

棄疾瞅了他一眼,便回頭大步流星往前走去。而後邊的幾個人,也自覺地往後退了老遠。杜荔陽見兩頭的人都離得遠些了,這才一邊走一邊道:“我都打聽過了,侯女你這病,雖然得了很久,但變得越發嚴重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但其實也並不難治,之所以一直不大好轉,是因為侯女你不愛喝藥。”她昨晚自侯府回來便向侍女雪打聽了關於桃夭的一些信息。

桃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道:“唉,不瞞公主,一來,我嫌那些藥太苦,二來……”說著,她猶豫起來。

杜荔陽接過話頭道:“二來,你覺得病好不好又有何幹,反正自己所愛之人不愛自己。”

桃夭咳嗽兩聲,臉蛋紅紅。

杜荔陽又道:“你這丫頭啊,在我們那裏,你就是作死!有句話叫不作死便不會死。而你,怎麽就和林妹妹一樣呢?”

桃夭問道:“林妹妹是何人?”

杜荔陽道:“就是我昨日和你說的那個。她那病,便是因為自己整日胡思亂想得來的,你其實和她一樣,因為你愛慕一個人。可是你可有想過,你這樣整日病怏怏的,你若是男子,會喜歡陽光燦爛的女子,還是病容憔悴的女子?”

桃夭低下頭去,心道,她身旁這個可不就是陽光燦爛的,而她的確是病怏怏的,她若是表哥,大約也會選擇她而非自己,想著,又嘆口氣,然後又咳嗽了一輪。不過,她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

杜荔陽繼續道:“你可知你的病為何一直都不好,我昨日告訴你,是因為心脈不通。其實我並不懂醫道,但我曉得,心情是萬能良藥。若侯女你每日都能像今天這樣開心,我相信假以時日,你的病便會好起來。”

桃夭聽到最後,恍然大悟。原來她的病遲遲不好,是因為自己的心緒。想來也是有道理的,她時常會因為表哥而或悲或喜,喜時看一切都美好,悲時便懶得吃藥,才導致自己的身子時好時壞,斷斷續續,終是拖成了頑疾。

桃夭反拉起她的手,柔柔一笑:“謝謝公主,我懂公主的意思了,有勞公主和表哥費心。”

棄疾像是感應到在說他,回過頭來看身後一波人。杜荔陽見他回了頭,連忙伸手示意他將頭轉過去。棄疾果然聽話,又轉過去繼續前行。

太陽升到快中天,想必要到正午。滿堂荷香醉了一路的行人。

☆、柱咚主動

一行人送桃夭回到安遠侯府後,衛溪也十分識趣地告辭回驛館了。自那日杜荔陽抽風讓他帶她走後,他便再不好意思成日往司馬府鉆。

回到司馬府用了午膳後,杜荔陽覺得困意襲來,便打算回香蘭居午休。可哪曉得,棄疾卻一路尾隨,在綠藤長亭內,堵住了杜荔陽去路。

杜荔陽眼皮有些打架,強睜著眼,道:“我要回去午休了,可還有事?”

棄疾卻不說話,一雙眼睛炯炯地盯著她,臉上表情也頗為嚴肅。被這麽一盯,杜荔陽的瞌睡一下就醒了一半,她心裏沒底,有些驚慌道:“你……你幹嘛如此盯著我?”

棄疾還是不語,他挪著步子,離她越來越近。她瞌睡頓時全醒,往後退去。

這兩個人,一個一步一步往前,一個一步一步後退。直到抵住長亭裏的柱子,那後退的,退無可退,那往前的,進無可進,方消停下來。此時,兩人的距離還不足一個拳頭。

杜荔陽見棄疾表情不對勁,勢要發威的跡象,側身往旁邊挪去,哪曉得,步子都還沒挪開,一只手掌便撐住柱子,堵住了她的出路。她見這邊走不通,便扭身,往那邊撤退。卻不想,另一只手又撐住柱子將她攔住。這下可好,身後是圓滾滾的柱子,左邊是一只堅實的臂膀,右邊也是一只堅實的臂膀,而正前方,卻又是近在咫尺的棄疾。

她腦子裏頓時冒出一個詞:壁咚!哦!不,是柱咚!臉開始發燙,頓時覺得周遭的空氣溫度一下子上升了好幾度。

杜荔陽看著他,道:“你……你怎麽了?”

棄疾這才開口:“你為何如此熱衷為桃夭治病?”

杜荔陽準備回答,話還沒出口,棄疾又問:“你昨日不是還吃我和表妹的醋,今日比賽摘蓮蓬時怎麽又亂點鴛鴦讓和我表妹一組?”

杜荔陽道:“我……”

她的話又沒說完,棄疾又開始發問:“為何特意又請來了衛將軍?你是不是還想讓他帶你私奔?”

杜荔陽見他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沒水準,又打算說話,卻又被打斷,只聽棄疾又道:“你是在和本公子玩欲擒故縱嗎?”

杜荔陽終於按耐不住,白了他一眼。

棄疾面色變了變,他嚴重感覺杜荔陽那表情是在鄙視自己,心下一想,他這麽逼問人家是有一點失風度,卻又不想承認這一點,遂將頭向上揚起,斜眼看她,裝出一副不屑的樣子,道:“你這是何表情?”

杜荔陽看著眼前這個男子,表情如此傲嬌,就像是她從前養的那只高冷中華田園貓一般,突然覺得既好笑又可愛,噗嗤一下就笑出了聲。

她這麽一笑,棄疾又驚慌起來:“你笑什麽?有這麽好笑?”

杜荔陽道:“你所有的問題,我只回答一次。”

棄疾道:“說。”

哪曉得,杜荔陽卻沒急著開口,而是兩只手一把揪住他衣領,往她的方向一扯,棄疾事先沒料到她會做這些,所以身子便任由她扯得向她傾斜,兩人的臉就只離了一只雞蛋的距離。

她嘴便厥過去吻住了棄疾的嘴。

棄疾楞住。天上的太陽原本蒙了一層薄薄的雲彩,此刻那雲彩卻被風吹走,整個大地豁然明亮。綠藤長亭洩漏下溫暖的陽光,在長亭的地上射下斑駁的光亮,兩人影子也投在長亭裏,緊緊相連,不分你我。

良久,兩個人的嘴巴才分開來。棄疾感到太意外,楞楞地盯著她。杜荔陽雖然是主動的,但那臉蛋已紅得如熟透的桃子。

這下好了,從“柱咚”變成了“主動”!

“第一,我熱衷於治你家表妹,是因為我見她多好的女子卻被病痛折磨,於心不忍,我很會憐香惜玉的,還有就是,我內疚,因為她愛慕你,你卻要和我成婚;第二,關於衛溪衛將軍,你知道我並非真正的鄢國公主,所以我不知道真正的鄢國公主和衛將軍之間是怎麽的過去,還有就是,我再不會鼓勵衛將軍帶我走,這一點你放心;第三,我很笨,欲擒故縱這種高智商游戲我是不會的;第四,要相信我,不許胡亂吃醋,不能動不動和我慪氣。”杜荔陽認真地說了好些話。

棄疾卻覺得這話語的表達方式,以及那最後一條,似曾相識,仿佛昨天他才這麽對她說過,而且也是先吻了再說的。而此時,這一切又反了過來。

“那,我們來約定,你我之間,不論何事,永不相疑,不論何時,永不分離。”棄疾柔聲道。

杜荔陽此刻心潮澎湃,滿口答應:“好。”

是的,她果然愛上了眼前這個古董未婚夫!

“要不要拉鉤?”杜荔陽調皮笑道。

“拉鉤是何物?”棄疾疑惑道。

“就是這樣……”杜荔陽執起他的手,讓兩人的小指相勾,“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最後再拇指相對,“蓋章,生效!”

棄疾笑道:“這是你們那裏立信的儀式?”

杜荔陽道:“額……算是吧。”

兩人有片刻的無言,在午後的姣好陽光裏,只是那樣陶醉地看著對方。還是杜荔陽先醒悟過來:“噢,我好困,得午睡了!”說著,打了個瞌睡哈欠,鉆出他的包圍圈,往長亭另一頭走去。

棄疾趕緊追上:“你這女子,本公子讓你親了,你就這樣走了?可問過本公子的意見?”

杜荔陽掏掏耳洞,腳步加快。棄疾卻不放過她,緊追身側:“別跑,我讓你走了麽?站住!”

兩人打打鬧鬧,追追趕趕地離開了長亭。

而躲在長亭不遠處的假山後看熱鬧的蔡從、侍女嬌、侍女雪,這才露出頭來,見他們離開了,三人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體笑了起來。

—*—

下午時,棄疾坐在中堂,蔡從立在一旁。棄疾問道:“可派人去請蔔尹了?”

蔡從道:“已去請了,過不了多久便到。”

棄疾頷首。

不一會兒,果見侍者領了李甲進入中堂。

李甲見到棄疾,連忙行禮:“大人!”

棄疾道:“蔔尹請坐。”又示意那帶路侍者退下。

李甲恭敬道:“不知大人找我,有何事吩咐?”

棄疾緩緩道:“有一件事,還要向蔔尹大人請教。”

李甲道:“小臣不敢。”

棄疾道:“此處說話多有不便,不如移步書房?”

蔔尹道:“但憑大人安排。”

於是,三人又往書房走去。進到書房,蔡從將門從裏關上。棄疾坐到案前,李甲先是站著,棄疾示意他坐下,方才坐到棄疾對面。

棄疾道:“此番跳祭舞人選,不知大人是如何測定的?”

李甲如實回答:“夜觀天相,燒龜斷甲而測得雲中君之意,本次祭舞人選,當是郢都城南,年方十六的貴女。”

棄疾一聽,心思動了動:“城南?那我府上也算?”

李甲笑道:“大人府中雖算,但並無十六的貴女啊!”

棄疾笑起來:“怎的沒有?那鄢國公主現下正在我府中。”

李甲擺擺手:“鄢國公主雖說也符合條件,但她尚未和大人完婚,便不算我楚國之人,是以還是安遠侯家的侯女方是雲中君之選。”

棄疾道:“蔔尹大人也知道,我表妹身子弱,前幾日病情又有加重,都停練祭祀舞幾天了,想必你也聽說。”

李甲道:“已經聽說,祭祀舞跳起來也頗費體力,侯女原本身子就不好。”

棄疾道:“我知你與安遠侯關系不錯,安遠侯不日便要回府,若是他唯一的女公子因為祭祀舞出個什麽好歹,我相信,你我都於心不安。”

李甲嘆道:“可是那是雲君指示啊!”

棄疾笑道:“雲君指示城南年方十六貴女,又不止桃夭一人。”

李甲道:“可是,除了侯女就剩公主,而公主暫且還非楚國人,怎可能是雲君選中之人?”

棄疾道:“楚國法律可有規定跳祭祀舞一定得本國之人?”

李甲這才明白棄疾今日找他所謂何事:“倒是沒有此類規定,可自來都是如此啊!”

棄疾道:“可桃夭的身子著實讓人擔憂,不如這樣,這事由本公子來安排,蔔尹大人只需在祭祀當天當作什麽都不知情,程序照舊便是。”

李甲道:“這……”

一旁的蔡從見李甲猶豫不決,上前對他笑道:“師兄,師父生前給我的那本《易相》我著實有些看不懂,師兄向來造詣比我深厚,不如何時我將此書借於你,你幫忙參詳參詳?”

李甲眼神亮了亮:“當真?”他們雖師出同門,但師父生前卻格外寵愛蔡從一些,將畢生所學而著之冊《易相》傳給了蔡從,他一直都想一睹此書,可之前蔡從就是不給。

蔡從笑道:“當真!不過……”蔡從眼神示意了一下棄疾那邊。

李甲連忙對棄疾拱手:“祭祀舞之事,只要不影響我大楚國運,全憑大人做主。”

棄疾滿意點點頭:“多謝蔔尹大人。”

蔡從道:“還請師兄隨我去取書。”

李甲迫不及待,向棄疾告辭,跟隨蔡從而去。

☆、半山小築

杜荔陽被告知要替桃夭跳祭祀舞,她拒絕道:“跳舞?我肢體不協調,不跳。”

香蘭居裏,杜荔陽正站在院子裏捏泥巴。

棄疾見她滿手的泥,臉上都粘得有,盡量離她遠一點:“表妹她身體不好,恐怕無法完成祭祀舞,現在只有你能幫她。”

杜荔陽兩只泥手一攤:“可為什麽是我?”

棄疾道:“天象測得,掛相顯示,只有你二人符合。”

杜荔陽很不理解:“反正都要換人跳,換我可以,換其他人不一樣嗎?”

棄疾搖搖頭:“不行。”

杜荔陽訝然:“這是為何?”

棄疾道:“因為只有你二人符合,若換做其他人,恐怕會影響我大楚國運。”

杜荔陽白他一眼,封建迷信!可想了想,桃夭的確很不合適再勞累,但她哪裏能跳舞呢?讀書那會兒廣播體操都可以跳出廣場舞感覺的人,當真可以完成那種莊嚴的舞蹈?她無奈道:“不是我不肯幫你,不肯幫桃夭,實在是,我真的不會跳舞。”

棄疾一笑:“哦?是嗎,可本公子怎麽聽說,鄢國公主能歌善舞,在鄢國也是出了名的。”

杜荔陽瞪著他,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勞什子公主,非要這樣說,著實氣人。

棄疾見她有些生氣,便退一步道:“要不這樣,咱們且試三日,若你真的無法跳,我也不可能勉強,畢竟在祭典上,這舞可是關鍵環節。”

這樣說,杜荔陽還勉強能接受,可怎麽能就這麽便宜答應他呢,她眼波一轉,笑道:“答應你也可以,不過……”

棄疾道:“不過什麽?”

“你得讓我在你臉上捏泥人兒!”說著,兩只泥手就沖著棄疾面門而去。

棄疾趕緊躲開,杜荔陽不依不饒追著棄疾滿院子跑,兩人笑聲不斷,逗得一旁的兩個侍女也跟著樂起來。

—*—

天將亮未亮時,棄疾早早地起了床,命人在府門口備了馬車等候。蔡從本次被命為車夫,跟在棄疾身後,來到香蘭居門口。蔡從沒有進去,而是在院外等候,棄疾輕輕推門,闊步入內。在外間準備洗臉水的侍女嬌看到他,將欲開口,卻被示意噤聲。

棄疾朝裏屋而去,屋內榻上,杜荔陽正甜甜地睡著,絲毫沒有感受到有人已經進來。棄疾走到榻邊,本想叫醒她,見她睡得這麽香甜,又不有些不忍。最後,他幹脆和著杜荔陽身上搭著的薄被一個公主抱,便將榻上的人抱到了自己的懷裏,他動作盡量做到輕柔,深怕懷裏的小人兒被弄醒。一路抱著出去,這途中,侍女嬌驚住,蔡從訝然。

棄疾是習武之人,抱著個女子步子也絲毫不遲疑,不一會便將杜荔陽抱上了馬車。而杜荔陽,除了將她放到馬車上那一瞬間有過一點點吧嗒嘴巴和翻身的動作,其餘時間睡得死沈。

棄疾小聲道:“行車。”

蔡從一揮鞭子:“駕!”馬車開動。

或許是被那一聲“駕”給驚到,亦或是被馬車抖動給嚇到,杜荔陽猛然翻了個身。棄疾見她被吵到,便又對蔡從道:“輕一些!”

馬車緩緩前行,棄疾坐在杜荔陽頭的方向,忽然又想到她沒了枕頭,睡得應該不安穩,便又輕輕地抱起杜荔陽的頭,往自己的大腿上放。

車外的蔡從一邊駕車一邊心下暗笑。他們公子幾時變得如此貼心了?

馬車出了城門,便往郊外的山上駛去,山路更為顛簸,沒走多遠,杜荔陽就被顛醒了。

一睜眼,上方竟是棄疾的臉。她嚇一跳,趕緊坐起來。棄疾正閉目端坐著。她環顧四下,卻發現是在馬車內,她擡手在他面門上揮了揮,試探他是否睡著,見他沒什麽變化,就以為他這樣睡著了。不自禁笑起來,手就伸到他臉上輕輕摸了一摸。暗自感嘆棄疾的皮膚挺滑,然後就忍不住撅起身子偷偷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棄疾仍舊沒有睜眼,不過笑容已忍不住掛在臉上。

“呀,你裝睡!”杜荔陽刷一下臉蛋發燙起來。

棄疾睜開眼,笑道:“我覺得我們的婚禮應該提前辦。”

杜荔陽趕緊轉開話題:“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半山小築。”

“半山小築?”杜荔陽拉開車窗望向外面,才曉得現下天已大亮,窗外果然是一片起伏山脈。她又關上窗,道:“去做什麽?”

“帶你去學跳舞呀!”

“學跳舞?可學跳舞為何要去山上?”

棄疾嘆口氣道:“哎,誰讓咱們婚事要安排在祭典之後。”

杜荔陽奇道:“這和你我婚事有何相幹?”

棄疾笑得狡猾:“跳祭舞必須滿足兩個條件,第一,符合測蔔條件,第二,必為我楚之百姓。你符合第一個,要想符合第二個,就得嫁給我。”

杜荔陽明白過來:“所以我其實是頂替侯女,必須秘密學舞。”

棄疾點頭,笑道:“不用擔憂,半山小築內應有盡有,三四日便下山,我會一直陪你。”

杜荔陽道:“那誰教我跳舞?”

“桃夭。”

—*—

馬車行了許久,總算停下。棄疾道:“到了。”說完,便打開車門跳下了馬車,等杜荔陽鉆出來,他又伸手去扶她。

杜荔陽瞥見旁邊的蔡從,不太好意思,還是自己跳下車來。下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背靠山的農家院子。竹柵欄圍著清平草屋,柴扉鎖住滿園橘香,不遠處還有一畝三分的菜地,以及那正咩咩叫著的山羊,好一派農家風情。杜荔陽有些驚喜,不禁感嘆道:“這就是半山小築?”

棄疾看著已興奮地跑到前頭去的丫頭,自己也會心一笑:“此地怎樣?”

杜荔陽已跑到羊群邊,又回過頭,笑道:“甚好甚好!這是你建的麽?”

棄疾點點頭。

不遠處柴扉開起,從園中走出個老婦人,約摸五十許,頭發有些花白,面色倒是挺白,皺紋毫無遮掩地爬到了眼角和唇邊,一身赭石色裾裙裹著消瘦身段,整個人精神頭倒是挺足。看見棄疾,興奮地走過來:“嗯!嗯!嗯!”

棄疾拉起她的雙手,滿眼的柔順:“乳母!”

杜荔陽驚訝地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十分激動:“啊啊!嗯嗯!”

棄疾又道:“棄疾來看您了!”

老婦人使勁點頭,握著他的手左右打量他,然後又抽手比劃了半天。

棄疾笑道:“沒瘦,最近老吃牛肉,四肢力氣足得很。”

老婦人點點頭,又看了看不遠處羊群邊立著的一位年輕美娘,又向棄疾比劃一番。

棄疾便轉頭對杜荔陽道:“過來。”

杜荔陽走過去行禮道:“乳母。”

棄疾向老婦人介紹道:“乳母,她便是鄢國公主。”

老婦人眼中一亮,又仔細打量起杜荔陽來,隨後豎起拇指。

棄疾笑向杜荔陽:“乳母誇你長得好看。”

杜荔陽臉一紅,又行禮道:“乳母過獎。”

幾人在門口立了一會兒,老婦人回神,示意大家進園中。

進去後,大家都在園中的橘樹下坐下,老婦人去庖廚端涼水時,杜荔陽趁機悄聲問棄疾:“棄疾,乳母她不會說話嗎?”

棄疾微微點頭。

老婦人端著涼水過來,給一人倒了一碗,笑著示意大家喝。

過了一小會兒,杜荔陽忽然想起桃夭,便問棄疾:“你表妹呢?不是說她來教我練舞麽?”

棄疾道:“哦,這就前去接來。”

杜荔陽道:“方才你為何不讓表妹同我們一路來?”

棄疾道:“今日宮中的舞者還要去侯府,桃夭借此向他們稱病三日。”

杜荔陽明白過來。棄疾又向老婦人道:“乳母,那棄疾先去了。”

老婦人笑著點頭。

棄疾與蔡從都走了,只餘杜荔陽和老婦人。杜荔陽本不是個自來熟的人,老婦人又是啞巴,所以二人便那麽安靜地坐著,只是老婦人常看著杜荔陽發笑。杜荔陽覺得怪不好意思。坐了一會兒,老婦人突然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門邊,拿來一根竹竿,竹竿的一頭綁了把彎刀。

杜荔陽笑問:“乳母,這是……”

老婦人指指那竹竿頭的彎刀,又指指樹上掛著的金燦燦橘子,再指杜荔陽。

杜荔陽明白過來:“您是要打橘子給我吃?”

老婦人見她很快明白,十分高興。

杜荔陽道:“沒關系,我自己來便可。”說著,就去搶那竹竿彎刀。

老婦人說什麽也不給她,非要自己動手,杜荔無奈,只得連聲說謝,隨了她的意。

老婦人舉起竹竿,將彎刀對準那層層橘葉間的金黃果實,一割,便掉下來三個橘子。杜荔陽高興地撿起來。老婦人看向她,笑著示意,讓她現在就剝來吃。杜荔陽放了兩個在橘樹下的桌子上,剝開剩下的一個,嘗了一瓣,果然清甜。她驚喜道:“這是我這輩子吃到的最可口的橘子。”

老婦人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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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許久,快接近晌午時,老婦人到庖廚做飯去了,杜荔陽一人坐在橘樹下吃橘子,桌上早已一堆橘皮。

正無聊之際,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得得響起,由遠及近。杜荔陽噌一下站起來,跑到園門口一望,果見在那綠樹掩映下,駛來一輛馬車。可看清那駕馬車之人又是一驚,只見那執鞭者由蔡從那個長了胡子的中年男子變作了個相貌姣好的青年,青年著一身玄色衣衫,面部輪廓鮮明,正是衛溪。

馬車駛到門前,衛溪笑向杜荔陽:“公主。”

杜荔陽笑著回應。

衛溪跳下車,車門被打開,先出來的是棄疾,後出來的是桃夭。桃夭由棄疾攙扶著下車。

杜荔陽問道:“怎麽將軍也來了?”

衛溪道:“公子命小臣來保護公主與侯女。”

杜荔陽正轉著心思想,棄疾這廂做法的用意是否還和她叫他一同私奔有關,卻聽棄疾道:“走吧,進去說。”

幾人進到園中,又到那橘樹下的桌旁坐下。桌上還胡亂擺著方才杜荔陽吃的橘皮,她這會子多半是不好意思,趕緊將橘皮刨到地上。

棄疾見她動作麻利,不禁忍著笑,道:“好吃麽?”

杜荔陽本正專心地刨著桌上殘餘橘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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