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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武士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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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這話,猛地擡起頭來,幹笑道:“好吃,好吃,我吃得有些多了,呵呵,呵呵……”

棄疾也沒接這茬,兀自道:“方才回府接表妹時,正好遇著衛將軍到府上找你,便想到單留你們兩個女兒家在山裏,恐不安全,又不好派人隨行,人多嘴雜,便叫了衛將軍來做三日的護花使者。這樣本公子也得放心,衛將軍也得安心。”

他這話前頭都還不礙,這最後半句卻叫別人聽得莫名其妙,各人就生了各人的想法。

杜荔陽有些尷尬,笑道:“我還怕這山中有猛獸呢,這下不怕了。”這話原本也只是她為勉氣氛怪異隨口說的,卻不料棄疾甩過來一個眼色。她只得低下頭去看腳邊的橘皮。

衛溪像是看懂什麽似的,趕緊道:“噢,小臣確有事才找公主,我王寄來了帛書,問公主安好。”他這意思是他其實不是有意去找公主的,只是迫不得已確有要事。

杜荔陽像是得了臺階,道:“帛書呢?”

衛溪自懷裏掏出,遞給杜荔陽。杜荔陽接過去,一看就傻了眼。

她不認識!

棄疾卻故意問道:“寫的什麽?”他早就曉得她不認字。

杜荔陽將頭埋在帛書裏難為了一陣,才擡頭道:“我為何要與你說,這是我的家書!”

棄疾點點頭:“也對,那你且揣好,用飯了。”

此時,乳母端了個大碗出來,往桌上一放,便聞著一股鮮香味飄滿整個園子。蘑菇燉雞,杜荔陽喜歡!

☆、二美共舞

用了飯,休息得差不多了,杜荔陽就被拉著學起跳舞來。說來也怪,杜荔陽自小本是個肢體笨拙的姑娘,小學時還自告奮勇去參加六一兒童節文娛表演,結果剛練舞沒兩天,就被老師刷了下來,這對她的打擊還是挺大的,後來就再不敢參加有關舞蹈的活動了,可這會子卻奇得很,起初她也是跟著桃夭亂舞一通,人家桃夭是搖曳生姿,她是花枝亂顫。直到一個劈叉動作,桃夭一眨眼便坐到了地上,而杜荔陽也是坐到地上了的,只不過是兩只腿伸向了相同方向。

“哎呀!這動作是童子功,我哪裏會?”杜荔陽幹脆坐在地上不起來。

一旁的衛溪盯著杜荔陽,心下正疑惑著什麽。只聽棄疾道:“起來,重新做!”

杜荔陽扭著身子,置氣道:“不學了不學了,除非去除這些童子功動作。”

桃夭見此,看向棄疾,興許是山風的緣故,又輕輕咳嗽了起來。

杜荔陽聽到咳嗽聲,擡頭看看桃夭,心一下就軟了,從地上爬起來,勉為其難道:“我再試一次啊,這次不行就不怪我了。”說完,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腿,身子緩緩往下坐。

她動作極慢,怕把肌肉拉傷。可哪曉得,忽然右腳就被撩了一下,還真就成了一字馬。

“啊……”杜荔陽嚇了一跳,以為會很疼,便瞇著眼大叫了起來。

“好了,真有這麽疼?”

杜荔陽聞言,停止叫喊,睜眼一看,說她的正是棄疾,這右腿也是被他撩的。不過,怎麽並沒有想象中的疼痛感?

“嗯?”杜荔陽向前看看自己的右腿,又回頭瞅瞅身後的左腿,這不正是標準的一字馬嗎?可怎麽竟然沒有一點痛感,著實奇怪。

一邊看了許久的乳母趕緊跑過來扶起杜荔陽,手還比劃了一番。杜荔陽猜到了她的意思,笑著道:“沒事,不疼。”

乳母這才退到一邊去。

自這一字馬事件後,杜荔陽就悟出了這其中道理,這身子是鄢國公主的,所以鄢國公主的童子功自然是隨著這身子存在的。於是乎,後來的舞蹈動作她跳得越發大膽,一下午光景,進步神速,祭舞也學了一半,除了偶爾會跳了上一個動作忘了下一個動作,其餘方面都很不錯,比如姿勢的到位程度、儀態的尤美程度以及面部表情的配合度,都讓桃夭讚賞不已。旁邊的幾個男子也是投來欣賞的目光。想來,二美共舞於山中香橘樹下,本就是一番美景。

因著桃夭的身體原因,到太陽還沒落山時,就停了練習祭舞。乳母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又去庖廚忙活起來,杜荔陽本來也跟著去幫忙,卻被乳母笑著推了開去。棄疾也在一旁道:“你去只添亂。”杜荔陽只得和桃夭聊天去了。

—*—

這一晚棄疾也沒打算下山,用了晚膳後,天色也徹底黑了下來。山中的天氣格外涼,杜荔陽和桃夭都批上了薄鬥篷,三位男士經得住冷,也沒說添衣裳。乳母是習慣了的,所以不覺得冷。山裏蚊蟲多,乳母早已在屋子的裏裏外外點了香草。杜荔陽瞧著那香草,覺得特好,比蚊香管用,還健康環保。

一堆人就一字排開坐在門口的石階上,乳母在壁上和園中點了火把,倒也不覺得黑。再加上今夜繁星如許,更顯得如晨時一般亮堂了。

棄疾道:“這裏有三間屋,待會兒,我們三個男子一處,公主和表妹一處,乳母還是自睡自屋。”

杜荔陽笑道:“你們三個大男人,擠一間床,那床容得下麽?”

棄疾笑道:“怎容不下,那床大著呢!”

杜荔陽又道:“你呼嚕聲那麽大,可別把人吵醒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了過來。

棄疾饒有興趣問道:“你怎知的我打呼嚕大聲了?”

桃夭目光炯炯地,衛溪一臉的難以置信,蔡從不懷好意地笑著,乳母也捂著嘴偷笑。杜荔陽只覺四周的火把灼熱得厲害,噌一下站起身,道:“你的呼嚕聲估計全郢都聽得見,更何況我日日住你府上。”說完,頂著滾燙的臉快步進了屋內。

過了一會,桃夭也起身道:“我有些不大舒服,便先進去了。”行了個禮,也進到了屋內。

蔡從摸摸胡子,含著笑點點頭。這舉動正巧被棄疾看見了,便起身沖蔡從招手:“來來來,本公子有話與你說。”

蔡從便尾隨著棄疾繞到了屋後的草垛旁。衛溪見都走了,途留他與乳母。不一會兒,乳母也進了房間,就剩他一個。他自懷裏摸出一只竹蜻蜓,拿到手裏一撮,竹蜻蜓便飛向了夜空。眼看就要落下時,衛溪站起來,拔出佩劍武了起來,他時而跳躍,時而翻飛,時而劍指青天,每當竹蜻蜓落下時,他便用劍擡得更高,總不使之落地。

屋子裏,聽見園中的舞劍聲,杜荔陽掀開窗簾向外瞅了瞅,只見在那火把的光亮裏,一個影子,姿態陽剛,持劍而舞。

杜荔陽悄聲向屋裏道:“侯女,你看。”

桃夭也走到窗前,見是衛將軍在舞劍,看了一會兒道,讚道:“衛將軍不愧是鄢國第一武士。”

杜荔陽道:“是呢,衛將軍人好,武功好,長得也好,若是將來誰嫁了她,該多幸福。”

桃夭看了杜荔陽一會兒,也沒說什麽,便離開窗前,到床上坐著去了。

—*—

後院,兩個男子擺著大字,躺在草垛上,仰望著星空。

棄疾道:“蔡卿,聽說你家夫人彪悍得很,是出了名的母老虎。”

蔡從笑道:“我家夫人脾氣是差了點,不過人是極好極善良的。”

棄疾道:“聽說你怕得要死。”說著,特意轉過臉來沖著他賊笑。

蔡從道:“並非我怕她,我是讓著她。”

棄疾道:“你這才是愛妻心愜。”

蔡從道:“那公子呢?”

棄疾奇道:“我怎麽的?我還沒問你,你方才為何那樣笑?”

蔡從笑道:“我看啊,公子何不兩個都娶了?”

棄疾怎不知他說的什麽,啐他一口,道:“混賬,少亂說!”

蔡從道:“從並沒亂說。公子想想,公主是國婚,且公主乃是天命興王之人,無法抗拒,再加上公子公主都有情,更是不會抗拒,而侯女,一直對公子一往情深,安遠侯又手握重兵,何不將侯女也一道娶了,還可得安遠侯相助。”

棄疾道:“你個混賬,我一直拿表妹當親妹妹,從未有半點其他念頭,你如今也是被我慣得,什麽話也敢講了,回頭本公子把你攆回蔡國去。”

棄疾當即起身跪下:“哎呀,公子息怒,小臣不過隨口一說。”說著還假惺惺一拜,其實臉上寫著一萬個不服。

棄疾也沒存心說他,知道他一切都是為自己好,便道:“快起來,成什麽樣子?表妹也不用你操心,她自有自的路要走,只能說今生,我負了她的一番苦心。”

—*—

夜色已深,該睡著的,都已睡著,會失眠的,一個還坐在石階上,捏著竹蜻蜓把玩,還有一個,自床上悄悄爬起來,忍著咳嗽,披上鬥篷,慢慢走出了屋子。

桃夭跨出門檻,階上那人影倒是嚇了她一跳。

“衛將軍怎還未去睡?”桃夭緩步走下石階,道。

衛溪擡頭一看,是桃夭,便起身回了個禮:“原來是侯女。侯女怎也沒睡?”

桃夭拿著絲帕捂嘴咳嗽了兩聲,笑道:“頭一次來山裏,睡不著。將軍怎也睡不著麽?”

衛溪坐下,桃夭也跟著坐下。他道:“嗯,興許是有些時候沒回鄢國的緣故。”

桃夭看著他,火把的光焰在他漆黑的眸子裏閃動著,一雙悵然的眼睛,倒是比今夜星光還亮。女子家心細,早自那日采荷時,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過她自然也不會去說穿,只道:“多日未歸,想必是想家了。”

衛溪點點頭,手裏還攥著那只竹蜻蜓,隨意把玩著。桃夭瞅見他手中的物什,她倒是沒見過那玩意,問道:“將軍手中是何物?”

衛溪本發著呆,被她問及,忙回神道:“噢,此乃竹蜻蜓。”

桃夭道:“竹蜻蜓?是何物?”

衛溪道:“侯女未曾見過?”

桃夭搖搖頭。她自小生性恬靜,安遠侯又一直將她往世家淑女方向培養,琴棋書畫倒是都挺靈通,就是不精通玩。

衛溪將竹蜻蜓舉到她面前,道:“你看,這——像不像蜻蜓翅膀?它能像蜻蜓一般飛起來。”

“哦?”桃夭不可置信,就這麽個木頭東西還能飛起來?

衛溪看出她並不信,就一邊搓木棍,一邊道:“你看啊,它馬上就能飛了。”

搓了一陣,一放手,那竹蜻蜓果然飛了起來,飛得比橘樹還高。

桃夭目光跟隨,讚嘆道:“如此神奇!”不禁起身,追隨竹蜻蜓而去,眼看竹蜻蜓在空中盤旋一陣就要落下,便伸手去接,可哪知,那竹蜻蜓卻掛在了橘樹枝上。她微微跳起來去撿,沒想到看上去只差一點,卻還是沒能夠著。

忽然,一只手自後腦勺伸向橘樹枝,輕而易舉便拾下了竹蜻蜓。桃夭轉身,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立在跟前,與她近在咫尺,火把的光照到他臉上,勾勒出堅毅的弧線,而那眼神卻是溫和的,就如這夏日的夜風。桃夭趕緊向後退開兩步,覺得渾身發熱,禁不住咳嗽起來,又怕自己的聲音驚動房內熟睡的其他人,就拿絲帕捂著嘴。

衛溪自方才就楞了起來,這會子還是這咳嗽聲將他驚醒。他道:“你沒事吧?”

桃夭咳嗽著搖頭,勉強說出兩個字:“沒……沒……沒事。”

衛溪想了想,又一伸手,摘下近前的一個橘子,趕緊剝開,遞過去:“來,吃點橘子,潤潤嗓。”

桃夭咳低著頭,不太好意思地接過橘子:“多謝。”

衛溪見眼前女子身子嬌小,臉色在火光映襯下顯得緋紅,那眼神又像是受到了驚嚇的小鹿,煞是可愛,不禁露出微笑。

桃夭見面前這人莫名地笑起來,越發覺得不自在,遂趕快福了禮,道:“將軍,我先進去了,你也早些去休息。”說完,疾步往房間走去。

園中徒留衛溪立在原地,看著桃夭進了屋,又低頭看看手中的竹蜻蜓,臉上的笑容才褪去。

☆、夜半遭襲

第二日天還沒亮時,杜荔陽就迷迷糊糊聽著有馬兒嘶鳴之聲,不過也懶得理會,一翻身又睡死了過去。

而院子外,夜色還很深重,蔡從早已駕好了馬車,只等棄疾一上來便下山,他們家公子哪能天天得閑,還得趕回去上朝呢。

棄疾站在院門口,桃夭拉著他的衣袖,棄疾道:“天色還早,這淩晨寒重,你快回去睡著吧。”

桃夭一雙杏眼在星夜裏泛著水光,不舍道:“表哥,這天還未亮,走山路可要當心!”

棄疾微笑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桃夭本還想說些話,好拖延一些時間,與表哥多呆一會兒,可卻又不知說什麽為好,只遲遲不肯將他的衣袖放開。

棄疾見她半晌也沒有回去的意思,遂問:“表妹可還有事?”

桃夭只得道:“沒,沒事。”

棄疾輕輕把衣袖從她手中移開,轉身朝馬車走去。

桃夭見表哥就要上馬車,心中頓時湧上一股熱流,喚道:“表哥!”跑到他面前,一股腦紮進了他懷中。

棄疾一楞,心下不免尷尬,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妹妹,回去吧!”

他特意說“好妹妹”,是希望用一種婉轉的方式拒絕她這個擁抱裏的心意。

桃夭離開他的懷抱,他上了馬車,命蔡從啟程。蔡從一揮鞭,馬車緩緩離去。桃夭看著馬車離開,直到馬車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舍得回到房間。而房間裏,杜荔陽扯著輕輕的鼾,睡得正香甜。

借著窗外園中的火光,桃夭依稀能看見杜荔陽那熟睡的臉蛋,她真的是羨慕這女子,可以成為表哥的妻。

—*—

兩日的練習後,杜荔陽基本將祭祀舞的所有動作都學會,除了不夠流暢,動作姿態都學得很好。這兩天棄疾都沒能得空上山,不過這一夜後,他便來接他們下山。

房間裏,杜荔陽與桃夭平躺著。就要離開山上,兩人竟半夜都還沒睡著。杜荔陽興許是最近睡多了,而桃夭卻是盤算著一習話,打算講與杜荔陽聽。

山裏的夏蟲嘶鳴得厲害,如果心不靜,根本無法入睡。良久,桃夭終於開口:“公主。”

杜荔陽本來正閉目養著神,眼看好不容易就要睡著,卻被桃夭一叫,瞌睡給嚇跑了一半:“啊?”

桃夭道:“公主,近日和你接觸,我覺著我們頗為投機,你覺著呢?”

杜荔陽不知她忽然說這話做什麽,不過她說的是事實,她原先還以為這個病怏怏的表妹,是個多心眼的,卻不曾想,也是個善良有趣的丫頭,所以她其實也覺著他們有些投緣,遂道:“嗯,我覺得若是在我們那裏,我們沒準會培養成閨蜜。”

“閨蜜?”桃夭不解道,“是什麽?”

杜荔陽笑道:“就是好姐妹。”

桃夭一下翻身起來,嚇了杜荔陽一大跳:“我正有此意!”

杜荔陽盯著她:“何意?”

桃夭道:“我們做姐妹!”

杜荔陽也爬起來,笑道:“好呀,我在這裏沒有親人,以後,你就是我妹妹!”

桃夭笑眼彎彎,使勁點頭。

兩人方又躺下,又過了許久,杜荔陽又差點睡著,桃夭又忽然道:“公主,哦,不,是阿姐。”

對於這個稱呼,杜荔陽覺得陌生,囫圇說道:“怎麽?”

桃夭忽又自床上翻身起來,杜荔陽一驚,瞌睡又去了:“怎麽的?”

桃夭下了床,杜荔陽還問:“你要去哪裏?”卻不想,桃夭哪裏都不去,只是在床邊站著,站了一會兒後又忽然跪倒在地。杜荔陽旋即從床上彈起來,訝然:“你這是做什麽?”趕緊下床去扶她,她卻死活不起來。

桃夭道:“阿姐,等我把話說完我便起來。”

見她如此執拗,杜荔陽終於放棄扶她起來,趕緊去拿了鬥篷披在她身上,道:“有什麽話,你說吧。”

桃夭溫柔一笑:“阿姐,桃夭是真心覺得你好,所以我才敢告訴你,才敢懇請你這件事。”

杜荔陽總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嗯,你說。”

桃夭道:“我想,以阿姐的聰明,也許早已看出,我與棄疾表哥從小青梅竹馬,我自小就愛慕表哥,我希望我們做娥皇女英,共同侍奉表哥,不知阿姐能否成全?”

杜荔陽楞了楞,真是沒想到,內向的桃夭面對愛情,竟然也是如此的大膽!不過,這叫她如何回答?她想了想,終於小心道:“那個,桃夭妹妹,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都嫁給你表哥?”

桃夭點點頭:“不知阿姐可否成全?”

杜荔陽尷尬道:“這個……不是得問你家表哥麽,他娶誰,娶幾個,都是他自己說了算。”

桃夭道:“不,我想知道阿姐是否願意?阿姐比我聰明,身體也比我好,又是鄢國的公主,我什麽都是比不過阿姐的,如若阿姐不同意,即使表哥同意了,那日後我們三人也是不快樂的。阿姐請放心,日後我會恪守本分,絕不與阿姐爭風吃醋。”

杜荔陽坐到床邊,看著她,窗外的火把,隱隱約約照亮了她的眼睛,那雙水光靈動眼睛,正期許地看著她。可是,她又怎能答應她的這個請求?雖說在這個時代是件極為正常的事,可她現代人的思維怎麽都是轉不過這個彎的,她說:“要我說實話?”

桃夭點頭,不過已有淚珠在眼眶打轉,就沖這麽一句,她其實已經猜到了她接下來大約要說什麽。

杜荔陽站起身,道:“桃夭妹妹,你聽我說,你溫柔漂亮,琴棋書畫又樣樣精通,舞蹈也好,我是比不過的,而且你也是安遠侯的掌上明珠,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至於你的心意,我想,你應該和棄疾好好地去說,告訴他你最真實的感受,而我,說實在的,我肯定不願意和一個女人共同分享丈夫,不過這也不可能阻止其他人也愛他,你明白嗎?”

桃夭楞楞的,搖搖頭。

杜荔陽道:“意思就是,你應該告訴他,而不是我。”

桃夭眼淚流下臉頰。

杜荔陽看見了,去扶她,這一次,她總算舍得起來。兩人坐在床沿上,許久的沈默。最終,桃夭道:“阿姐,今晚我與你說的這些話,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告訴表哥。”

杜荔陽點頭答允。

桃夭站起身,一邊走一邊道:“阿姐,我出去站站,你先睡吧。”

杜荔陽道:“那你穿厚些,別站久了。”

桃夭披著鬥篷,緩緩走出房門。站在園中,夜風一吹,整個人總算涼快了些,方才說話時,緊張得渾身滾燙,尤其是臉,放個雞蛋在臉上搓都能把蛋烤熟了。她怎麽能做出如此又羞又丟臉的事?做什麽要去問她這種問題?娥皇女英,虧自己想得出來!忽然好後悔。桃夭時而咳嗽著時而拿手當扇子扇著風,在院子裏緩緩踱步。

忽地,從夜色裏跳進來一個黑影,一晃就到了桃夭背後,給了桃夭一寄手刀,桃夭就此暈了過去,那黑影再一晃,院子裏就空無一人,連同桃夭也驀然失去了蹤跡。

早已察覺到動靜的衛溪,自房內沖出,正巧見那黑影擄走桃夭,遂提劍追去。

—*—

黑夜的山林,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好在衛溪天生夜視能力好,又結合那擄人之人在林間穿梭發出的細小聲響,一路緊隨其後,追了好一陣,衛溪終於擋在了那黑影前面。

黑影停下腳步,桃夭昏迷著被她挾持。衛溪厲聲道:“來者何人,放開她!”

那黑影並未接話,寶劍出竅,寒光一閃,清冷的劍尖便直直往衛溪胸膛刺去。眼見那劍尖就要穿破衣裳,衛溪迅速一閃,躲了開去。雙方開打,金石相交,生出四射火花,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幾百個來回後,黑影退敗,手臂也被衛溪一劍刺破,雖不嚴重,但夜色裏已飄出陣陣血腥之氣。見情勢不妙,黑影帶著桃夭往山林另一頭奔去。衛溪哪裏肯放過,旋即追上。

途中,桃夭被顛簸至醒,睜眼就見漆黑一片且是郊外,旁邊還有個蒙面黑衣人帶著她狂奔,嚇得大叫一聲,嚷道:“你是誰,放開我!”

那黑影看她一眼,她原本在院子裏轉時將鬥篷上的帽子戴著,這會子一奔波,帽子早已滑落,黑影這才影影綽綽看清她的臉,也是一驚:“怎麽是你!”竟是個女子的聲音。

桃夭掙紮著:“你放開我放開我!”

黑影受傷的手臂本來就在淌血,哪裏還抓得住使勁掙紮的桃夭,幹脆將她往旁邊一扔,兀自逃走。桃夭摔倒在地,右腿膝蓋磕到了林間亂石上,疼得難以爬起。衛溪趕到,見黑影已消失在漆黑夜色裏,蹲下身去看著桃夭:“侯女,沒事吧?”

桃夭忍著疼,捂著膝蓋說不出話來。夜色裏,衛溪見這女子柳眉皺起,小巧的嘴唇也緊抿著,當是十分痛苦,緩緩扶起她,可她哪裏站得穩,一個踉蹌,跌進了他懷中。一股輕輕淡淡的藥草香氣撲鼻而來,綿軟輕巧的身子貼在他的胸膛,心口便像是被葦絮掃過,柔軟酥麻。

桃夭見他有些楞住,還以為是撞疼了他,忍痛道:“對不起將軍。”

衛溪回神道:“哦,你哪裏受傷了?”

桃夭道:“好像腿剛剛撞到了石頭。”

衛溪一手扶著桃夭,一手自懷裏取出火折吹燃,頓時他們四周被照得亮了起來。衛溪尋身前的一棵樹的樹叉,將火折子卡在了樹叉間,自己則騰出手來,見旁邊有塊大石,便扶桃夭過去坐下。蹲下身,本打算揭開裙裾查驗傷口,卻又想到這跟前可不是平日裏和自己在戰場上殺敵的士兵,人家可是個姑娘,手擡起來又猶豫一番,道:“侯女,冒犯之處,實數不得已,還請見諒。”

桃夭也十分不自在,道:“我自己來吧。”忍著疼,兩只手緩緩拉起裙擺,露出底褲,又勉強躬身將鞋襪脫了,挽起褲腳,碰到膝蓋傷口,不自禁倒抽一口涼氣。

衛溪見一段雪白肌膚上淌著殷紅的血,傷口看上去也不淺,血肉模糊一片。自懷裏掏出隨身小藥瓶,取了瓶蓋子往桃夭傷口處撒了藥,又從自己衣服下擺撕了一溜布帶子,把傷口輕輕包紮起來。這中途桃夭疼得齜牙咧嘴,竟也沒喊一聲。等弄好了,桃夭的疼稍微緩和些,看著他將藥瓶收拾了放回懷裏,忽然笑道:“將軍,你懷裏倒是有不少寶貝。”

衛溪擡頭,對上那笑容,也微笑道:“這是作為一個士兵必須養成的習慣,火折子,藥品,有時候還會帶上針線。”

桃夭奇道:“針線?”

衛溪道:“若要出征,可能就是一兩年,甚至更長的時間無法回家,萬一自己的衣物鞋襪在行軍途中有損壞,總得縫上吧。”

桃夭道:“將軍經常外出打仗嗎?”

衛溪道:“家父雖為鄢國卿大夫,但他自我十三歲便將我送入軍營,隨軍出征,好幾次差點喪命。”

桃夭道:“衛大人乃鄢國卿大夫,大可不必將自己兒子送去參軍啊。”

衛溪道:“父親常說,男兒要憑借真本事,依靠父母親族,是懦弱的表現,所以他覺得讓我從一個小兵做起,可以牢固根基,不至於成個光鮮廢人。”

桃夭點點頭:“衛大人真是個好父親。”說完,不住咳嗽起來。

衛溪見此,忙道:“快將鞋襪穿上,夜裏風涼,侯女本來身子就弱,經不得風吹。”本想幫她穿鞋,卻又不大好意思。

桃夭艱難地拾起地上的羅襪,由於膝蓋一彎曲就痛,導致穿個襪子這樣的小事都困難至極,費了好大勁,那襪子都沒能好好地套在腳上。衛溪實在不忍,便一把拿過羅襪來,道:“還是我來吧,多有冒犯。”說完,一手輕托玉足,一手套上羅襪,動作極緩,深怕弄疼了她。穿好羅襪,又把鞋套在了腳上。雖說這整個過程只一瞬完成,可對於兩個人來說,卻像過了一整夜一般漫長。一個羞垂雙眸,一個赧然不言。此時只覺這夜像是從四面八方而來緊緊將他們包圍,顯得局促不安。衛溪還是頭一次離除了妘旖蔻以外的其他女子這麽近,桃夭亦然。

良久,衛溪道:“林間路不好走,侯女你腿受了傷,不如就讓溪背你回去吧。”

桃夭為難道:“這……”

衛溪道:“不礙事,總不能在這裏過一夜吧。”

桃夭覺得也是,便滾燙著臉,道:“有勞將軍。”

☆、國祭日食

衛溪蹲下身,桃夭趴到他背上,十分輕巧就背了起來。衛溪取下樹叉上的火折子,遞給桃夭:“煩請拿一下。”

衛溪背著桃夭在林間穿梭良久,卻仍舊沒能走出去,四周的景色還是茂林緊密,黑洞洞的。方才追黑影時卻沒發現這片林子竟然這麽大。

桃夭見走了許久都沒能走出這片林子,道:“將軍,是不是我們迷路了?”

衛溪道:“估計是的,不過不礙事,我們會走出去的。”

等又走了好一陣後,桃夭感受到衛溪的肩背已濡濕一片,當是汗水的緣故,又感受到他渾身的熱氣,遂道:“將軍,不如我們在這裏尋個平坦之地坐一坐吧,等天亮了再走。”

衛溪還以為是她哪裏不舒服,問道:“是不是我弄到你傷口了?”

桃夭道:“不是不是,我是怕你累著了,你背上全是汗。”

衛溪道:“噢,不礙事的,侯女身輕如燕,溪不覺累。”

桃夭想了想道:“我也覺得不不舒服,我們休息一下吧。”她這樣說,只不過是不好意思讓衛溪一直背著她在這迷路的森林裏瞎轉,要轉到何時都說不準,總不能讓人家還沒出去就累趴下了。

衛溪一聽,旋即答應了。找到附近一處開闊一點的平地,準備放下桃夭,又怕弄到她傷口,身子就盡量蹲得很低,可桃夭還是覺得右腿生疼,下地的時候一不註意踉蹌一步差點摔倒,幸好衛溪反應及時,回轉身一把摟住她的腰,才不至跌倒在地,可這還不如跌倒在地呢!桃夭如是想。好巧不巧,身子借著險些摔地上的回彈力,將自己的嘴意外地就彈到了別人的臉上,這可不是還不如把自己屁股彈到地上嗎!兩人皆驚,迅速分開。沈默許久,桃夭由於身體原因控制不住開始咳嗽起來,衛溪這才回神道:“我去生堆火。”說完,便將就四周地上的枯樹枝,團在一起生了一堆火,兩人就圍著火堆坐下。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的緣故,兩個人的臉都是紅撲撲的,像是將就這火光做成了胭脂粉,撲在了臉上一樣,看上去都還滾燙滾燙的。

看來這一夜是回不去了,兩個人都估摸著只能坐等天亮,先前那麽一出後,又都羞得無話可說,四周樹林莫名變得詭異起來,這會子什麽蟲叫狼嚎都能聽見,怎的之前卻無人註意到!衛溪是不覺得害怕的,桃夭心裏卻有些泠然,不過好在這有堆火焰,再加上又有個男子在身邊,也就不那麽害怕。

第二天,天邊剛剛翻起魚肚白,林間也亮堂了許多。桃夭是自然醒轉的,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昨夜不知何時已靠著一棵松樹睡了一夜,身上還蓋著件男子的外套。一看不遠處,那堆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團黑乎乎的燒焦物,衛溪端坐一邊,閉著眼,看上去像是就那麽坐著睡著了,身上的外套也不見了。桃夭看看蓋在自己身上這件,又瞅瞅衛溪,輕手輕腳地忍痛站起來,跛著腳走過去,將外套披到他身上。可衛溪忽地就睜開了眼,道:“你醒啦!”

桃夭趕緊站直了身子,還後退了一步,低頭咳嗽了兩聲。衛溪本來還覺得她反應奇怪,見她臉頰飛著紅暈,忽想到昨晚那一出,自己也低頭尷尬地清清嗓。

過一陣,衛溪道:“天也亮了,來,我背你出去。”走到她面前,背對著蹲下身。

桃夭猶豫了一下,還是撲到了他背上。

天亮了,林子裏的路就顯得好走許多,昨夜迷失的路今早卻走得很順暢。走著走著,山坳裏的金烏緩緩飛上了天,林子裏不知不覺就蒙上了一層薄紗似的柔柔的初陽之光。兩人一路無話,只餘腳踩枯枝葉發出的莎莎聲響。

—*—

杜荔陽睡醒了,打開房門,站在院子裏伸了個懶腰。乳母急匆匆跑過來比劃一陣,杜荔陽這次沒看懂,貌似她要領著她去看個什麽。杜荔陽隨她走到院中一株橘樹前,乳母指著她看向樹桿。一只桃花狀鐵鏢插在樹桿上。

杜荔陽道:“這是何物?”

乳母又比劃一番,杜荔陽仍舊沒明白,打算去叫衛溪來看看。桃夭是沒在房間的,她醒來就沒見到她人,衛溪呢?見他房間門關著,還以為他沒起來,就跑過去敲了一陣門,卻不見有人應。

杜荔陽奇道:“人呢?怎麽這個也沒在?”

正奇怪著,院外馬蹄聲響起,當是棄疾來了。她興奮地跑出院子等著。見一輛馬車迎著朝陽而來,趕車的是蔡從。

馬車停在她跟前,棄疾自馬車內出來,看見杜荔陽,就笑起來。杜荔陽笑道:“這麽早就來啦?”

棄疾道:“急著來接你們啊!衛將軍和表妹呢?”

杜荔陽道:“我也正找他們呢,他們好像都沒在房裏,不知道跑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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