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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武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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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自蒼白的口中噴出,嫣紅的血噴到近前的杜鵑花上。原本已經紅艷艷的杜鵑,加之血色一染,更加鮮紅妖艷。桃夭頓感身子一輕,順勢倒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會被摔在地上,可沒想到,卻落入了一個溫暖懷抱。她迷糊著,努力睜眼看去,那逆著陽光的輪廓,是表哥!

“表哥,是……是你麽?”她笑著,微弱道。慘白的臉上,還殘留幾滴血漬,她一笑,那些血漬就像開在雪地裏的紅梅般美艷。

棄疾見她如此羸弱,趕緊打橫抱起她,道:“別說話。”抱著就往她的閨房而去。

走到閨房內,將她放到榻上,拉過被子,為她蓋好。他原本想去門口詢問兩名侍女她的近況,手卻被桃夭拉住,無法,只得坐到榻邊,喚進來那兩名侍女。

“竹、楠且進來。”

兩名侍女垂著頭恭敬地走進來。

“可找宮裏的醫令來瞧過?”

侍女竹回道:“已經瞧過了,是侯女的老毛病。”

“那醫令怎說?”

侍女楠道:“醫令說,侯女病情越發嚴重,乃是郁結於心所致。”

“侯女平日可按時吃藥?”

侍女竹道:“侯女她就是不好好吃藥,奴俾怎麽勸說都不聽,現下又要排練祭祀舞,耗費了侯女不少心力。”

棄疾聽了,了然於心,便回頭寬慰桃夭:“表妹,你再不可如此了,定當按時吃藥。”

桃夭咳嗽一下,微弱道:“表哥,我恐怕是好不了了,表哥可否多陪陪我?”她還是頭一次如此明了地去要求他陪她一下。

棄疾卻也不覺意外:“好,表哥答應你,至於那祭祀舞,表哥給你想辦法推了。”

桃夭當即激動起來:“不,不表哥,跳祭祀舞乃雲中君選中,怎可推掉?”

棄疾道:“你身子已經這樣,可好勉強再動力氣?若有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向侯爺交代?再則,既然雲中君選中了你,那我就讓雲中君再選一次!”

桃夭道:“表哥!”

棄疾伸出食指放到她唇邊,溫和道:“噓!這事,聽表哥的!”

桃夭楞了楞,心底喜悅不已。兩個侍女相視一笑。

—*—

侍女雪讓兩個侍者擡著小爐進得香蘭居:“小心一點,好好,好,就放這裏,誒,好,好,放好。”她自己手上則端著一只尖底小鐵鼎。而最後頭,侍女嬌拿竹籃子提著一筐梨和一小罐蜂蜜跟了進來。

侍女雪見小竈、鐵鼎、梨、蜂蜜都一一按照公主的吩咐備齊,便沖房內喊道:“公主,東西已準備妥了!”

登時就從屋內竄出個女子,不是他們公主又是誰?

兩名侍者退下。她吩咐道:“雪,來,你來生火。嬌,你幫忙將梨削皮,切瓣。”

雖不知他們公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認認真真照做起來。不一會兒,小爐內火已生好,白生生的梨瓣也切妥,杜荔陽看看小爐,又看看梨瓣,滿意點點頭,又命那十名護衛中的一人去庖廚井邊打來一鼎罐水,倒入小鐵鼎中。

侍女嬌切完梨瓣就楞楞地盯著杜荔陽,她心道,公主以前可從未做過吃食,她這又是在做什麽?

侍女雪興奮道:“公主,你這是要煮梨吃嗎?雪從來只曉得梨生吃即可,卻還沒吃過煮的。”她一邊對著爐子扇風,一邊道。

杜荔陽笑道:“這叫蜂蜜雪梨,止咳生津,潤肺養顏的。”

侍女嬌聽了,緊張道:“公主,你可又是哪裏不舒服?”生怕公主又回到以前的身體狀況。

杜荔陽安慰道,“你們公主我好著呢,你們看,”她原地轉兩圈,“我這婀娜多姿的身材,病早好了。”

侍女嬌欣慰道:“公主沒事便好。那公主做這蜂蜜雪梨是……”

杜荔陽道,“我見隔壁的侯女,有咳喘之癥,便打算做這蜂蜜雪梨給她喝。”說著,小鐵鼎裏的水開始咕咕冒泡,“呀,水開了,來,把梨瓣倒下去,噢,蜂蜜先別倒,要最後倒。”

☆、醋意大發

杜荔陽領著侍女嬌和侍女雪,出了司馬府,走了幾步,便到得安遠侯府門口。門口守著護衛,侍女雪走上前去,對護衛道:“這位大哥,煩請通報一聲,鄢國公主前來探望侯女。”

那護衛小哥朝不遠處站著的杜荔陽看了一眼,哪有不認得的,他當值時,兩三次都看著隔壁的司馬大人騎馬帶著這位女子。遂道:“請稍後。”

護衛小哥跑進府內,沒一會兒,就到達桃夭閨房門口,他是不敢進去的,只在門外朗聲稟道:“侯女,門外有位鄢國公主前來拜訪。”

此時,棄疾坐在榻旁,桃夭倚著棄疾坐在床上,本來正迷迷糊糊靠著夢寐以求表哥的懷抱,卻忽聽到“鄢國公主”四個字,瞬時睜開了眼。

一旁的侍女楠道:“侯女,您今日身子不適,也不合適見客,奴婢去回了罷。”

桃夭支起身子,看看棄疾,才道:“罷了,請公主進來吧。”

侍女楠一臉不情願,跟著那護衛小哥去了。

杜荔陽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便瞧見那護衛小哥回來了,身後還跟著桃夭的貼身侍女。那侍女莫名板著一張臉,也沒走到杜荔陽面前來行禮,只立在門檻內,不鹹不淡道:“公主,請跟奴婢來。”說完,也不等杜荔陽走過去,便自己轉身,逕自走去。

侍女雪奇道:“公主,這楠是怎的了?”

侍女嬌道:“侯府的侍女怎麽這麽不懂規矩?”

杜荔陽笑著搖搖頭,道:“莫理會,走吧。”說著,跟上早已走出一定距離的侍女楠。

杜荔陽一路跟著侍女楠,終於到得桃夭閨房。她一踏進去,就瞧見了一副辣眼睛的場景,表妹正柔若無骨地靠在表哥懷中,同時,表妹還擡著一只纖纖玉手,正撫摸著表哥的臉,而且,表妹的那眼神裏,充斥著難以言表的愛慕。作為現代人的杜荔陽本不該覺得這有什麽,況且她也曉得先秦時代民風並不保守,但就是不知怎的,她卻在看到這場景的剎那,轉過了身去。這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

可是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她的身子又給轉了回去。

大家又是一訝。

杜荔陽笑著,朝榻前走去。邊走便道:“侯女,今早見你臉色不大好,現在可好些了?”

侯女聲音嬌弱,道:“多謝公主關心,桃夭身子不便,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杜荔陽道:“不妨不妨,我來,只是給你送一樣吃食,或許對你身子有幫助。嬌。”

侍女嬌上前,她手中捧著一只白陶盅。

“這是蜂蜜雪梨,在我們家鄉,若是咽喉不適,肺火虛浮,喝點這個,嗓子會舒服許多。”杜荔陽道。

桃夭道:“哦?真的麽?可桃夭這病,乃是頑疾,多年藥石無醫,恐怕命不久已。”說到最後,低下頭去,拿一張手帕捂著嘴咳嗽起來。

棄疾洋怒道:“不可胡說。”

杜荔陽見她一副林黛玉般模樣,頓時憐憫之心大起,安慰道:“生病不可怕,想要讓自己身子好快一些,其實關鍵在於心脈是否暢通。”

棄疾戲謔一笑:“哦?你還懂醫術?”

杜荔陽不理他,兀自對桃夭道:“給你說個故事,從前有位女子,美麗溫柔,多才多藝,可就是自小體弱多病,嗯,她的病和你癥狀挺像,後來,她愛上了自己的表哥,表哥也愛她,可就是因為她這身病,致使表哥一家並不願意表哥娶她。她自小心思又通透,看穿許多人和事,總愛胡思亂想,導致自己心脈擁堵,多年尋醫訪藥,病情卻不見好,反而越發嚴重。所以呀,若是身體不康健,心情不舒暢,日子會越發難過。”說完,屋內出奇安靜。杜荔陽方才恍然大悟,林妹妹和寶哥哥這橋段,貌似並不適合眼前這兩位聽,因為他們也是表哥妹關系。

半晌,桃夭卻問道:“那後來呢?那個表妹可嫁給了那個表哥?”

杜荔陽有些犯難,那故事可是個悲劇結局,但這位表妹現下的身子,哪裏適合聽這麽悲情的故事,眼珠一轉,遂道:“後來呀,表妹在一位世外高人的指點下,心情變好了,身子也一天天好轉,最終,表哥表妹自然成了幸福的一對。”

棄疾睨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她無意撞見他的眼神,趕緊躲了開去。

桃夭聽了,問道:“那公主可知,世外高人用了何藥治好了那位表妹?”

杜荔陽笑道:“高人可沒用藥。”

桃夭奇道:“那表妹的病是如何好的?”

杜荔陽見她期許地看著自己,一副年紀輕輕面容姣好、卻又病怏怏的臉,忽然萌生一種想拯救她的沖動,她笑道:“侯女真的想知道?其實我曾經也和侯女一樣,差點就病死,你看現在的我,整天活蹦亂跳的,好得都可以上房揭瓦,不信,你問嬌。嬌,你說,是吧。”

侍女嬌笑道:“正是呢,我家公主從前,也是成天咳嗽不止,柔弱多病。”

桃夭更來了興趣:“那公主是怎麽治好的?”

杜荔陽道:“你果真想知道?”

桃夭重重點頭。一旁的侍女楠和侍女竹早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求公主救救我們家侯女。”

“這是作什麽?快起快起!”杜荔陽去扶他們,可哪裏扶得起來。

棄疾也道:“若你真知那高人之術,便說來。”

杜荔陽看著桃夭,拉過她的手,道:“若你真想治好,得聽我的。”

桃夭楞住:“為何?”

杜荔陽道:“因為,你不聽我的,我怎麽給你想辦法?”

棄疾忽然嚴厲道:“你又非醫者,又非神冥,宮中太醫令都看不好的病,你能行?”

杜荔陽道:“不管效果如何,大可一試,侯女,你說對嗎?”

桃夭木訥地點點頭:“對。”

—*—

“你不可亂來!我可就這麽一個親表妹。”回香蘭居的路上,棄疾道。

杜荔陽覺得好笑:“我亂來?你怎知我會亂來?你怎知我會害她?當初你帶我去幫你燒地磚,沒見覺得我會亂來?”

棄疾道:“你這是何語氣?還是頭一回有人敢和我這般說話!”

杜荔陽冷笑一聲:“怎麽?沒你表妹溫柔?”

棄疾道:“你這又是說的哪門子話?”

“哪門子話?人話!你若聽不懂,那你便不是人!”

棄疾竟無言以對!

等杜荔陽走進了香蘭居,正要將門關上,棄疾趕緊用手撐住門板,道:“你這是作什麽?方才不是好好的,怎的就生起氣來?”

杜荔陽道:“生氣,我哪有生氣?我累了,明天還得給你表妹治病,先睡了。”

棄疾道:“這青天白日的,你就睡下,不怕半夜睡不著?”

杜荔陽白他一眼:“要你管,把你手拿開!”

棄疾道:“我不放,有本事你推開我啊!”

杜荔陽見他一副欠揍表情,一發狠,幹脆對著他撐住門板的手,就是一口咬下去。

“啊!又咬!”棄疾縮回手。

杜荔陽順勢將門關住鎖上。

“餵!你開門啊!你再不開門,本公子就把這門給拆了!”

門內聲音道:“你拆啊!拆了你就關不住我了,我就回梓邑。”

“梓邑梓邑,成天想回梓邑,那裏是有何人叫你牽掛讓你不舍?”他想到當初去梓邑接她時,追他們馬車的那個男子,也開始氣不打一處來,“你不開門便算了,有本事別出來用晚膳。”說著,轉身,卻被身後一幫人唬了一跳。

蔡從,侍女嬌,侍女雪,十名護衛。紛紛眼巴巴將他望著。

“看什麽?不要做事了?很閑?那去掃馬廄!”棄疾氣道。

說完,眾人作鳥獸四散,除了蔡從。

棄疾見他還不走,道:“怎麽?蔡卿想去掃馬廄?”

蔡從恭敬道:“公子為何如此氣惱?說出來,興許小臣能幫你。”

棄疾瞥他一眼,想到他素日主意也多,遂道:“並非本公子氣惱,是公主她……”指著那緊閉的門,又不曉得說她什麽為好。

蔡從道:“小臣覺得,這香蘭居此刻,好大的醋味,不該呀,這裏離庖廚甚遠,街尾的醋坊也甚遠啊!”

棄疾聽了,先是楞了楞,隨即想到方才在桃夭那裏,杜荔陽一進門看著他們就轉身,這動作,似乎意味著什麽。他想了想,在香蘭居院子裏踱了一圈,然後又上前去敲門:“你開門,我有話要與你說。”

屋內沒人應答。

“快開門,快開門,你再不開門,我可就硬闖了!”

蔡從驚了一驚,在自己家裏,進門還得硬闖,他們公子怪可憐的。

“有本事你就闖啊,反正你們這個年代的門鎖跟沒有似的,你隨便闖。”屋內道。

棄疾拿出一副“說闖咱就闖”的架勢,飛起一腳,“哐當”一聲,門被踢開。

蔡從張大嘴,一時無言。而屋內的杜荔陽坐在長幾前看著他,呆若木雞。

棄疾二話不說,走過去將杜荔陽扛起來。

“餵,你做什麽?放我下來。”杜荔陽在他肩膀上掙紮。

棄疾是練武之人,力氣本來就大,再加上他此刻在氣頭上,哪裏輪得到你掙紮的,扛著她就走到榻前,再一把將她甩到榻上。

杜荔陽楞住:“你……你想做什麽?”

而門外的蔡從,十分識趣地將已經被踢壞的門帶過來,勉強關上,偷笑著離開。

☆、猶記往昔

“我想做什麽?”

杜荔陽陡然感受到一個重物壓在自己身上,使勁推開:“你幹什麽?我們還沒大婚呢!”

可棄疾哪裏聽她的,見她手一陣亂推亂錘,他覺得煩,便捏住她的手腕緊緊壓住。這下可好,杜荔陽完全沒有攻擊武器,一副任人宰割模樣。

“你……你不許亂來。”她總算安靜下來,臉蛋紅得滲血。

棄疾並沒打算說話,而是吻了上去,在她唇上停留良久,才舍得離開。

杜荔陽雙眼圓睜,一時竟忘了說話。

棄疾這才緩緩道:“第一,方才在表妹那裏,她是為我擦去臉上的血漬,她咳血,我不小心沾上了;第二,表妹是我的表妹,當然,也是你的表妹,但,表妹就是表妹,而你,才是我的妻;第三,要相信我,不許胡亂吃醋,不能動不動和我慪氣不理我。”

杜荔陽還是那副沒反應過來的表情,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棄疾見她傻兮兮的,笑道:“對了,你在你真正的家鄉叫杜荔陽?”

杜荔陽這才道:“對啊,我告訴你很多次了。”

“杜荔陽?荔陽?那日後在沒人時,我便叫你陽陽,當然在人前也只能叫你公主,或者旖蔻。”棄疾道。

杜荔陽道:“你……你……”

“嗯?你想說什麽?”

“你什麽時候起來,我快被壓扁了。”

“哦!馬上!”

棄疾一個翻身坐起來,杜荔陽本也想坐起來,卻發現腰有些疼。

“怎麽了?”棄疾忙問。

“怎麽了!還不是被你壓的。”

棄疾趕緊扶她坐起來:“你平日爬得了樹,出得了逃,卻不成想,我這麽點重量就將你壓得腰疼?”

“你這麽點!你確定你才這麽點?”杜荔陽表示不服,他雖然看上去不胖,但的確也夠重,“對了,你剛剛說我吃醋?誰吃醋了,我看啊,是你吃醋了!”

“我可沒有!”棄疾矢口否認,但已然有些心虛,趕緊轉移話題,“你打算怎麽治表妹?”

“這個嘛,你日後就知道了。”杜荔陽道。

棄疾見她也不生氣了,便放了心。她的頭發有些散了,幾縷飄到臉上,他下意識伸手去幫她別到耳後,她羞然低下頭去。

他看得有些出神,道:“真希望,我們早一點成婚。”

杜荔陽裝作沒聽見,下榻去,捂著腰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

夜間,吃過晚膳,杜荔陽主動邀約棄疾游園。棄疾開始還覺得意外又驚喜,結果,一路邊走邊聊,話題卻始終是他的表妹。

“你表妹這病是何時開始的?”

“大約十多歲時吧。”

“這麽多年都沒治好?”

“誠如你所見,越發嚴重了。”

“為何會越發嚴重?”

“我又不是醫者,我怎知?”

“我估計她這病,十有八九和你有關,你好好想想。”

此時,他們已走到煙波亭上坐下。今晚月色姣好,再加上煙波湖四周都點著火把,倒也亮堂。

棄疾無奈道:“她得病怎會和我有關?你該不會懷疑我下毒吧?”

杜荔陽訝然:“您老想象力挺豐富啊,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你家表妹愛慕你?”

棄疾楞住。

他哪裏有不知道的——

三年前的暮春,那是個白天,陽光很好,楚宮內舉行了一年一度的賽馬,那一日他得了頭名。散場後,他牽著黑風出宮來到宮外不遠處的小河邊,這是他和相憶約好了的,他們喜歡約在這條河邊見面,郢都許多情侶都喜歡約在這裏,因為這條小河,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悅君河。相憶還沒來之前,他將黑風牽到河邊喝水,卻不成想,從河水上游飄下來一條帛巾。他順勢撈起來,原來那帛巾上還有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下面還有署名:桃之夭夭。桃夭,是表妹。他沖著上游望去,原來桃夭真在那裏,正和侍女們戲水,似乎還沒發現她的東西掉了。河水曲折,兩岸植被茂密,他在樹木水草的掩映間,她並沒有註意他。他看著那帛巾笑起來,原來他的表妹長大了呢,有了心上人。他緩緩朝上游走去,準備去將帛巾還給桃夭,可就要走近時,桃夭卻發現自己丟了帛巾,在岸上四處尋找。

“快,你們也四處找找,一定要找到!”桃夭吩咐侍女。

“侯女,不過一張帛巾,侯女何必如此緊張?”侍女楠道。

“那帛巾上繡了字的,不能丟。”桃夭一邊在草叢間尋找,一邊道。

侍女楠驚道:“該不會是侯女準備送給棄疾公子的那帛巾吧!”

桃夭惱道:“還不快找。”

侍女竹道:“會不會飄進了河中?”

桃夭趕緊向河面上張望,可附近的河面仍舊沒有,她便朝下游的方向望去,卻見不遠處,樹木掩映見,立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棄疾。她一陣驚慌,卻還是走到他面前,問:“表哥怎在此地?”

棄疾道:“等人。”他早已偷偷將帛巾藏入懷中。

“那……表哥可曾見過一張帛巾?”她內心忐忑不安。

“不曾見過,我也剛到。”他生平還是頭一次對表妹撒謊。

桃夭心下大石總算落地,笑道:“算了,找不到就算了吧。”說著,又回頭吩咐侍女們不用找了。

而此時,卻傳來一陣噠噠馬蹄。

“棄疾。”一個若流水般清澈的女聲,呼喚著棄疾的名字。

桃夭循聲望去,卻見不遠處,一匹白馬上,馱著一位紅衣女子,那女子正沖棄疾笑著。

“相憶,過來。”棄疾對那紅衣女子喊道。

桃夭盯著那緩緩靠近的女子,覺得她身上的紅衣格外刺眼:“表哥,她是誰?”

棄疾笑道:“你未來的嫂嫂。”

紅衣女子走到到他們身邊,笑問棄疾:“棄疾,這位美人是……”

棄疾笑道:“是我家表妹,桃夭。”

紅衣女子道:“常聽棄疾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呢!”

桃夭勉強笑笑,再向二人寒暄了幾句,便叫上侍女,告辭了。

桃夭走到馬車前,蹬上馬車,駕者一揮鞭,馬車緩緩上路。

車內,桃夭又不住咳嗽起來。

侍女竹見了,忙拍背疏導,擔憂道:“眼看這病快好起來,這回恐怕又嚴重了。”

侍女楠卻不大懂這些,只問:“侯女,那帛巾真不尋了麽?”

桃夭打起馬車簾,望向河邊,只見一白一黑兩匹馬兒成對,一男一女兩個人兒成雙,立在山水之間,美得跟畫似的。

“不尋了,就讓它飄走吧!”

——時間之河一晃三年。

這夜色極美,月色極美。似乎,她的病,真的是從三年前開始越發嚴重的。

“餵!你在想什麽?”杜荔陽見他望著亭柱上掛著的一只火把出神,遂問道。

棄疾回神:“沒什麽。”

“你還沒回答我呢!”杜荔陽道。

棄疾朝亭外走去:“回答你什麽?”

“你肯定知道你表妹愛慕你,對不?”杜荔陽追上去問。

“不知。”棄疾背著手,逕自走去。

杜荔陽窮追不舍,兩人吵吵嚷嚷地,身影漸漸隱匿在火把的光焰裏。

—*—

第二日一大早,杜荔陽就跑去棄疾房裏找他,卻被侍者告知他早已起床,去了書房。她跑到書房,門沒關,便不聲不響走了進去。

彼時棄疾正在伏案閱讀,她悄聲入內,本打算嚇他一嚇,卻不成想,棄疾先開了口:“今日倒起得早。”

被嚇的反而是杜荔陽自己,她癟癟嘴,奸計未能得逞,有些失望。

棄疾看向她:“一大早專程來找我?”

杜荔陽這才笑兮兮湊過去:“你今日不用入宮吧?”

棄疾見她莫名笑得陰險,問道:“怎麽?

杜荔陽笑道:“今日咱們去逛街,如何?”

棄疾饒有興致道:“咱們?你,我?”

杜荔陽可勁點頭:“對,你,我,還有……你家表妹。”

棄疾不可思議道:“表妹?昨日還臥病在床,今日她便能逛街?”

杜荔陽道:“你就說你去不去?”

“可是為何非要逛街?”

杜荔陽笑道:“因為這是治療的一部分。”

棄疾訝然:“胡鬧,逛街怎治病,不可拿表妹當試練。”

杜荔陽見他不信,雙手抱胸:“我也和你說過我的來歷,你要相信我,我若是背了史書,我可比蔡大人都厲害的。”

棄疾見她表情認真,竟真有幾分信了:“可為何非要我也同去?”

杜荔陽道:“因為你不去,你家表妹壓根更不會去了。你是藥引!”

“我是藥引?”棄疾一臉的“虧你想的出來”的無辜感。

—*—

桃夭一大早就起來梳洗打扮,衣衫也換了兩三次,最終敲定了一件繡桃花粉色衣衫。因為她覺得這一件穿在身上才能襯托出她臉上的一點血色。

昨日夜間司馬府送來的帛書,在侍女竹為她梳頭時,她又拿出來,捧在手裏,仔細看著,仿佛能在上面看見表哥的笑顏似的。

“月色皎皎兮,思如月光,所思何人兮,鄰家吾妹,明日兮相約出游。”

越看越欣喜,表哥說思念她,表哥約自己一同出游。不管是同情也好,愛憐也罷,只要能見著表哥,縱使現在就病死也無妨。不過雲君啊,求你給我這一日的康健,在我僅剩的餘生裏,留下燦爛的一天!

她將帛書按在心口默默祈禱。

侍女楠抱來一盒首飾,見她家侯女正閉著眼一臉幸福,笑道:“依奴婢看啊,侯女最好的藥,當是公子無疑。”

桃夭睜眼,瞪著她,嬌嗔道:“你這丫頭,興許是想夫家了,等我明日便去給你尋一個。”

侍女竹接話道:“侯女,不若就在府中尋,我瞧著咱們府中的侍衛長不錯。”

侍女楠面上一紅:“你要覺著他不錯,那叫侯女把你賜給他啊!”

侍女竹趕緊道:“哎喲,我可不幹橫刀奪愛之事。”

侍女楠見說不過竹,便與桃夭撒嬌:“侯女,你看她,老欺負我。”

桃夭笑道:“我看你們倆都想夫家了,看來明日得尋兩個。”

侍女楠與侍女竹同時埋怨道:“侯女!”

桃夭咯咯笑出聲,笑得急了些,又咳起來。兩名侍女忙上前撫慰。

桃夭擺擺手:“無礙無礙,咳咳咳,侯女我呀,是說真的,要為你們尋個好夫家,脫了奴籍,畢竟,我時日恐怕也不多,咳咳咳,不能耽誤了你們。”說著,拉過楠與竹的手。

原本三人還說說笑笑,卻不成想,這會兒大家都眼淚汪汪起來。侍女竹道:“侯女莫要這樣,侯女會長命百歲的。”

侍女楠道:“對,侯女的病一定會好起來,那個鄢國公主不是說她有辦法治好侯女嗎?侯女切莫再說時日無多這樣的話。”

桃夭看著她二人,嘆口氣,露出欣慰與感激的笑:“來,快幫我看看,我戴哪只釵好看。”說著,伸手捏起一只釵子,在發間比劃。

兩名侍女忙擦了淚,侍女竹道:“侯女天生麗質,怎麽裝扮都好看。”

桃夭道:“竹,你慣會哄我。”

侍女楠從首飾盒裏挑出一根蝴蝶簪:“侯女,戴這個吧,與你今日的衣衫配。”

侍女竹道:“蝴蝶桃花,的確很配。”

桃夭接過蝴蝶簪,輕輕別在發髻上,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滿意一笑。鏡中的少女,面容嬌小,略帶病態,卻仍舊是芙蓉一朵花正妍。

☆、滿塘荷香

街上人聲鼎沸,杜荔陽不知何時故意走到了後頭,前面棄疾與桃夭並肩走著,侍女竹和侍女楠緊隨其後。

“表哥,你看那個!”

“表哥,那是何物,我竟沒見過。”

“表哥,那是什麽菜,平日都沒吃到過。”

“表哥……”

桃夭因為身體的原因,很少出門,如今出來了,就是看著賣橘子的都稀奇,拉著棄疾一下要他看這個,一下要他看那個。而杜荔陽看著前面的一對人,滿意地笑著。

侍女雪也是,不住地東張西望。侍女嬌看著她家公主臉上笑容,覺得奇怪,忍不住道:“公主,為何你如此高興?”

杜荔陽道:“怎麽?難道我該悲傷?”

侍女嬌道:“嬌並非此意,嬌是說,你見著公子與侯女一起,怎會如此高興?”

杜荔陽這才明白她的意思,沖她笑道:“昨日我答應幫侯女治病,公子他,可是藥引,你瞅瞅,效果不是挺好的?”

侍女嬌望向前方,只見人群裏衣著高貴的兩人,手拉著手,很是親密的樣子。她不懂,他們公主怎麽不吃醋呢?

路過驛館,侍女雪道:“不知衛將軍是否在?”她也只是看見了驛館隨口一說。

杜荔陽卻笑道:“衛將軍?不如喊他和我們一起玩,人多更熱鬧。嬌,你進去看看將軍是否在館內。”

侍女嬌領命,往驛館走去。

而早已走出去一定距離的棄疾,無意回頭一瞅,卻見杜荔陽正停在驛館門外,心下酸了酸,對桃夭道:“他們不知在做什麽,還不跟上,我們回去看看。”

桃夭點點頭。

杜荔陽見棄疾他們往回走來,便沖他喊道:“不必等我們,你們盡管往前,我讓嬌去請衛將軍了。”

棄疾與桃夭已走到近前。桃夭問道:“衛將軍是何人?”

杜荔陽笑道:“是鄢國將軍,名喚衛溪。”

說著,就見自驛館內走出個年輕男子,一席白衣翩翩而來,正是衛溪。

桃夭倒是覺得一驚,她原本還以為是個年紀蠻大的將軍,向來各國的送親使臣,多為資歷深者,卻不曾想,竟是個看上去與表哥一般大的男子。

衛溪走過來,對著棄疾與桃夭一禮,“公子,公主。”見棄疾身邊還站著個嬌柔女子,衣著也非等閑,便問,“這位是……”

杜荔陽介紹道:“這位是楚國安遠侯之女。”

衛溪聽了,又行一禮:“侯女。”

桃夭扶禮回之:“將軍。”

衛溪看向杜荔陽:“不知公主招末將,所謂何事?”

杜荔陽笑道:“無事,今日大家都得空閑,出來轉轉,想著你一個呆在驛館,也是無聊,便叫上你一起,怎麽?莫非將軍有其他安排?”

衛溪連忙道:“無他,但憑公主安排。”

杜荔陽道:“那便好。”

—*—

杜荔陽早打聽了這郢都附近的游玩場所,在城南之郊,有一處荷塘,時至夏末,荷花早已開過,正是收蓮蓬之時,賞花雖然不錯,但采蓮子,她這輩子還沒做過,興趣濃得很。

不過,等走了一陣後,侍女楠突然道:“這是要走著去城南荷塘嗎?我家侯女身子本來就弱,怎經得住?”

杜荔陽笑道:“侯女就是應該多走動,這樣病才會好得快。”

侍女楠聽了,癟癟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杜荔陽竟無言以對,心道這丫頭貌似有些看不慣她,估計是埋怨她搶了他們家侯女的表哥。

桃夭橫了侍女楠一眼:“楠,不得對公主無禮。”

侍女楠便閉嘴不言,不過那表情,就同誰欠了她谷子還了她糠似的。

桃夭笑對杜荔陽道:“我無礙的,好久沒這麽走動了。”說完就咳嗽了兩聲。

棄疾擔憂道:“若有哪裏不適,我便送你回府休息吧,切不可勉強。”

桃夭一聽,急道:“不,我可以的,表哥,快走,我要去摘蓮蓬。”

杜荔陽見桃夭如此配合她,滿意點點頭。

棄疾再沒說其他。而衛溪默默看著杜荔陽、棄疾、桃夭三人,心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城南荷塘其實並不遠,按照杜荔陽這個現代人的思維,大約也就是半個小時的腳程。一行人走在路上,隊伍還是挺龐大,引來不少路人矚目。還是走了好一陣才到達目的地。而這片荷塘果然沒讓杜荔陽失望,這是她有生以來所見過的規模最大的一片荷塘,綠油油的荷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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