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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侍女雪說話有深意,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趕緊打住了話題。對於侍女雪的言外之意,她不禁哂然,想她才來郢都一天,他家公子就能對她有所不同了?

☆、心愛之人

第二日一大早,侍女雪便拿來了洗漱品和吃食。杜荔陽樂得被人伺候,十分享受地洗了臉,吃了早飯。

等吃完了早飯,又開始琢磨逃走的事。她在屋內走來走去,侍女雪瞧著有些頭暈,遂問:“公主,何事煩心?不知奴婢可否為您分擔?”

杜荔陽停下來,瞧瞧她,問:“雪,我問你,你們司馬府可有側門?或者,狗洞?”

侍女雪奇道:“側門?狗洞?公主尋它們做什麽?”

“額……我見大門看守太嚴,想出去轉轉。”

“哦,如此啊,那奴婢帶你去。可是,公主尋狗洞是為何?”

“額……我自小喜愛狗狗貓貓,就是想知道這裏有沒有。”

“有啊,奴婢帶你去瞧,府上有條大黃,可聽話呢!”

侍女雪興高采烈地帶著杜荔陽往後廚走去。途中經過一處藤蔓長廊,迎面走來三個女子。那走在中間,嬌嬌弱弱的,杜荔陽認得,正是那昨日她翻墻遇見的侯女桃夭。

雙方走近,侍女雪行禮:“侯女。”

桃夭擡手掩口輕咳兩聲,吩咐她身後兩名侍女:“快見過鄢國公主。”

那兩名侍女趕緊行禮:“見過公主。”

杜荔陽笑道:“侯女是來探望棄疾的?”

桃夭微笑道:“聽聞表哥昨日遇刺,特來看看。”

杜荔陽道:“侯女不必擔心,他無礙的。”

她說這話也是無心,可聽者卻聽出了別的滋味。桃夭又咳嗽兩聲,道:“是我多慮,表哥武功好,當是無大礙的。”

杜荔陽道:“侯女自小便有咳嗽之癥麽?”

桃夭嘆氣道,“已是頑疾。”又笑道,“公主,桃夭身子不便,既已探過表哥,便先回府了。”

杜荔陽笑道:“侯女告辭。”

桃夭最後行了禮,領著侍女走了。

杜荔陽望著那纖巧的身影,也是輕嘆一聲:“你們公子福氣不淺,這麽漂亮的表妹天天惦記著他。”

侍女雪連忙解釋:“公主莫要誤會,我們公子只拿侯女當妹妹的。”

杜荔陽笑起來:“我誤會有影響麽?做什麽和我解釋?”

侍女雪心裏焦急得很,還以為她生氣了。

杜荔陽忽然想起棄疾昨日中毒,好歹也是因為自己,他才沒帶護衛在身邊,遭人行刺的,內心多少有些愧疚。便道:“雪,咱先別去看狗狗了,先去看你們公子吧。”

侍女雪笑盈盈應下。

—*—

出了司馬府門,桃夭與兩名侍女往安遠侯府走去。

桃夭咳得比剛剛更厲害些,兩名侍女擔憂地替她拍著背,其中一個膽大點的,生氣道:“剛才那公主,還沒和公子行成婚禮呢,就一副司馬府女主子的氣派,太氣人了。”

另一個侍女道:“楠,少說兩句。”

侍女楠道:“本來就是,侯女,您和公子,可是青梅竹馬。”

桃夭搖搖頭:“我身子不好,沒福氣嫁給表哥。咳咳,扶我回去。”

侍女竹道:“楠,看你,叫你少說。侯女心裏苦,你還多嘴。”

侍女楠白她一眼,不再說什麽。兩個侍女扶著桃夭,朝侯府而去。

—*—

杜荔陽在侍女雪的帶領下,來到了棄疾的書房。司馬府上下都知曉 ,棄疾這個時辰如果不外出,便是在書房。

剛到書房門口,便見蔡從走了出來。

侍女雪上前問:“蔡大人,公子可在房中,公主來看望公子了。”

蔡從看向杜荔陽,笑道:“公主,公子正在裏面。”

杜荔陽瞅著那書房門,卻忽然又不大想進去了,遂問:“你家公子身體可好些了?”

蔡從道:“多虧公主舍命相救,公子昨夜連服三劑解藥,已無大礙,再修養兩日,便可痊愈。”

杜荔陽道:“如此,那我便放心了,雪,咱們看狗狗去吧。”

蔡從楞住,侍女雪楞住。

“公主!”侍女雪不可置信,“既然已到門口,去看看公子吧。”

“哎呀,不了,既然你們公子無礙,我也懶得瞧了。”

此時,忽聽一個聲音傳來:“公主又要何往?”

三人循聲望去,卻見書房門口,棄疾正走出來。

蔡從及侍女雪行禮。

杜荔陽笑笑:“我不去哪裏,聽聞你們家養了只大黃,想去看看。”

棄疾道:“大黃?”

侍女雪解釋道:“就是後廚養的一只狗。”

棄疾明了,又問:“香蘭居只有你侍奉公主?”

侍女雪道:“回公子,除了我,還有四個侍者。”

棄疾若有所思點點頭,對蔡從道:“蔡卿,去告訴清伯一聲,派十名護衛貼身保護公主,寸步不離。”

蔡從詫異地看看棄疾,應下。寸步不離?

杜荔陽一聽,這不是找人來監視她麽?保護她是假,怕她跑掉才是真。當即拒絕:“額,棄疾,不用,我安全得很,不需勞煩人保護的。”

棄疾笑道:“公主乃楚國與鄢國交好之紐帶,萬萬出不得事,蔡卿,還不快去。”

蔡從行禮退下。

杜荔陽有些惱了,要真如此,她恐怕插翅也飛不出這司馬府了。遂決定與棄疾好好談談。

“雪,你也退下,我與你們公子,有話要說。”

棄疾頗感意外,侍女雪扶禮退下。

棄疾道:“公主有話要對我說?”

杜荔陽盯著他,沒有半分笑意。

棄疾倒是一直掛著微笑:“公主,現下無人,但講無妨。”

“你為何找人監視我?”

棄疾緩緩走到近前一株山茶花旁,伸手撫摸起那火紅的花瓣:“公主誤會了,棄疾只是想護公主周全。”

杜荔陽沒好氣:“這裏就你我,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

棄疾回頭看看她:“公主有話請說。”

杜荔陽走到他跟前去:“好吧,假如我就是公主,你還當真要娶我不成?”

棄疾道:“那是自然,結兩國之好,棄疾義不容辭,何況不需假如,你便是公主。”

杜荔陽冷笑一聲:“呵呵!那你可喜歡我?”

棄疾一楞。

“就看你這表情便知,你不喜歡我。既然不喜歡,又何必娶我?”杜荔陽嚴肅道,“你乃楚國司馬,堂堂王弟,有權有勢,有才有貌,為何非要娶一個不愛之人為妻?難道,你不願和自己心愛之人白首到老,舉案齊眉麽?”

棄疾伸手,將茶花樹上的枯葉摘去:“那依公主所見,我當如何?”

杜荔陽又道:“你就該娶自己心愛之人為妻,放過我。”重點其實是放過她。

棄疾微微一笑:“那公主可有心愛之人?”

杜荔陽道:“自然是有!”

棄疾轉身,凝視了她一下,沒再問什麽,只一邊往書房門走去,一邊道:“公主,正因為我是司馬,我是王弟,所以我永遠娶不到心愛之人。”說著,進了書房。

杜荔陽楞了楞,有那麽一瞬,她竟覺得那背影有些孤寂。趕緊追進書房去。

“那意思就是,你有心愛之人了?那更好,你把她找來,我想辦法退出,你自然可以娶她了。”

棄疾坐到案前,饒有興致問:“哦?你有何辦法?”

杜荔陽也跑到案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撐在案幾上,道:“我可以裝作得了一場大病,然後假死。”

棄疾笑起來:“金蟬脫殼?”

杜荔陽可勁點頭。

棄疾道:“不成,這樣若鄢君問罪,說公主死在楚國,與我楚國脫不了幹系,一氣之下發兵,怎得了。”

杜荔陽道:“我不是說,我是病死的麽?”

棄疾道:“只要你在楚國境內死,怎樣的死法,效果都一樣。”

“那我去別地兒死,總成吧。”

“你去得了別地兒嗎?”

杜荔陽道:“你放我,我就去了啊!”

棄疾道:“對啊,得我放你啊!”說著,一臉好笑。

杜荔陽瞧著他那副嘴臉,簡直氣得半死:“哼!”

棄疾拿起案上的竹簡,展開來看:“公主,你我能締結婚約,即是緣分,婚後,我自當以禮相待,必不會委屈公主。”

杜荔陽氣道:“你根本不懂!”說著,把臉撇到一邊。

棄疾從竹簡裏擡眼看她,只見她兩腮鼓鼓,氣呼呼的樣子,既可愛又好笑。便道:“公主似乎很懂,還請教誨。”

“我認為,男女雙方必定互相愛慕,才可定白首之約,若是不愛,那麽,婚姻,便是兩個人的墳墓。”

“哦?如此嚴重?”棄疾挑眉。

“讓我嫁給你,除非我愛上你。”

棄疾笑道:“你如此肯定你不會愛上我?”

杜荔陽眼睛往房梁上一瞟,下巴一擡,傲嬌道:“既然我們沒有一見鐘情,那麽,日久生情是不可能了。”

“為何?”說著,將竹簡卷成冊,伸過去把杜荔陽撇向一邊的下巴擡了過來。

此舉在棄疾看來不過是個玩笑,而在杜荔陽看來,這叫侵犯、輕浮。第一反應,她狠勁拍了一下竹簡,竹簡滑落在案幾上,旋即起身,手護下巴,皺眉怒道:“你!下流!”

棄疾也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她跟前,故意俯身靠近她:“公主,凡事不可太絕對。”

杜荔陽氣不過,將他推開。卻見他竟哈哈大笑起來。氣得她一跺腳,索性跑出了書房。

身後棄疾那爽朗的笑不絕於耳。

杜荔陽,你幹嘛自討沒趣!她憤憤不已,狂奔而去。

蔡從傳話回來,卻見杜荔陽羞憤奔出,叫也叫不住,正覺奇怪,卻聽得書房內傳來一陣朗笑,仔細一辨,竟是他家公子的笑聲,真真大吃一驚,走進書房,棄疾剛坐到案幾前,拿起竹簡,眼底笑意未減。

蔡從明了,心下偷樂,故意問道:“公子,何事如此好笑?”

棄疾太眸:“蔡卿來了。”

蔡從掛著笑,道:“公子可許久不曾如今日這般高興了。”

棄疾隨意攤開竹簡:“哦?是麽?”

蔡從走近些,卻瞥見那竹簡上竟是一首詩,正是《蒹葭》,遂問:“公子今日怎讀此章?”

棄疾邊看邊答:“隨意翻看,無他意。”

蔡從又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背起《蒹葭》的開篇來。

棄疾擡頭看他一眼,警告道:“蔡卿,自作聰明可不好。”

蔡從笑笑,不再往下說去。

—*—

杜荔陽回到香蘭居,侍女雪叫她,她卻不理,自顧自地思考入神。她走進房間,坐到長案旁,末了,竟一拍長案,嚇侍女雪一大跳。

“公主?你怎麽了?”

她似乎沒聽見一般,只一心暗罵棄疾。說服他放了自己,是不可能了,所以,還是自己逃走最是可行。她望著房梁一嘆,沒想到,她堂堂未來時空美少女,竟要演“越獄”?

侍女雪瞧著她一下憤憤的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一下又嘆息著像是有無盡遺憾。她表示很擔心公主。

☆、噗通噗通

棄疾果然十分信守“諾言”,當真派了十名護衛貼身保護杜荔陽。對杜荔陽而言,這太惱火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只蒼蠅都沒法飛出去,更何況是一個大活人想逃走,怕是困難至極。

接下來的幾天,她十分沮喪。天漸漸熱起來,棄疾待她不錯,為她準備了兩大箱子的夏衣。她沒什麽心情,每日都隨便撿些顏色清淡的穿,那些花哨的、濃艷的,她看著心煩。侍女雪每每見她撿淡色的衣衫穿,都說太素,建議穿亮一點的,可她哪裏有那個心思,她一門心思全在“越獄”上。

一日上午,院中的夏蟲鳴叫著,有些聒噪,她懶懶地坐在香蘭居內,窗外可以看見院子裏一直守護她的十名護衛,如雕塑般立在那裏。她坐了一陣覺得太悶,便打算出去走走。

可不管走到哪裏,侍女雪和那十名護衛,都十分敬業地跟隨其後。沒辦法,只有在司馬府裏瞎轉。她在這府中行動還算自由,基本沒有禁地,可隨意活動。她感覺她就像是被人圈養起來了一般,方寸之地可自由活動,但你要是想著世界那麽大,你要去看看,那是萬萬不成的。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看見一處小院內長了一棵十分高大的合歡樹,樹型碩大,其上開滿了粉紫的合歡花,遠遠望去,花團毛茸茸、粉嫩嫩的,十分漂亮。

她指著那合歡樹問向侍女雪:“雪,那是何處?”

侍女雪一看那合歡樹便明了,笑道:“回公主,那是清伯的住處。”

杜荔陽了然,這位司馬府大管家待遇還挺高,竟有自己的小院子:“走,咱們去看看。”

於是,一群人又緩緩向清伯的小院走去。

走到小院門口,杜荔陽擡頭看了看那門上的字,她哪裏看得懂,遂問:“雪,那寫的什麽?”她表示她看不懂秦還沒統一的楚國文字。

侍女雪訝然:“公主不識得?”公主怎可能和她一樣不認識字呢?

杜荔陽一楞,頗為尷尬,訕笑道:“不是,我只是想考考你。”

侍女雪道:“公主,您打趣奴婢了,奴婢不識字的,不過奴婢知曉這幾個字是什麽,是這院子的名字嘛,通院。”

杜荔陽做作地點點頭:“就是,通院,恭喜你,答對了。”

杜荔陽走進通院,侍女雪向那十名護衛道:“幾位哥哥,通院狹小,清伯大家知道的,向來喜歡安靜,我會照顧公主的,還請大家在門口等候。”

其中一名護衛答允:“好。”

侍女雪獨自跟進院中。

一進院子,就瞧見清伯坐在院中,只見他手中正拿著一只香瓜大小的陶罐入神地端詳著,眉頭深鎖。而在他四周還圍了滿滿當當的一堆陶器,盆盆罐罐,各式各樣。

侍女雪上前行了禮,道:“清伯,公主來了。”

清伯這才發現有人,擡頭一看,趕緊起身行禮:“不知公主駕臨,還請贖罪。”

杜荔陽本一直擡頭望著那合歡花,現下低下頭來看清伯,笑道:“清伯無需多禮,我就是有些無聊,隨便走走,你忙你的,我賞賞這花就走。”

清伯見她甚為喜愛這花,遂笑道:“此花今年開得尤為好,公主若喜歡,待會老奴吩咐侍者們摘一些做個花囊送與公主。”

杜荔陽道:“不必,我就看看。誒?清伯,你在做什麽,擺這麽多陶器?”她蹲下身,隨意撿起一只水瓢狀陶器,有把子,把子對著的一端口徑如枝菱出去的大嘴,杜荔陽認得,這當是一只古時候盥洗的舀器,叫做匜。

“清伯這是有副業哦,家中有窯場?這麽多罐子盤子。”杜荔陽隨意瞎說道。

清伯一驚,笑道:“公主神算,老奴的兒子倒是修了一座爐子,他才成家,想著找些活計,便想到了做這個,不過爐子很小,想著平日只做些百姓家中用的炊具就成,才開爐沒多久,喏,這是第一批,做試驗的,我瞧著有的還可以,便搬來了些,正想挑揀幾樣拿得出手的拿到府中後廚去用。”

杜荔陽環視了一圈地上的陶器,說實在話,似乎窯爐的溫度不夠,燒出來的陶色澤有些木,質地也有些粗。不過她不太好直說,便跳過這茬,轉而擡頭看著合歡花。這一看,竟又動了爬樹的念頭。這棵樹還比較高,心想著站得高看得遠,興許能了解一下司馬府的構造,可以幫助“越獄”哦。

心念一動,便袖子一卷,抱著樹幹就往上爬。這一舉動,可嚇壞了侍女雪和清伯。二人紛紛焦急地喊著讓她下來。

她爬到半中央,停下來,回頭看看樹下的二人,笑道:“不必擔心,我從小爬樹爬慣了的,不怕,我就上去看看。”

不一會兒,她便爬到了合歡樹最高的樹杈上,再也沒法往上爬了,索性坐在了上面。一眼望去,果然,身在高處看到的景象就是不一樣。原來司馬府如此之大,比她估計的還要大,跟一座公園似的,也難怪,畢竟這裏的主人可是楚王陛下的親兄弟。

清伯著急得跺腳,趕緊吩咐:“雪,還楞著作什麽?快去叫人,把公主救下來!”

侍女雪領命,慌慌張張預奔出通院。

“站住!”杜荔陽喊道,“雪,你回來,我玩玩就下來,不必找人來!”

侍女雪望望杜荔陽,又望望清伯,心中為難:“清伯,奴婢……”

清伯見此,仰頭看著杜荔陽,“噗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嚇了杜荔陽一跳:“你這是做什麽?”

侍女雪見狀,也跪了下來。

清伯拱禮,憂道:“公主,您乃我未來司馬府主母,若有閃失,老奴如何向公子交代啊,還請公主準許命人來接您下來。”

杜荔陽瞧瞧地下這一雙對她行了大禮的人,癟癟嘴,不情不願地梭下樹來。

清伯心下松一口氣。

“得了,你們起身吧。”杜荔陽無可奈何道。

侍女雪先起來,又將清伯扶起。

“真無聊。”杜荔陽悶悶的,走到蒲墊前坐下。她又隨手抱起一尊小巧的帶底座有蓋子的容器,兩邊還長了“耳朵”方便端放的,這是裝帶湯食物的東西,依稀記得叫豆,當時上陶器發展史類課程的時候,還拿這名字來打趣過,還想著這家夥長得就像一個“豆”字。她左右看了看這尊豆,道,“這個吧,這個拿來裝裝燉豬蹄兒不錯。”

清伯忙走過來自杜荔陽手裏接過陶豆,細細看了看,驚喜道:“這個當真不錯呢!沒想到公主對陶還有這般的研究。”

杜荔陽被強行喊下樹,心裏本來就有些不高興,說起話來就顧不得那麽多了,隨口就道:“你這堆裏啊,就只有這只東西好一點,其他的,裝燙的東西容易裂,而且成色不是太好。”

清伯訝然,環望一遍陶兒們,又對杜荔陽道:“公主眼力真好。”

她忽地腦子一轉:“清伯,要不這樣吧,我給你支個招,保準你們家爐子日後燒出的東西件件都能賣個好價錢,只要你讓我上樹瞧瞧。”

清伯立時就變了臉色:“不,公主萬不能上樹。”

杜荔陽驚訝道:“你不想知道怎樣才能燒出上好陶器麽?”

清伯決絕得很:“若是以公主安危交換,老奴寧可不知。”

杜荔陽有些無奈,又擡頭看看那合歡樹,忽然靈光乍現,道:“近來失眠,我現在到樹上去,摘幾朵合歡花做香囊,你們都不許阻止我,除非想讓我今晚繼續失眠!別想叫人幫我摘,我要親自上樹挑選一下,要形態好的。”指著侍女雪和清伯說。

“公主!”清伯和侍女雪十分默契地以擔憂的眼神和勸阻的語氣喚了她一聲。

她投之以怨恨的目光,二人噤聲,不再敢說什麽,也不敢上前。

杜荔陽滿意一笑,轉身就往樹上爬去。她剛剛看到通院隔壁有坐小院,總有人進進出出,還沒等她研究透徹就被清伯逼下去了,這會兒她還得要再上去瞅瞅。不一會,她便爬到了先前坐的樹杈上,然後繼續坐著,一邊裝作摘合歡花的樣子,一邊偷眼瞧著那小院子。原來那小院的門便是通向外頭的。

她裝作不經意,問道:“清伯,你隔壁這院子做什麽的?”

清伯答:“旁為庖廚。”

杜荔陽道:“哦,那些進進出出的人,都是做什麽的?”

清伯又道:“多為送瓜果蔬菜之人。”

杜荔陽摘著花,道:“哦,原來如此,那道門出去是哪兒呢?”

清伯道:“乃河邊,平日鮮有人至。”

杜荔陽竊喜笑笑。手中的合歡花已是一大把,快捏不住了,便掏出懷中的絲帕來,全都兜在帕中。

忽而有個男子聲音道:“你在做什麽?”

杜荔陽低頭一看,竟是棄疾,嚇了一跳。哪曉得就是這麽一嚇,身子一晃,屁股竟坐不穩當了,手也扶不住樹杈,整個人滑落下來,絲帕與合歡花被拋向空中,繽紛墜落。

眾人皆驚,棄疾一個飛身,還在半空就將杜荔陽穩穩接住,然後,二人相擁著,盤旋著,緩緩墜地。杜荔陽直感覺自己快嚇出心臟病,還以為非摔個骨折。

一看棄疾,那飄落下來的絲帕正正好好落在了棄疾的頭上,上面又正正好好停了一朵嬌嬌艷艷的合歡花,絲帕角垂下來,將將好好蓋住了他的眉眼。

杜荔陽見他這尊容,噗嗤一笑,伸手去把絲帕揭下。絲帕輕柔地滑落,合歡花無聲地墜地,慢慢露出棄疾的額頭、劍眉、星目、鼻梁。

不知怎的,竟覺得眼前這男子分外好看。

“噗通……噗通……噗通……”她聽到了誰的心跳聲。兩坨紅雲慢慢爬上她雙頰,桃花般粉嫩。

侍女雪趕緊上前扶她,她這才離開棄疾懷抱,獨自站定。她低下頭,像是做了虧心事般,不敢看他。

棄疾頗為好笑:“不知公主又在做什麽?怎會又爬樹了?這次,也是看幼鳥?”他擡頭看看合歡樹,上面並沒鳥窩。

侍女雪忙道:“公子,公主近來失眠,說想摘些合歡花做香囊凝神。”

棄疾道:“哦?你失眠?為何不叫人請府醫看看?”

杜荔陽低頭,小聲道:“不……不……不用,小事何須……何須勞煩眾人。”

棄疾長嘆一聲道:“那這眾人可覺得勞煩了?”

清伯立馬跪倒在地,侍女雪一瞧,也跟著跪下,那外頭守著的十名護衛也進了來,集體跪下。

清伯道:“公子,老奴該死。”

杜荔陽瞧這一院陣仗,急道:“你們都跪下做什麽?趕緊給我起來。”

棄疾道:“公主,你爬上樹那會兒,就註定他們會如此,你難道不曉得?”

杜荔陽看著他,有些憤然道:“你的意思是,他們這樣都是我害的?”

“他們保護失力,理應懲罰。”

杜荔陽指著他,一跺腳:“你敢!”

棄疾眉一挑,好笑道:“哦?我處置自家府中護衛、侍者,還需敢不敢?”

杜荔陽道:“你……你敢處罰他們,我就……我就……”

“你就怎樣?嗯?”棄疾故意追問。

杜荔陽“我”了半天,終究沒能想出她自己有什麽可以威脅到棄疾的,索性又一跺腳:“哼!”跑出通院。等跑到門口,又回頭警告道:“你敢罰他們,我就對你不客氣!”說完便跑了。很明顯,氣勢不足,架勢挺大。

棄疾匆匆繞過地上的一堆人,邊走邊道:“罷了,都起身。”獨自追去。

☆、公主跑路

杜荔陽也只不過是不知如何應對棄疾,才假作生氣跑掉。一不註意,就跑到了煙波亭上。她實在跑不動了,喘著氣坐在亭中休息。可剛一坐下,棄疾便追了過來。

她看見他,飛了個白眼,眼珠看向煙波湖上。

棄疾見她沒有再跑的意思,步子緩下來,負著手,走過長長的水上木板路,到達亭中。

杜荔陽拿手做扇子,扇著風,雖沒看他,但已感覺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了她身旁。

棄疾道:“公主是我見過最能跑的王室女子。”

杜荔陽回頭睨了他一眼:“切!”又將眼珠轉回了煙波湖上。

棄疾坐到她旁邊,也看向那煙波湖。湖周岸種了柳樹,綠絲絳垂入水中,顧影自憐,時而有白鷺自司馬府的圍墻外飛進來,有的停在柳樹上,有的飛掠水中,點出一圈圈漣漪。四周的蒹葭也生得茂密,棄疾從來不讓下人將它們除掉,自覺留著倒有幾分情趣。

此刻,忽然想起那只怪塤,自懷中掏出,握在手中看了看,便將手指對上塤孔按好,送到唇邊,吹了起來。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清揚的塤聲,而且那調子,怎麽竟是《蒹葭》?杜荔陽回頭,見他正吹著一只塤。那塤她一眼便認了出來,不正是自己先前在梓邑做的麽?

她聽著那歌調,竟沒去打斷他,任由他將那輕緩的調子吹完。

她起身,緩緩走到亭邊,倚著柱子站著,眺望遠處。不知不覺,就被那調子帶著輕輕哼起旋律來。

曲罷。

杜荔陽驚問:“你怎麽會吹此曲?”

棄疾訝然:“你竟會哼唱?”

杜荔陽又問:“你怎會有此塤?”

棄疾一笑道:“難道那日竟是你?”他指的是在雲夢澤畔聽到音律那日。

杜荔陽指著他,道:“ 不會是你買了我的塤吧?”

棄疾又笑:“這塤果真是你做的?”

杜荔陽傲嬌一昂頭:“當然!”

棄疾讚道:“公主好手藝。”

“你還沒回答我你怎會吹此曲?莫不是你也是穿越過來的?”好吧,算她想太多。如此古色古香的古典美男子,怎會和她是一個命運。

棄疾道:“那日,我等去梓邑附近尋公主,路過雲夢澤時,聽得有人正在吹奏此曲,覺得分外悅耳,便記了下來。”

杜荔陽嘴巴張大:“不能吧,我就吹了那麽一次,便被你聽著了。關鍵是你是音樂天才麽,怎麽只聽一遍就能吹拉彈唱了?”

棄疾一揖,玩笑道:“在下不才,略通五音。”

“這樣也叫略通五音?”

棄疾笑道:“公主,不知此曲何人所譜?”

杜荔陽心道,告訴你你能認識麽?“我也不知,此乃家鄉小曲。”

棄疾點點頭:“嗯,原來是鄢國之曲,都說鄢人能歌善舞,名不虛傳。”

杜荔陽呵呵一笑,瞥見他手裏的塤,她表示好想要回,可終歸是賣給了別人,也作罷。

—*—

未來幾天,杜荔陽都沒能尋到逃走的機會,雖說棄疾每日上朝不在府內,可杜荔陽還是沒得空當溜走。那十名護衛與侍女雪成天跟著,半步都不離。她也只能悶悶地待著。不過最近,清伯常會抱著一兩個陶器來找她,求她鑒賞指點,如此可顯擺自己的機會,加之清伯態度又的確中肯,她真真的做到了有問必答。

這一日傍晚,清伯剛請教完離開香蘭居,卻正巧遇上棄疾與蔡從。

清伯行禮:“公子。”

棄疾道:“嗯,免禮。”

蔡從瞧他又抱了只陶罐子自香蘭居方向來,最近總能時不時撞見清伯抱著罐子不是向香蘭居去,就是自香蘭居回,那罐子的形態也是回回不同,本沒在意,今日卻又遇上,遂好奇問:“清伯近日常往香蘭居,不知何故啊?莫不是公主有何事?”

清伯笑道:“非公主有事,乃小老頭有事。”

蔡從又問:“哦?”

清伯道:“是這樣,公主擅鑒賞陶器,小老頭家中才開了個窯爐,燒出的東西總不盡人意,便時時來請教公主。”

棄疾一聽,笑了笑:“哦?清伯竟開了窯爐?”

清伯笑道:“爐子甚小,燒的東西也粗鄙,只供鄉野之家用用爾。”

棄疾伸手示意他將手中的陶器遞過來,清伯忙遞上,棄疾接到手裏轉著看了看,方道:“是私窯且是新爐,能燒成如此,也實屬可以了。若日後庖廚有陶炊需采買的,便可上你家買。”

清伯聽後,大喜:“多謝公子擡愛,老奴必定督促家人加緊改進,爭取做得更好,不負公子。”

棄疾點點道:“嗯,你忙去吧。”

清伯拱禮:“老奴告退。”

等清伯走了,棄疾笑道:“公主真是日日不得閑暇,一下要爬樹,一下還要指點家奴做陶器。”

蔡從亦笑道:“興王之人必有異於常人的地方。”

棄疾覺得好笑地搖搖頭,道:“說到做陶器,不禁讓我想到,上次陛下為修新殿而問了蔔,問蔔結果不吉,便已打消修殿想法,結果前不久,據說王後在自己的寢殿外摔了一跤,陛下前往一看,說是地磚不平所致,又出幺蛾子說要翻新宮中地磚,工程之浩大,唉!覺得本公子這司馬在不打仗時太閑,竟讓我監工打磨地磚!”棄疾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蔡從思索片刻,表情變得慎重,道:“公子,當心這其中有些什麽於公子不利。”

棄疾望天長嘆一聲,卻沒再說什麽。他的王兄,如今大楚的國君,卻總是能不經意設置一些障礙讓他去跨越,稍有不慎那些障礙都是玩兒命的。這麽些年,他哪裏有不知道的,只是他還不想說什麽,做什麽,奪什麽。或許,對他的王兄還抱著那一絲希望,希望他能讓楚國走向繁榮,走向安寧。

二人沈默著,不一會兒,便到了香蘭居門口。

香蘭居的門大開著,內裏的房門也大開著,棄疾站在不遠處,望了望裏頭,只見杜荔陽正趴在幾案上,看上去無精打采的,盯著手裏被咬了一半的綠豆糕入神,不知在想些什麽,絲毫沒註意到他們已到院門口。

棄疾看了半晌,卻往旁邊走去,沒進香蘭居。蔡從雖奇怪,但還是緊跟了上去。

等走遠些了,蔡從才問:“公子,方才為何不進去?”

棄疾忽然停下來,轉頭望著他,頗為悵然道:“你覺不覺得公主她……像一個人,我是說性情。”

蔡從一怔。

“蔡卿覺得呢?”說著,已經轉過臉去,繼續往前走。

蔡從曉得他家公子說的是哪個,他運作了一下腦子,再轉了轉眼珠子,後又眨了眨眼皮子,打了打腹稿,才道:“公子,我倒不覺得像。”

“哦?”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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