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山路, 從遠及近，遁過來兩名女修，在一堆亂石中間停了下來。

身形一樣, 精致的五官相仿, 高髻雲鬟，著紅穿白，被這碧樹藍天襯托，是那樣的嬌艷。

可是從她們的表情來看，一個咬牙切齒, 義憤填膺，一個面帶無奈，強行隱忍，都不那麽美麗。

“今天差一點我們就得到瓊絲仙草了，倒黴遇到那虎陀，好好的靈藥白白拱手讓人。”

“你我姐妹雖然不懼虎陀, 可虎陀的外祖是準妖皇又向來護短, 若執意相爭傷了他，只怕被報覆。”

“我知道，可就是太氣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都好像故意針對我們，姐姐，不如找個機會, 暗地裏教訓教訓虎陀，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囂張。”

“阿霞, 你不要太天真了, 凡事沒有不透風的墻, 何況有那麽多有心人，前腳教訓了虎陀，後腳就會被找上門，咱們好不容易在這裏立足，雖然西陵州資源貧乏了些，也比以前顛沛流離的生活好。”

“要不說背靠大樹好乘涼，要怪就怪咱們沒有靠山。”

“背靠大樹又如何，當年在猿族的教訓還不夠嗎？本是同類，就因為咱們不是在族中生長，與投靠過去的其他族類有何分別，出最大的力卻拿最低的回報，出事被責罰的永遠是我們，那樣的日子我不想再經歷了。”

“要說也對，如果咱們還在猿族，根本不可能進階到妖帥。”

妹妹阿霞剛說到這裏，就看到姐姐給她使眼色，忙閉了嘴巴，扭頭看，正有個人影從半空中降落。

來人還沒有踏上地面。就說話了，“喲，這不是袁麗袁霞兩位道友嗎，難怪我在遠處就看著眼熟。”

袁氏姐妹對視一眼，同時揚起了笑容，“原來是白裳道友，多年未見，道友的修為越發精進了。”

“彼此彼此，兩位道友的功力也越發深厚了。”白裳自然地走近袁氏姐妹，“剛才我見兩位臉色不佳，可是有什麽為難事嗎？”

“哦，沒有，只是我們姐妹在修煉上有些爭執，有勞白裳道友掛念了，”姐姐袁麗搶先回答，順勢轉了話題，“說來這裏距離道友洞府可隔了三重山，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哎，還不是家裏的那位缺了靈藥，我奔走各個市集去尋，不知不覺就到這邊了。”

白裳說得稀松平常，卻讓袁氏姐妹暗暗吃驚，可還沒等兩姐妹再問，白裳搓搓手，“家裏還等著呢，我先走了，改日得閑，咱們再聊。”

眼見著白裳急沖沖飛走了，袁霞一跺腳，“不是說西風被黑覺害了，白裳也被黑覺追殺嗎？看剛才她春風得意的樣子，難不成已經跟了黑覺？真是白瞎了西風對她的一片深情。”

袁麗對袁霞的猜測不予茍同，“我看不像，或許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算了，白裳如何，跟咱們沒什麽關系，先回去吧。”

“姐姐，別走呀，”袁霞拉住要回洞府的袁麗，“咱們去打聽打聽吧，要真是白裳跟了黑覺，以後再見我可不願意跟她說話了，走了，走了。”

袁麗其實也有些好奇，就假裝被袁霞拉動，半推半就順著白裳離去的方向走去，想著碰上會尷尬，兩姐妹楞是溜溜達達往前走，進到距離蛇穴最近的集市。

不用特意探聽，買幾顆靈藥的功夫，就知道了白裳說的那位是誰了，兩姐妹頓時心中五味雜陳。

“白裳運氣太好了，反殺黑覺為西風報了仇不說，還結識了丹師，咱們怎麽就沒遇見這樣的好事呀。”回到洞府，袁霞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生起了悶氣。

袁麗忙著整理從集市買來的那幾顆靈藥幼苗，栽種到開墾的靈田裏，“只是會解毒，還沒人見識過她煉的丹藥，說是丹師有些誇大了，藥師更貼切些，何況，要真是厲害的丹師，豈會窩在小小的蛇穴裏。”

“有道理，”袁霞拍拍桌子，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隨後又趴在桌面上，“藥師也不錯，好歹受傷中毒有人治療。”

說著，袁霞慢騰騰地站起來，坐到袁麗身邊靠著她，“白裳殺了黑覺為西風報仇，也是個性情女人，咱們多跟她來往，萬一有一天受傷什麽的，找藥師治療也方便，對吧？”

袁麗手中的動作頓了下，沒說話，當做默認了。

從那時起，一邊有意勾引，一邊有心親近，白裳與袁氏姐妹之間的走動多了起來。

白裳本就按著石玖的吩咐，要盯著袁氏姐妹的行蹤，可小半年過去了，就見她們出洞府那一次，她怕兩姐妹又窩在洞府長時間不出門，情急生智現身打招呼，又說了些引人註意的話，果然引得她們去探聽消息，為了方便，主動上前。

不過，袁氏姐妹雖然心裏有些小九九，其實還是本分人，首先看上白裳的性情才去相交，情誼真誠，並不虛假。

一來二往的，倒讓白裳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在石玖問她進展的時候，白裳還是有了搖擺，“小姐，奴家去盯著袁氏姐妹的行蹤，見她們甚少出來活動，為了盡快掌握，奴家就假意與她們親近，行蹤倒是掌握了，可是她們跟奴家相交是真心的，要是來日讓她們知道奴家在算計她們，只怕以前的情誼都會蕩然無存，那奴家跟黑覺又有什麽分別呢。”

石玖聽著她說話，歪著身子靠在榻上，悠悠地問：“你說這話是何意？想讓我放棄袁氏姐妹嗎，別忘了，當初可是你把她們薦到我跟前的。”

“是，到現在奴家也覺得她們合適，可情形有變，奴家沒想到……”

沒想到她也付出了感情，開始患得患失。

石玖換了個姿勢，閉目養神，想著白裳的情況，以前在電視劇裏看得還真不少，最後的結果如何，少有善終的，“我本打算，你摸清袁氏姐妹的行蹤後，選擇合適的地方布陣，有我策應，你和衛蘭擒住她們不是難事，等收了她們，我便要離開此地去別處去，現在你把我的計劃打亂了。”

“奴家慚愧，讓小姐為難了。”白裳低頭默默地說。

石玖依然沒有睜眼，指尖點在桌子上，嘟嘟嘟地敲擊聲，揪緊了白裳的心。

“白裳，我並非一個絕情的主人，不會真的枉顧下屬的情感，但袁氏姐妹的事，因你而起，那就因你而終，我可以改變原本的收服方式，也可以在此多停留一段時間等待，但我不希望結果變化，怎麽做，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是。”

白裳施禮退出內室，她明白石玖的意思，可以不強行去收服袁氏姐妹，但卻要求袁氏姐妹認主，白裳去勸，還是去求，還是采取其他的方式，這件事，要辦成了。

“這可真是個大難題。”

白裳糾結半晌，也想不出個好辦法。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跟袁氏姐妹的關系越發密切起來，說是閨蜜也不為過，甚至交換了傳音符約定隨時聯系，可該說的話，怎麽也開不了口。

直到有一天，白裳真是沒辦法又覺得不能再陷下去了，便想到邀請兩姐妹到蛇穴做客，讓她們直觀了解下自己的生活，若氣氛合適，就點她們一下。

“你我姐妹相交甚好，於情於理都要請你們到洞府坐坐，你們倆可不要推辭。”

袁氏姐妹欣然而往，她們與白裳相交，本就有通過她認識石玖的意思，可是這麽長時間，石玖一直呆在蛇穴沒有出來過，她們連面都沒見上，談何認識，“好呀，那有勞阿裳招待了。”

白裳殷切地領著袁氏姐妹飛往蛇穴，通過道道機關和陣法，來在蛇穴的大堂內。

如今的蛇穴大有改變，原本的石室位置做了調整，分為內室、外室和大堂，內室與外室之間，外室與大堂之間都用陣法隔開，石玖一人住在內室，白裳和衛蘭在外室修煉，大堂布置清雅做待客之用。

“阿裳這洞府布置得有講究，要不是你引領，我們姐妹可是進不來。”路上的機關和陣法袁麗都看在眼裏，頓時提起了心，無形中謹慎了許多。

袁霞也不比來之前放松，“是呀，不知道的還以為進到哪個妖王的洞府了。”

白裳掩嘴直笑，“你們凈撿著我愛聽的說，稍等呀，我去準備些茶點。”

袁麗和袁霞坐在石凳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聳了聳肩，忽而又聽到腳步聲，以為白裳去而覆返，乍一看，驚得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喊道：“衛蘭道友！”

衛蘭淡淡地點頭回應，“袁麗、袁霞兩位道友來做客，歡迎。”

“你的臉？”袁霞想指，被袁麗硬是壓了下去，尷尬地笑笑。

臉上的毒素清除之後，衛蘭恢覆了容貌，修煉一段時間，容光煥發，再有誰提起她的臉，已經不會在意了，“嗯，毒素清除，已經好了。”

“那真是恭喜。”

袁麗的眼皮跳了跳，衛蘭中毒毀容的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妖在猜測哪日就會中毒身亡，沒想到不聲不響毒解了。

想到衛蘭身處蛇穴，她收回原來的揣測，這絕不是簡單的藥師，至少也是相當厲害的藥師，或者確實是厲害的丹師，誰不知道衛蘭訪遍周邊所有的藥師丹師，還去了大城找有名望的丹師都沒能清除毒素，卻在蛇穴解決了。

袁氏姐妹各種念頭叢生，衛蘭本身也無話可說，一時間大堂內陷入靜默，白裳端著茶點出來，就看到如此景象，打起了圓場。

“衛蘭，袁麗、袁霞兩位道友來做客，你也跟她們認識，不如一起坐下聊聊。”

衛蘭扯扯嘴角，拒絕道：“不了，我還要修煉。”

說完，扭頭就通過陣法，進入外室。

見到袁麗和袁霞，衛蘭什麽都明白了，她本身不善隱藏情緒，怕露出些什麽讓袁氏姐妹察覺，壞了白裳的打算，而且本身與她們也不熟，不想強行融入。

袁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好不容易才合上，“衛蘭道友為什麽在這裏修煉？她怎麽不回自己的洞府？”

白裳擺好點心和茶壺茶杯，才回答：“作為下屬，當然主人在哪裏她就在哪裏，衛蘭臉上的毒素解了，以前壓制著不敢多修煉，現在恨不得一天當做兩天使。”

“下屬？衛蘭居然是那位丹師的下屬，阿裳你也是嗎？”袁麗輕聲問。

“是呀，”白裳並不避諱，直接點頭，“你們快坐，嘗嘗我做的點心，還有靈茶。”

袁氏姐妹捏起點心機械地吃著，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眼前的情況跟她們想的出入太大，一時間難以消化。

白裳裝作沒看見她們的反應，將茶杯放在她們跟前，倒了靈茶，“這靈茶還是小姐給我的，一股苦澀的味道，其實我不愛喝，可咱們說話，總不能幹噎點心，你們嘗嘗，說不得會喜歡，品出那什麽茶香來。”

袁氏姐妹沒品出什麽茶香，只覺澀味濃厚，從嘴唇澀到了胃裏，說不上什麽感覺。

袁麗放下茶杯，略帶憂慮，“阿裳，既然你與丹師是主屬關系，那我跟阿霞過來做客，是不是該先去拜見下丹師呀。”

白裳楞了下又快速揚起笑臉，“這不是正趕上小姐閉關嘛，下次你們再來，我一定稟告小姐。”

衛蘭在修煉室關註著外面的動靜呢，聽到白裳這麽說，直接切了一聲，什麽閉關，她一早明明看到石玖出來活動，不由想到先前的情況，可見當時白裳說的都是搪塞之語。

袁霞早看清白裳的表情變化，也覺得她有些推托，當即開玩笑道：“阿裳，你這般藏著掖著，難道是怕我們跟你搶不成？”

“哎喲喲，這你們可就錯怪我了，”白裳萬分誠懇，“我巴不得你們跟我搶呢。”

這話一出，袁麗和袁霞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應。

白裳眨眨眼，讓自己顯得更無辜些，“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小姐事多，我跟衛蘭哪能全支應得開，要是你們倆能加進來，我呀做夢都能笑醒了。”

袁霞手中的茶杯咚地蹲在桌面上，茶水甩出來浸濕盤子裏的點心，“白裳，你說這話不是開玩笑吧，是你突然想的，還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打算？”

袁麗站起身，“白裳，不管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你所說的話都與我們的信念偏離太多，實在沒有必要再交談下去，阿霞，咱們走。”

袁麗和袁霞直接往外走，白裳追上攔住她們，“別呀，別呀，我是看你們好才想著……”

“那真是謝了，我們要是想找個主人，何必等到你來游說，”袁麗黑著臉說，“你攔住我們，還想把我們就此留下怎麽地？”

說著，兩姐妹就要亮家夥，這倒惹得白裳不高興了，“你們姐妹也把我白裳想得太卑劣了，是，我是想勸你們跟了小姐，可沒想著硬壓你們點頭呀，再說了，你們與我相交，動機一開始就那麽單純嗎？就沒有想近水樓臺，通過我認識小姐？”

這話說到正點上了，袁氏姐妹一時氣短，竟無法反駁。

可她們認為，若從動機上論錯，白裳的錯誤更大，更讓人難以接受，便堅持要走，不與白裳多說話。

白裳見攔不住，直接將她們送出蛇穴，袁麗袁霞扭頭哼了一聲，飛走了。

白裳沖著她們的背影擺擺手，拖著腳回到大堂，坐在門檻上，從日上當空坐到金烏西垂，就這麽拖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

背後有人走動，從腳步的響聲就知道是衛蘭，白裳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拉住衛蘭，“衛蘭，衛蘭，你先別回修煉室，我有事找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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