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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夏竹搖清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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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溫柔地笑, 眼神灼灼瞧小殿下,“公主今晚上真奇怪,欲言又止, 什麽時候與臣生分了。”

說罷似乎十分惋惜, 垂眸露出悲涼之意。

茜雪到底年輕,經不住對方這般神色,連忙解釋,“我……心裏著急,崔侍郎是我的老師, 人品清貴, 絕不會做這種事。”

對方點頭,伸手推過來熱茶,“殿下,今天下雨,吃點暖身子吧, 崔侍郎的事並非你和我可以插手,不如靜觀其變。”

茜雪不吭聲,攪著披帛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顯然還是操心, 琢磨會兒道:“不知今日禦史臺查得如何,若是能夠找出罪證, 就可以逮住左仆射,那……崔侍郎算得上揭發有功,能不能將功補過,起碼讓他安心養老。”

蘇澤蘭搖頭, 慢悠悠抿口茶, “定罪恐怕很難, 即便搜出東西也可以說私下往來,或者推給下人,根本不算買官,說不定還會反告崔侍郎故意誣陷,到時更麻煩。”

她一聽就急了,騰地站起來,“這天下還有沒有說理的地方!”

小殿下這個脾氣,一輩子改不了。

他伸手將她拉過來,繞個圈,坐在自己身邊,端起茶送到嘴邊,哄孩子般:“殿下,你先喝一口,喝完臣再給你仔細講。”

多大的事與他而言也無所謂,只怕她著涼而已。

茜雪輕輕沾了下,挑眼睛問:“供奉有好辦法?”

“我可沒說有辦法,但可以與小殿下講一講。”瞧她喝口茶,總算放下心,“這件事起因很簡單,翰林院長歐陽雲郁狀告歐陽仆射貪贓枉法,才引出來崔侍郎當堂申訴。最後無非兩個結果,搬倒歐陽豐,崔侍郎從輕發落,或者狀告不成立,那麽他與上官雲郁都要遭殃。”

茜雪烏溜溜眼珠一轉,“也就是說,想要大家安穩,歐陽仆射的罪證必需坐實。”

蘇澤蘭抿唇笑:“小殿下聰明。”伸手把對方長衫攏緊,看她漂亮腦袋露在自己衣服上,心裏微微蕩漾,“公主,臣不妨直說,歐陽豐這次必須倒,不只翰林院期盼如此,還有一個舉足輕重之人也要這個結果。”

茜雪不太明白,頓了頓,聽對方繼續問:“公主想想,肅貪到底誰最在意?”

她哦一聲,似乎懂了點,囁喏著:“整治貪腐……難道不是朝廷本來的職責?”

“朝廷又是誰的朝廷呢?”

“你是說——”她猛地反應過來,頓時眸子閃起光,一改適才的沮喪,“肯定是陛下。”

“噓——”蘇澤蘭伸出手指,輕壓在小殿下唇邊,“不可亂講哦。”

笑意已經染上眼角,茜雪心情豁然開朗,如果皇帝心意如此,那崔侍郎無論如何也算有用,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她是太開心了,索性抓住對方手腕,“這就好啊,幸虧來和供奉說話,否則今晚可睡不安穩。”

纖如嫩荑的手搭上他的腕,指尖無意按在脈搏跳動處,公主手心溫暖,與自己冰涼體溫相觸,激起一片心波流轉。

瞬間產生錯覺,仿佛小殿下正緊緊握著他的命門。

今夜的話只說了冰山一角,要讓歐陽豐認罪談何容易,只怕崔彥秀豁出命也不成,但不想小殿下焦心,若是能讓對方永遠保持這般笑顏,他不介意做得更多。

十七公主心滿意足地回去,扭頭瞧興慶殿前高高燈籠,光圈染出紅色的光,一點點驅散黑夜,她並沒有忘記崔侍郎的話,可剛才看蘇供奉分析得頭頭是道,且沒有絲毫對侍郎的敵意,願意再信他一回。

既然皇帝授意,肯定沒人敢徇私枉法,只等著禦史臺查出罪證,讓這件事盡快過去。

興慶殿外,十七公主的馬車才離開,蘇澤蘭回到榻邊,正欲躺下,就聽曜苧在外面恭恭敬敬地說:“主使小心,剛下過雨路滑。”

他這晚上註定安穩不了,嘆口氣,親哥哥還真是無孔不入。

覆穿上衣服,走出半垂竹簾,段殊竹已經在案幾邊落座,吩咐曜苧去煮茶,“我不喝加調料的東西。”

小太監趕緊回:“是,奴用凈水煮,只加西域來的酥。”

對方點頭,蘇澤蘭方才來到近前,“主使今晚得空?”

“來看蘇供奉,自然有空。”他眉宇帶笑,一樣深不見底,樂悠悠地:“今日朝堂上熱鬧,我是來聽故事。”

天下沒有樞密院伸不到的地方,何況花子燕將軍當時也在,蘇澤蘭沒必要隱瞞,將自己看到的前後覆述一遍,問:“弟弟說得可對?與主使聽到的無二吧。”

段殊竹輕笑出聲,看上去心情不錯,“面子上的事我已經聽出繭子來了,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也不感興趣,總之你答應的事要辦到,我自然護住十七公主不去和親。來這裏是告訴你,禦史臺那幫沒用的蠢貨才查不到罪證,哥哥幫你一把吧。”

蘇澤蘭笑道:“如此這般,最好不過。”

段殊竹眉宇一低,目光落在眼前的青枝屏上,忽地換了話題,“我一直不明白,你如今官覆原職,好賴也是翰林院的人,為何還留著這個殘破不全的屏風?莫非如此念舊。”

他縱使念舊也不能認,段殊竹的話意有所指,想必那日在渭水遇見冷瑤,早就傳到對方耳朵裏,能忍到這會兒才問,已然是慈悲了。

“弟弟並不念舊,只是怕麻煩,哥哥若看不慣,撤掉就好。”

“那倒不必,是你的東西,你說了算。”對方擡眸,目光能穿透人心,“好比我的東西,別人也不能惦記。”

蘇澤蘭應聲:“自然是,誰要不安好心,弟弟第一個不放過他。”

段殊竹笑了笑,餘光一瞥,諱莫如深,“有個弟弟還真不錯。”

宵禁之後,萬籟俱寂,偌大皇宮只有通明燭火,落在金吾衛寒光淩冽的鎧甲上,時不時炸出個亮光。

夜很深,雨又開始下,但不似白日暴虐,淅淅瀝瀝,玖兒提著燈,騎馬走在段殊竹一側,小心照著亮,“主使,奴去安排車吧,雨大了,再淋到不好。”

段殊竹並沒開口,隔會兒才慢悠悠應聲:“不了,騎馬走走吧。”

竹影瑤的蹄子一下下踢著地面,咯噔咯噔,由於安靜聲音漫出去好遠,他不知為何聽得舒服,瞧著無邊無際甬道,隨口問:“你跟我多久了?”

玖兒笑容滿面,“日子不算長,大概十來年吧。”

“十年還不長啊,真是個滑頭,人生能有幾個十年。”說著拉了拉韁繩,馬的步子隨即放緩,他側頭瞧旁邊人,語氣溫柔,“你伺候的時候,我已與夫人在九華山隱居,並沒有給你許多好處,可後悔去金陵?當年若留在宮中,地位絕不會比李瑯鈺差。”

玖兒心裏噗通跳,今日這位祖宗怎麽嘮起家常,他雖然一直守著他,也還是摸不透對方半點心思,緊張得手裏的燈直晃悠。

“主使,這是哪裏的話,小人再不能活了,可以在主使近身伺候,那是多少人做夢都盼不來的事,小人不像伍兒,能從小就跟著,好不容易天上掉餡餅,怎麽還會後悔,定是奴哪裏做得不周到,惹主使生氣……”

情真意切,尾音都打著顫,段殊竹笑出聲,揮揮手,“罷了,罷了,我不過隨口問問,你怎麽沒完沒了起來,莫非在我身邊日子久了,變成個怨婦一樣,嘮嘮叨叨。”

玖兒愈發要哭了,燈光打在臉上黑黑紅紅,亂七八糟扭在一處,身子快躬到馬頭,“主使是不是嫌棄奴了,想趕奴走!”

段殊竹伸出手,輕輕拍了下年輕太監的頭,他隨即擡眸,只聽對方說:“嫌棄倒沒有,不過確實給你尋個好去處。”

玖兒吃驚不已,突然要讓自己離開,該不會真犯了錯——卻見段殊竹眉眼彎彎,俯身低語:“翰林院那個地方,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蘇澤蘭要通過眼前的貪腐案搬倒尚書省,借以讓翰林院出頭,最終目的是想讓皇帝組內朝,他宦海沈浮多年,早就猜到,只是與樞密院暫時沒什麽壞處,不如坐山觀虎鬥,但翰林院那個地方一旦掌權,也不好控制,所以早安插人進去,以備不時之需。

後半夜的雨突然又起了勢,借著狂風普天蓋地,眾人皆在夢中飄搖,魅影般的夜,星光泯滅,月光不明。

禦史臺監獄中,耳邊呼嘯著雨聲娟狂,伴隨細微而痛苦的□□聲,此起彼伏。

崔彥秀直起靠在墻上的身體,伸手撥了撥淩亂發絲,他並沒有上刑,可畢竟年紀大了,只兩天身子便吃不消,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將發頂玉簪別好。

顫顫巍巍指尖又開始去理身上公服,緋色如血,昏黃油燈下顯出一種黑乎乎的奇異色彩,他才發現紅與黑原本就類似,不由得輕笑了下。

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鯉魚躍龍門,他這一生雖不算青雲直上,也稱得上順遂合心。

可讀萬卷書又為何事?若只為公服加身,榮華富貴,他早就得到了啊!難道他這一生也就忙了個名利二字,當年讀的聖賢之書,莫非都餵了狗。

讀書應讀心,修的是天地正氣。

這是他常講給學生們的話,自己如何忘了 ,崔彥秀深呼吸一下,半閉雙眸,已是風燭殘年之際,為自己的初心做點事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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