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夏竹搖清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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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停, 夏日晴空迫不及待露出影子,碩大鬥拱飛入彩雲之間,鴟吻含著水珠, 滴落在潔白欄桿上, 織就一扇扇玉簾,蕩蕩悠悠。

今日是個好天氣,翠鳥盤旋在屋檐下,張嘴吃掉下來的雨水,十七公主打個哈欠, 在一陣嘰嘰喳喳聲裏睜開雙眼。

杏琳已經揭開帷幔, 一邊笑著道:“聽說皇後娘娘要給蘇貴妃賀生辰,宮裏都傳開了,這位貴妃真了不得,把咱們皇帝迷得團團轉,如今連皇後都要顧忌, 將來生下一兒半女,誰是後宮之主還說不準吶。”

公主撐住榻邊坐起來,瞧對方滿臉興奮,佯裝嘆口氣, “我說宮中怎麽哪裏都透風,原來都是你們鬧得, 平時要做的事還不夠多,閑著嚼舌根。”

杏琳不好意思地靦腆一笑,遞過來漱口茶,“殿下, 話可不能這麽說, 奴婢又沒亂講, 再說——”語氣沈了沈,不屑地:“真要提到那位蘇貴妃,依奴看也是個過河拆橋的主,當年為了見皇帝一面,巴不得住到咱們承香殿來,如今盛寵,多久沒見人影了,據說人家只去太後跟前侍奉。”

聽她忿忿不平的語氣,公主笑出聲,“好姐姐,你急什麽,蘇貴妃去太後那裏和看我有區別嗎?太後可只?婲有一個親生女兒,那就是我。她剛封為貴妃,風頭正勁,為避嫌不好拉攏宮闈,你怎麽糊塗起來。”

杏琳心裏呀一聲,耳根子發熱,一直以為公主小著呢,自己長人家幾歲,凡事都考慮得多,如今看來倒是她心裏沒個籌算。

殿下近日似乎一下子長大不少,尤其前夜孤身到禦史臺牢房,那份天然而生的皇家氣派,絕不是他人可比。

“公主說得對,奴婢眼皮子太淺。”把漱口茶接過來,轉身吩咐春望伺候穿衣梳妝。

茜雪等不及,自己披衣服先下榻,笑嘻嘻地:“姐姐不是眼皮子淺,大概心裏裝的全是我,看不得承香殿裏的人受一點兒氣。”

捧著螺鈿首飾盒的秋露走來,跪下接話:“公主素來最體恤下人,說得全在理上,杏琳姐姐太操心我們了。”

“對,頭一個操心你。”杏琳扔帕子,掃在對方唇邊,紅著臉開玩笑,“最近總有事沒事往興慶殿跑,不知被哪個勾了魂,好像有個俊俏太監叫做柳兒——”

秋露連忙搖頭,急得話音都打顫,“胡言亂語什麽,再說人家是我同鄉,如今叫做矅竺。”

公主坐在海獸葡萄紋花鏡邊,身後的冬梅正在挽發髻,聽到矅竺的名字,回過頭,“原來是他啊,人倒機靈,生得也好,可惜做了太監,你們跟著我,將來怎麽也要許個帶刀侍衛。”

此話一出,屋裏的四個貼身侍女都臉紅。

秋露趕緊解釋,生怕公主以為自己要出去,“公主,別聽杏琳姐姐逗樂子,我與矅竺只認識罷了,沒有配人的心思。”

茜雪看她急成那副樣子,笑得搖曳,“你們啊,全是嘴裏的話,算不得數,難不成和我一起出家修行嘛。”

眾人笑起來,她們私下裏關系好,經常打打鬧鬧,杏琳從秋露捧的妝奩裏取出一只金蝴蝶花鈿,跪在公主面前,仔細往額心貼著,“也許我們秋露妹妹要攀高枝,侍衛也瞧不上。”

“攀什麽高枝!”對方可真急了,柳眉蹙起,“難道像那個翠縷一樣,吃雞不成反蝕米,現在只做外面的侍女,端茶倒水都沒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茜雪雖然不願意供奉身邊有人,但翠縷畢竟是禦前侍女,淪落成粗使丫頭不妥,餘光掃過來,問:“你說的是興慶殿的翠縷吧,如今都不進屋?”

秋露臉上的紅暈散去,總算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耐心回:“只是晚上不讓進,全由矅竺伺候,白天供奉不在,她與其他侍女才進去打掃。”

“咱們這位供奉還真奇怪,翠縷若論模樣可在宮裏數一數二,難道當個侍妾還不成。”春望捧來絹紗百褶裙,好奇地問:“不知喜歡什麽樣的小娘子?”

公主沒接話,擡眸瞧在花鏡裏的自己,烏發如雲,眼波微轉,輕聲喟嘆,“誰知道呢。”

水晶珍珠簾外已擺好早飯,她緩緩來到桌前,剛夾起塊茯苓糕,只見外面的侍女青兒近前報:“蘇貴妃來了。”

茜雪與杏琳相視一笑,人真不能說,早上才念叨,這就要見面,起身迎出去,蘇雪盼風姿綽約的身影闖入眼簾。

一身青紫色襦裙上飛著茜色雲紋,艷紅牡丹花插在靈蛇髻邊,珍珠耳環墜到雙肩,明眸皓齒,眼波嬌媚。

蘇貴妃就是有這種本事,哪怕再沈重的顏色穿到她身上也能明媚起來,很難不討人喜歡。

見著公主連忙施禮,順手還抱起一邊兒鬧的玉奴,“殿下,我來晚了,其實早想來看公主,就是脫不開身。”

茜雪拉起她的手,眉宇溫柔,“妹妹來了就好,我也想去看你吶。”

蘇雪盼讓貼身侍女靈兒放下一盒茯苓糕,瞧著桌上也有,笑得坐在邊上,“真巧了,公主也愛吃這個,這是我母親剛從金陵帶來的特產,拿來大家都嘗嘗。”

金陵的茯苓糕,想必口味不一樣,茜雪心裏忍不住高興,剛好可以拿給供奉吃,臉上也多出份喜悅,蘇雪盼聰明,看出對方心情不錯,湊過來道:“殿下,今天外面鳥語花香,咱們出宮玩吧,有公主在,我就不怕被陛下罵了。”

她抱著玉奴,臉龐也像貓兒似地嬌俏又可愛,茜雪點頭,說好。

兩人隨即坐步輦出宮,直接來到夏花嫣然的渭水邊賞花,蘇雪盼能唱能跳,還會說漂亮話,一會兒就把公主逗得樂開懷。

“殿下,我最近與胡姬學跳舞,可好看了,給公主跳一下。”

她在萬花叢中翩然起霧,柳腰輕擺,如林中小鹿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十七公主不由感嘆,“貴妃如此可愛,難怪陛下都走不出鸞雪閣,就連我也看不夠。”

對方臉刷地紅透半邊,羞羞答答,“殿下,若論姿色,雪盼可沒法與公主相提並論,不過學點討巧的功夫,比如這個胡璇舞,要是公主來跳,一定風華絕代。”

茜雪身為大棠最尊貴的公主,從來沒動過學舞的心思,她生來備受寵愛,何必學這些,但此時此刻,瞧對方如此惹人憐愛,忽地心頭一動,假裝隨口問:“貴妃,陛下喜歡你跳舞嗎?”

“喜歡,每次來鸞雪閣必要看。”歪頭見公主微紅臉頰,樹影下斑駁得好看,只怕不是熱出來的羞澀,眼珠子一轉,試探地:“天下男子哪個不喜歡看美人起舞,對吧?”

天下男子,蘇供奉也是男子。

公主凝神垂眸,蘇雪盼早有底,據說陛下有意為公主招駙馬,想必女兒家動了心。

她伸手拉對方,“殿下,雪盼雖然笨,今天也能教幾個動作,公主喜歡的話,咱們以後一起去梨園學。”

一個熱情洋溢的師父,一個玩樂心重的學生,兩人在渭水邊上鬧起來,不知不覺就到夕陽滿天,方才意猶未盡往回走。

艷陽仍沒落下,天邊已見彎月,如一個精致銀勾挽住翻滾彩雲,景象甚為好看,茜雪拉對方來瞧,一旁的靈兒呦了聲,喃喃自語:“真不吉利。”

杏琳詫異,好奇問:“妹妹說的什麽?”

對方立即擺擺手,瞧公主與貴妃興致正盛,扭過身子,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打哈欠,“沒事,就是我們家鄉的人都常說,天上日月同輝不好。”

這種講究說法多得很,一個地方生出一個樣子,朝廷都以欽天監為準,並不在意。

杏琳瞧她滿眼困得水霧繚繞,也忍不住想打盹。

馬車緩緩駛入玄武門,車上的人昏昏欲睡。

冷不防聽見腳步聲轟隆隆,伴隨鎧甲與兵器的摩擦,至少有幾百個人呼嘯而過,發出整齊沈重的響聲,似要把大地震碎。

茜雪驚醒,這可是在宮中,金吾衛如何大動幹戈,忙挑帷幔往外看,果然瞧見列隊消失的影子。

她急著問前面駕車的太監,“發生何事?”

對方也滿臉懵,小聲回:“奴不清楚,好像都往宣政殿那邊去了。”

宣政殿——現在早過上朝時間,肯定有大事發生,公主想一下,吩咐道:“咱們也去看看。”

小太監不敢怠慢,趕緊掉馬頭往前趕,不一會兒繞過永定門,眼前豁然開朗,宣政殿前是大理石鋪成的開闊地,高高石階下正跪著無數朝臣,細看俱是翠綠官服,宛如松竹。

金吾衛在兩邊環繞嚴陣以待,夕陽如血灑在大地,氣氛壓抑,劍拔弩張。

駕車太監不敢僭越,只停在不遠處欄桿下,小聲回:“公主,奴沒法再過去了。”

車內人都清醒過來,目光落在面色凝重的十七公主身上。

朝臣跪拜不走,必是有事請願,茜雪雖不知為何也猜到不簡單,尤其想到崔侍郎還在禦史臺,心神不寧。

正猶豫是否下車,忽聽靈兒喊了聲:“那……是什麽,該不會鬼吧!”

侍女嚇得直哆嗦,茜雪循聲望去,五六個白衣人哭喊著一步一叩首,淒厲聲音震動朝野,“我家大人……冤枉!死不冥目!”

“陛下開恩,還大人清白……”

隨著這些人一步步跪行,公主逐漸瞧清最前面的婦人,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崔侍郎的結發妻子,她們曾在宮中宴會見過一面,當時自己還開玩笑,叫了聲師娘。

茜雪腦袋嗡一聲,險些跌落馬車,崔彥秀,自己的恩師——他死了!

作者有話說:

先走一下事業,瞧瞧蘇供奉的本事與公主的應對,然後安心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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