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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暖鶯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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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花飄落,艷陽落雪。

皇帝撩龍袍,坐在落蘭亭的六菱石桌邊,目光朝向碧波湖面,繼續悠悠道:“今日朕有話直說,並不想讓公主出嫁,十七公主與他人不同,與我猶如一母所生,只願她能夠與自己可心之人結為連理,也不枉先皇對她的寵愛。但如今形勢所逼,只能先采納供奉的奏議。朝中對於南楚求親已有人議論,愛卿應該也聽到了吧,就算現在下旨與修侍郎聯姻,只怕——”

話已至此,皇帝想探他虛實,左不過怕尚書省與樞密院攔著,蘇澤蘭向前幾步,俯身輕聲回:“陛下的憂慮,臣清楚。朝中官員眾多,有人想以和親來換取邊境太平,怕南楚求而不得,會惱羞成怒,因此不同意公主招駙馬,也屬意料之中。以臣來看公主選駙馬不同與太子選妃,乃皇族家事,何不直接擬旨,無需通過朝堂。”

對方楞了下,自樞密院攝政以來,皇帝瞧完奏折還要樞密院主使過目才行,之後段殊竹隱居山林,才騰出空來給尚書省與中書省擬旨施行。

如今一道旨意經過朝堂爭論,還要過好幾道關卡,這也是政令不通的主要緣故,但對面人說得有理,公主招駙馬完全屬於家事,何必拿到朝堂。

他頓了頓,又問:“供奉的意思是——”

蘇澤蘭微微一笑,“陛下,臣只是一個小小的翰林供奉,說白了就是份閑差,連朝會也上不了,本不該講如此僭越之話,但此事牽扯到十七公主,臣冒死進言,如陛下所言,既然朝中無可信之人,何不自己來培養近臣。”

皇帝嘆口氣,苦笑幾聲,“供奉以為朕不想?從上到下哪一個不是他人門客,關系盤根錯雜,想要些幹幹凈凈之人實在太難。”

“陛下忘了一個地方。”

他遲疑一下,瞧對方晦暗不明的眸子,“愛卿不妨直說。”

蘇澤蘭附耳,慢聲道:“陛下,就是臣所在之處——翰林院。此地聚集天下文人墨客,又有還未入仕的狀元,榜眼,探花,且全從各地破格點入翰林,都是如臣一般的閑差,從無官員刻意拉攏,背景相對清明,陛下何不以談學為由,與他們親近,十七公主的婚事就先放出話去,靜觀其變。”

這是要他私下裏組內朝。

皇帝沈思半晌,翰林院裏各個學識淵博不假,只是未免太年輕,又都一個個文人心性,恃才傲物,不知可否擔此重任。

對面人仿佛能猜出他的心思,笑說:“陛下,臣再多言幾句,翰林學子多為書生,為人桀驁不馴者多,與官場卻有不合之處。但臣認為此乃陛下幸事,既是經史子集養出來的人,自有一顆文人之心,胸懷蒼生,更會效忠天子,不被一時的權欲所操縱,陛下可曾聽過一句詩,書生豈無一策奇,叩閽擊鼓天不知①。”

空有熱忱與才能卻無人賞識,這詩倒是寫得情真。

“好一句報國無門啊!”皇帝搖搖頭,他如何不知翰林學子胸懷大志,只是缺一個好生規劃之人,不禁擡頭看了眼對方,讓自己親近翰林院,意味著會分段殊竹的權,他還拿不準他依靠哪一方,此人深淺不知,若要用起來,後果難測。

但既然提出來,順水推舟試一試也無妨。

棠檀桓站起身,手放在蘇澤蘭的臂膀上,俯身垂眸,親昵至極,“愛卿此計甚好,朕就這麽辦。”

蘇澤蘭作揖,“陛下很快就會有自己的親信。”

“怎麽是很快呢——”皇帝春風滿眼,輕聲道:“朕現在就有一個親近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便是供奉啊。”

“臣惶恐,定不負陛下。”

棠檀桓滿意地頷首,拂袖準備離開,來到亭子的石階下又忽地轉身,帶著諱莫如深的笑。

“供奉,既然咱們如此親近,朕這裏還有件不大不小之事要告訴你,十七公主已經知曉招駙馬之事,看上去並不高興,我看供奉——可能需要好好解釋一番了。”

蘇澤蘭心裏一忱,瞧對方身影繞過嶙峋的假山,與迎面過來的李瑯鈺消失在梧桐樹下,才兀自嘆了口氣。

他如何料不到公主會氣,畢竟紙包不住火,但此舉迫在眉睫,不只是由於段殊竹示意,也確實沒別的辦法。

如果自己與公主提前通氣,難免對方意氣用事,只會使整個計劃陷入僵局。

可他確實是傷了她的心,這次恐怕難哄。

雪蘭湖蕩起柔波,蘇澤蘭靠在欄桿邊出神,白玉蘭花從空中旋轉落下,似雨若雪飄到水面上,兩只天鵝一白一黑游在水面,不停抖著翅膀。

天空又飛來另一只白天鵝,追逐起原先的那只,不大會兒便交頸纏綿,最後只留下黑天鵝,孤單飄在湖心。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黑白分明連小動物也不例外。

自古才子配佳人,相濡以沫到白頭,他也希望小殿下能夠得到這般世人所說的幸福。

南楚國地處偏僻,民風彪悍,一旦和親,生死未蔔,絕對不能去。

承香殿內的十七公主,躺在貴妃榻上心煩氣躁,好似烙煎餅似地翻來覆去,胸口撲騰亂跳,怒火中燒又很傷心,最後也不知是什麽滋味,直接坐起來,雙手撐住榻邊,兩頰漲得通紅。

公主極少如此惱怒。

幾個侍女站在牡丹如意花紋座屏後,左顧右看又不敢動,最後還是杏琳撞著膽子進去,俯身跪在地上,“殿下可是哪裏不舒服。”

茜雪張開嘴,卻只有大口的氣喘出來,說不出話。

杏琳不好追問,只能耐心等著,將蓮瓣紋團花玉枕挪挪,好讓公主靠上。

半晌瞧對方臉色青一片白一片,心裏也發緊,眼珠子一轉,想起件能讓公主開心之事。

她站起身,走到外面又進來,手裏捧著一個青瓷牡丹罩燈,笑嘻嘻地送到眼前。

“殿下你看,奴還從沒有見過這麽精致的玩意兒,說是底下的洞口點上燈就能把小蟲子吸進去,再不怕被蚊子咬啦。”

茜雪瞧一眼,模樣倒是好看,聽起來也確實有意思,但她心思不在,只木木地問:“又是司藥局弄得?”

杏琳搖頭哎呦一聲,頓時眉飛色舞,“那幫粗人哪裏會,是蘇供奉做的呀,他說這叫做防蚊燈,專門給小殿下的東西。”

不提那個名字還好,如今聽到簡直像點起一把火,劈裏啪啦在心尖響,她眸子裏冒火星,眼眶都燒得通紅。

“把這個東西拿走!誰要用。”索性站起身,徑直沖到窗下,將那只瞧著別扭又不忍心撕掉的小鳥紙鳶一把拽下來,塞到杏琳手中,“都扔了,還有院子裏的蝴蝶紙鳶全扔了,再也不要看到。”

杏琳楞了下,原來小公主的氣與蘇供奉有關,怪不得怒火攻心,想來別人也沒這麽大的本事。

沒膽子吱聲,更不敢貿貿然把東西扔出去,只能放在懷裏,默默站在一邊。

茜雪騰地又坐回榻上,鼻子一酸,開始掉眼淚,一直都忍住不哭,都怪那個可恨的蘇供奉,好端端送什麽防蚊燈,誰稀罕他關心,都要把自己送給別人,還在這裏假惺惺。

她越想越氣,從小到大養尊處優,哪裏受過這般委屈,十七公主可不是個溫吞性子,直接把防蚊燈與紙鳶又奪過來,興沖沖往外走。

一看就要去興慶殿,杏琳連忙跟上。

兩座宮殿本也離得不遠,她疾步飛走,沒多大會兒就到,卻聽外面小太監說供奉不在,心裏火氣更盛。

兀自站在外邊,氣勢洶洶地直到夕陽西下,公主不進去,殿裏的人只好出來侍奉,搞得到處一團亂。

人太多,瞧著愈發心煩,十七公主心口堵的時候,除了興慶殿還有一個地方可去,便是雪蘭湖畔。

幽幽靜靜,比這裏好太多。

她吩咐杏琳回宮,自己一個人踱步往落蘭亭走,才繞過成片高低參差的假山石,數著臺階上的蘭花瓣向上去,擡眼就瞧見個熟悉影子,斜身靠在朱紅色欄桿邊。

茜雪頓住腳步,一樣紛飛的蘭花迷離,耳邊仍舊翠鳥鶯啼,碧波湖邊是自己想了那麽多年的人,金色夕陽打翻色盤,盡數染上雙眸。

蘇供奉這個人——竟然在這裏躲悠閑。

本想找他質問,見到真人卻只剩傷心,又想索性走了得好,嫁到草原,一輩子不見。

恰巧對方聽到動靜,回頭瞧見她。

“殿下,”蘇澤蘭輕輕叫了聲,“小殿下。”

這會兒還有臉叫小殿下,偏偏聲音婉轉清麗,比女子還好聽,又透著溫柔如水,他真像踏搖娘②唱詞裏說的那種人——恨也不得,愛也不得,薄情寡義,是個冤家!

作者有話說:

蘇澤蘭:小殿下,冤家可不能隨便叫。

作者:情人之間才稱冤家哦~

~後天入V啦,明天休息一天,準備萬字肥章,愛你們,記得周六除夕來看我,麽麽噠。

①出自《憶鄂渚》——劉過。

②踏搖娘:唐代歌舞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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