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兵敗

關燈
兵敗

北氏境內,一隊人馬緩緩前行,舉著幡旗,上寫:北氏。

“阿廿,這次騎馬感覺如何?”說話的正是剛剛錯失皇位的郭齊天,他看起來對此絲毫不在意。

蕭廿獨自騎著一匹馬,並未和旁人一樣身穿甲胄,他在郭齊天的馬稍微靠後一些的位置,頂著他們蕭家祖傳的冷臉,還未開口,就聽郭齊天繼續道:“罷了,我知道你又會說:‘謝王爺關心’之類的話對吧?”

蕭廿擡起一邊眼皮,目光還未掃在郭齊天身上,便已經被他按下。

“還有兩個時辰便到南嶼關大營了。”郭齊天說著,將頭轉去看向前方。這裏畢竟靠南一些,草木勉強算是茂盛。

他身後的蕭廿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同行的諸多士兵對此都頗為好奇。一方面,他們聽說這個叫蕭廿的術士是宣寧王從興國帶來的很厲害的術士;另一方面,就是宣寧王對蕭廿的態度,幾乎是上趕著去討好他。但蕭廿並不領情,對誰都是一副客客氣氣的模樣,也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高人這麽傲的麽?

這讓以武服人的軍營眾人多有不滿,但王爺對其格外客氣,甚至是奉承的態度,也令旁人不敢動他。

兩個時辰後,總算是到了南嶼關大營。蕭廿面色淡淡地掃過營門——總算是有個不帶金銀的物件了。

軍營內,一改北氏珠光寶氣的模樣,整潔,肅穆,這讓蕭廿內心升起一絲的不安。

依照他對於郭齊天的了解,帶他南下很合理,可是直接帶他入了軍營,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究竟是郭齊天對於自己太過於自信,還是在欲擒故縱?

不過說到底,入了北氏軍營,倒是對於蕭廿打探消息有利得多。但這些日子他也在想,郭齊天作為“果聖”在大興那麽多年,對於如何打探消息,如何傳遞情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起來,可謂是班門弄斧。

但蕭廿已經在他眼皮子底下傳過很多次消息回大興了,走的都是些布在北氏國都的明線,這些人對於大興在北氏的諜網來說不算重要,就算被捉住了,也不會有所影響。不過現在看來,郭齊天在這個方面對蕭廿甚至可以說是縱容了。

因為好幾次,他甚至是當著郭齊天的面將信件遞出。而後面接信件的人,也沒有被郭齊天追查,仍舊入往常一樣在王府出入。

不過想來也是,在國都往大興傳遞的消息,對於北氏也好,宣寧王也罷,頂多讓大興對北氏當下的局面有個更加明了的把握,進而好有下一步動作。但,其中有一件,是蕭廿傳出的北氏國都城防圖,走的路子極為隱蔽,郭齊天並未有所察覺。

然而,在之前出發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北氏國都的城防有所更改。

郭齊天攜聖旨入營,宣讀後,又向眾人介紹了蕭廿,甚至道:“待蕭先生如待我!”

蕭廿一向自詡臉皮還算厚,此刻站在臺上,竟然有些想要逃離的沖動。

過了幾日,軍中將士發現,那位王爺十分重視的蕭廿蕭先生身邊,甚至派了王爺親衛霆霜霆韞兩兄弟貼身保護,足以見王爺對其的重視。

營中每日按例召集將領議事,郭齊天都會叫上蕭廿一同議事,只有蕭廿不來的份,沒有郭齊天不叫的份。甚至在一些關鍵問題上,他還會詢問蕭廿意見。

又過了幾日,眾人再次發現,宣寧王對蕭廿的保護可謂密不透風,更像是一種打著保護名義的監視。

吃飯的時候,兩個親衛守著便罷了。有幾次,有人在茅房見著霆霜霆韞兩兄弟一臉嚴肅地站在一間茅房門口當門神——原來是蕭先生在如廁。

郭齊天為主帥又是皇室,他的營帳外防護嚴密這情有可原。但,蕭廿的帳外的的防護,比之郭齊天,只增不減。

一般情況下,只有對要犯才會達到這種程度。

但對此,蕭廿似乎並沒有什麽說法。他一如既往的平和,見著各路將領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但這種客氣,見得多了,總讓人覺得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所以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在議事的時候,蕭廿開口說的話不多,但總會落在關鍵之處。但時間一久,眾人發現,若是郭齊天問他行兵打仗的策略,他多是含糊其辭,說得言之鑿鑿,但仔細一琢磨,沒有什麽重要的;但若是問他周邊民生相關或者軍屬安置相關,他就能給出錦囊妙計。

時間一久了,眾將領對於蕭廿的才華佩服只是其一,但人在軍中天天想著民生不想著如何打仗,難免讓人有些看不下去。

但偏偏此人,宣寧王又十分重視,也無人敢說什麽。

元修如舊日一般跟著蕭廿,各路將士的議論紛紛傳入他耳中。夜間霆霜霆韞會回去休息,元修才有機會單獨和蕭廿議事。

“公子,今日軍中……”

蕭廿擡手,道:“我已知曉,白日裏,郭齊天與我說的。”

郭齊天甚至還親自和蕭廿說這些!元修面色愈發沈重:“宣寧王此舉,恐怕另有圖謀。”

“他這麽做,無非就是想讓我徹底回不了大興。”蕭廿冷笑,“你這幾日在軍中,行動可有受限?”

相比於蕭廿的密不透風,元修就像一個透明人了。

“並沒有。”這也正是元修所疑惑的點,“老奴甚至沒有發現身邊有暗哨盯著,出入軍營更是暢通無阻。”

“果然。”蕭廿看著元修今天到附近小鎮上買來的花生酥,“元修啊,你真的相信沒有暗哨麽?”

“公子,老奴只是不解。那宣寧王對您如此看護,甚至還讓您參與軍中議事。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對您的防備並沒有消失。他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蕭廿理了一下額前碎發,道:“元修,若你是郭齊天,對一個鐵定是敵人的人如此寬容,你的目的是什麽?”

元修思索,道:“欲擒故縱,或者想要感化其為己所用。”

“那你覺得,郭齊天屬於哪一種?”

“肯定不是後者。”

“也不像是前者不是?”蕭廿道,手裏拿著一塊花生酥,“我們的人可還安好?”

“一切如常,甚至都沒有人發現自己最近被盯上了。”元修壓低聲音,“甚至您近幾日傳出的信件,都格外順利地到了那邊。”

蕭廿目光沈沈,片刻後,道:“去查一下,有沒有叛徒。”

這一切,都太反常,太詭異了!說罷,他便咬下花生酥。

若是查叛徒,那麽可能會動到一些暗樁。若是說郭齊天只是在欲擒故縱的話,之前的一切或許就是為了拔出這些暗樁。

元修疑惑地看向蕭廿,蕭廿卻閉眼吃著花生酥。慢條斯理地吃完一塊後,他繼續道:“這花生酥,還是沒有墨縣的好吃。”

說著,他卻又拿起了一塊,從中間掰開,就見花生酥裏面,竟然有一塊扁平的石子,什麽刻著一些覆雜的紋路。

蕭廿越看,眉頭皺得越厲害,最後道:“不吃了,以後不用買了。”

說話間,他將一個東西放入元修手中。

元修若無其事地替蕭廿斟了茶,便端著吃剩的花生酥離去。

剛走到門口,迎面和郭齊天遇上。

“王爺。”元修行禮的風格和蕭廿一模一樣。

郭齊天溫和地與他打招呼:“元先生,這花生碎不合阿廿胃口麽?”

郭齊天往日裏不會與元修多言,但既然開口了,元修也不好不答,便道是。

聞言,郭齊天從元修盤裏拿起一塊放入口中,隨後道:“的確比不上城東李婆婆那家的味道。”

哪個城東,自然是墨縣。郭齊天擺擺手示意元修下去,自己便撩開簾子入了營帳。

蕭廿正坐在書桌後閉目養神,聽到了郭齊天進來的動靜,他也沒有做出什麽反應。

郭齊天倒也沒有叫他,只是在帳內找了張椅子坐下,等蕭廿開口。

這一等,便等了一整夜。蕭廿呼吸平穩已經睡著,郭齊天拿著一本書看著等他醒來。

清晨蕭廿受了寒被冷醒,一睜眼發現,郭齊天還坐在昨夜那個位置上,手邊放著幾本書,皆已翻過。

不等他開口,郭齊天道:“昨夜子時,我北氏大軍已發往函首關。現在,應是對上了。”

鎮北軍的實力蕭廿是知曉的,顏寧凱到了函首關他也是知曉的。這段時日,至少北氏軍給他表現的實力是敵不過大興的。況且,函首關易守難攻,守將陳義最擅防守。北氏軍想要攻破,絕非易事。

蕭廿見他面色成竹在胸,一夜未眠臉上竟也無絲毫倦色,便道:“作為北氏在大興的第一細作,‘果聖’不可能這麽多年都在墨縣這樣一個邊關小鎮之中。你不是‘果聖’,‘果聖’是誰?”

“你為何不蔔一卦?”郭齊天放下手中書本,北氏紙張緊缺,蕭廿這裏的書卻全是紙制,“我的確是‘果聖’,可我從來沒說過,‘果聖’是一個人啊!”

果然!蕭廿眼神微變,手裏摸索著昨夜花生酥中拿出的石塊,道:“那你以為,你北氏軍此次勝算如何?”

郭齊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不必多說。

“阿廿以為呢?”

蕭廿看起來雖不說是成竹在胸,但也格外從容,他道:“毫無勝算。”

一抹慍色爬上那雙桃花眼,郭齊天笑道:“不可能,你的一切動作,盡在我掌握之中。”

“那便等著吧,最多巳時,自見分曉。”

郭齊天憤然起身,眼底殺意已顯,他走向門外,道:“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進出!”

前往偷襲函首關的北氏軍,還未達到函首關,就遭到埋伏,折損過半。函首關是達不成了,主將戰亂中被斬下右臂,他遠眺一眼已經看得見的函首關頂部,只得帶人倉皇回撤。

還未到巳時,辰時未過一刻,南嶼關大營便陸續開始有來自函首關的逃兵進入。他們渾身血跡,狼狽不堪,全然沒有出發時候的耀武揚威——畢竟那個時候,這些人都是奔著頭功去的。

大興對於北氏的這次偷襲很是不滿,向北氏發出強烈警告。並質問北氏,為何還不交宣寧王!

郭齊天此刻卸下了往日裏平和的面具,憤然摔杯,沖向蕭廿的營帳。

“蕭廿!你做了什麽!他們怎麽可能知曉此事!”

蕭廿看了眼外面的日晷,喲了一聲,道:“辰時剛過一半,看樣子,王爺的人能回來的,應當已經全部回來了。”

郭齊天平覆了一下怒火,道:“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祭旗!”

“是麽?我傳遞消息到了大興,害得王爺此局慘敗,的確該殺。”蕭廿故作驚奇,“不過王爺,連日來我在軍中各處暢通無阻,大小議事皆有參與。換句話說,是王爺成就了在下。”

蕭廿不可能真心為他做事這點郭齊天一開始便知曉,他道:“既然蕭先生神通廣大,不妨說說,本王這段時日對你,為何如此寬容,甚至可以說是縱容?”

“欲抑先揚,不是麽?”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你蕭廿是我郭齊天的左膀右臂,你以為,大興真的會對你毫無芥蒂麽?你以為,你回得去麽?”

往日見慣了郭齊天那副文質彬彬的模樣,此刻面具撕碎開來,蕭廿覺得他這個人看起來都有些扭曲。

他道:“那王爺呢?此局,如何與三軍將士交代?殺一個我就夠了?我看未必吧!就算殺了一個我,後面還有小國主和辛不冉,就算小國主沒什麽話說,那辛不冉呢?你與她宿敵多年,她顧著大局沒有動你,此刻,你覺得,她會不抓住機會麽?”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蕭廿擡眼沖他笑道:“求之不得。”

畢竟,他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我若是你,倒不如想想當下之局面。曦晟帝一直都想攻下北方三國,這點就連你們的小國主都知曉。這次他讓北氏交出你,否則他們親自來捉。你那侄女保著你,可惜了,你自己錯走幾步棋。現在,北氏偷襲大興不成,然大興可以此發難於你北氏。你覺得,大興鐵騎之下,北氏焉有路否?”

這些話,蕭廿完全沒有必要說出口。郭齊天剛剛被氣血沖昏了頭腦,此刻也清醒了一些。蕭廿若是不提點這些話,郭齊天還沒想到,此刻一點,郭齊天忽然覺得其中透著古怪。

聽蕭廿的意思,他是要攪亂天下局勢。郭齊天看著他,就像看見了一個在自己和自己博弈的棋者。

“你是誰的人?蕭瑞承還是辛不冉?”

蕭廿神色淡淡:“我是大興人。”

“天下局勢亂了,對你有何好處?”

蕭廿已經閉上雙目。

“無所謂,我會查到的。”郭齊天拋下一句話後,即刻便離開了。

剛剛還神色淡淡的蕭廿,此刻嘴角卻爬上一絲笑意。

亂,亂得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