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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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房子亂

作者:曉靜dxj

【文案】

女人愛家多一些,男人愛事業多一些,性別差異,個性使然。

在大多數女人看來,房子是家也是夥伴,裝點家就跟打扮人一樣,用心專註、用情投入。

而對於大多數男人,房子是剛性需求,是過丈母娘的門檻費,是娶老婆的硬性指標……

男女有別,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大多粗線條,搞不懂女人心,婚前不懂裝懂,婚後難得糊塗,不就一房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可,自打買房的念頭一動,日子就沒消停過,全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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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到底是住人的?還是坑人的?

(一)

這天餘水下班進小區,舉目四顧,小區儼然一個建築工地。

園林樓宇間的和諧、寧靜、清幽,完全被那些永遠也清不完的碎石瓦礫、朽木銹鐵、殘破家具、龜裂潔具……肆意踐踏著、摧殘著。

這是新住戶們二次裝修的“傑作”,有些舊物,還完好無損就被遺棄了,既浪費又不環保。唉!人們吶!只顧家裏煥然一新,卻把小區搞得烏七八糟,物業縱有三頭六臂,也架不住這麽折騰。

新春過後,小區住戶更新換代猶如走馬燈,僅餘水住的十六號樓,僅僅她們這一個樓門洞,就兩戶正裝修,三戶正出售。一打聽房價,每平米均價兩萬,比四年前買入時足足翻了一倍都拐彎。

網上一刷,可不得了!全民轟搶二手房!房屋中介擠破門檻,房管局排長龍,就連民政局離婚都紮堆兒!離婚起什麽哄?蒙貸款唄!不知真的假的,反正看得人心裏長草。

餘水和老公劉強早想改善,也早厭倦了這種家裏別有洞天,外邊烏煙瘴氣的小區環境,想投奔更大、更舒適、更有品味、環境更好的所在,但錢不給力,想買就得先賣。

餘水現有的房地段好,升值空間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九十平米建築面積,一樓,隨贈二十平米小院,賣和租皆炙手可熱,可相比之下,還是租合適。把房租出去,一年到頭怎麽也能凈落個五、六萬,跟餘水在國企一年的工資不相上下。

餘水如意算盤打得好:如若有錢,新房一買、舊房一租、工作一辭,包租婆一當,對朝九晚五疲於奔命的日子揮揮衣袖,不帶有一絲留戀,這才是她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

可,時光飛逝,物價飛漲,欲望飛升,掙錢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花錢的速度,在現實裏追夢,總免不了生出一種望山跑死馬的絕望。

“你那不叫絕望,叫妄想。”劉強和餘水想法不一致,他一手拿起餐桌上的蘋果,一手指向地下幾個西瓜,演示道,“你放不下手裏這個小的,就拿不起地下那個大的,倆都想拿,最後……”他做了個失手動作,“咵嚓!雞飛蛋打,絕望怎麽來的?貪心所致!”他咬了口蘋果繼續說,“你呀,不能太貪心,哪頭都想要,就咱現在的能力,只能就一頭,對吧?”

“嘁!”餘水一撇嘴剛要開口,鄰居家一陣噠噠噠的裝修轟鳴幹擾了聽覺,她幹脆住了嘴,去廚房端菜,菜上了桌主意也拿定了:“成!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就賣房嘛,又不是賣身,真是的!”

“你確定?不再有朝一日,包租婆的幹活?”劉強嘴上逗心裏卻緊張她變卦,因為打從去年他就不止一次提議賣房,可她一直咬定青山不放松,男主外,女主內,內務老婆說了算,所以他希望她這回是真的松口了。

“等,等不起啦!攢錢哪有花錢快!”餘水一松口便一堆說辭,“唉,你沒見,如今房價物價水漲船高,人民幣反倒一個勁往下出溜,現在哪是花錢簡直就是燒錢,原先一百塊不破開,怎麽也能挺幾天,如今可倒好,走趟菜市場一百塊轉眼就毛了,我算看透了,要想一步到位除非一夜暴富!”

餘水覺得每天過日子簡直就是過票子,自己充其量就一過路財神,每月工資還沒等焐熱乎就被房貸、車貸、各種繳費、穿衣吃飯甚至送禮隨禮搜刮一空,口袋一見底,心裏哪有底?

“我和包租婆無緣吶!原想一口氣吃個胖子,看來咱胃口還不夠大!”她洩氣後馬上給自己鼓氣,現在活著全憑心態,“飯得一口口吃,日子得一天天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房賣就賣了,本來它就是過渡,唉……”

不得已而為之,這就是生活。

既然改變不了環境,那就欣然接受,過日子的確就是解決一個難題後,再去迎接下一個難題的過程,過程艱辛但卻換來了成長,於是,不管日子有多難,你還是有所得的。

“咱日子不算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劉強一向樂觀,“你看,房一賣咱就不差錢了,有得必有失,別鉆牛角尖,你不找別扭就不會別扭。”

“話是這麽說……”餘水不舍地環顧四壁,“其實吧,這房咱裝修挺用心的,才住了不到五年。”

女人愛家多一些,男人愛事業多一些,性別差異,個性使然。

在大多數女人看來,房子是家也是夥伴,裝點家就跟打扮人一樣,用心專註、用情投入。

而對於大多數男人,房子是剛性需求,是過丈母娘的門檻費,是娶老婆的硬性指標……

男女有別,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大多粗線條,搞不懂女人心,婚前不懂裝懂,婚後難得糊塗,不就一房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患得患失——女人的通病。

“什麽患得患失!那是念舊。”餘水必須矯情,“喜新厭舊還你們男人通病呢!”

“跟你婆婆一樣,不是通病是什麽?”

劉強沒頭沒腦一句,餘水蒙了:“咱說房,說你媽幹嘛?”

“你不知道,最近老家平房拆遷,今兒,我媽一通電話,整整一下午聽她嘮叨,她就舍不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患得患失!”

“平房拆遷?”餘水邊聽腦子裏的CPU邊高速運轉:“拆了給哪?給什麽房?”

“我們村附近,高層。”劉強說罷,見已有倆菜上桌,凈顧說房子,菜都涼了,肚裏早就咕嚕嚕了,見餘水若有所思,他趁機盛了飯,大口開動。

餘水全然不覺,更無心吃喝,陷入沈思。

她突然想到一大學同學,情況和劉強家差不多,地處城鄉結合部,那同學老家才巴掌大一院,總共三間房就分了兩套兩居室。

劉強家面積大概比同學家大好多,怎麽也得給四到五個兩居室吧?那,沒準自己還能平白無故落套房,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麽?難道這餡餅真能砸自己頭上?果真這樣,落一坑、砸一包也認了!

一想至此,她來神了,又問:“你家算起來得給四百多平米吧,都是大產權?”

劉強嘴角米花四溢,聽她問,一個勁笑著點頭,餘水的小心臟呀!差點沒從嘴裏蹦出來!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這真應了母親那句話:傻人有傻福呀!

(二)

當年,他倆初見,劉強離異不到兩年,十四歲的女兒劉盼盼歸前妻騰曼撫養,他凈身出戶,沒房、沒車、沒存款,就有一剛剛起步前途未蔔的電子科技公司。

那時,餘水離異一年多也單著,倆人通過婚戀網相識,一見如故,日久生情,待感情交好談婚論嫁時卻沒房,多虧丈母娘賣房幫女兒女婿首付貸款,這才有了現在的窩。

婚姻和事業都起步階段,都需要經營,都需要為成長埋單,所以想改善必先割肉。

可,就在餘水被卡在躍躍欲試和瞻前顧後的夾縫裏掙紮時,居然憑空掉下來一房子!房子就是出手相助的貴人!假如現在有記者采訪,問:你幸福嗎?餘水定是滔滔不絕。

每個愛家的女人,都是個天才的規劃師,餘水的靈感和想象力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一觸即發,有關房子源源不斷的奇思妙想猶如洪水決堤:“劉強,這麽好的事你早不說?足足四百多平米呢!你看……”她掰手指頭算,“你哥、你、你弟,仨人一平均,咱怎麽也能落個一百多的兩室!對吧?”想象的閘門一打開,欲望首當其沖,“不,也許三室?沒準是一四室?嗯,位置差些,郊縣,賣不上好價,但蒼蠅腿小也是肉啊!怎麽也能賣它個七、八十萬!劉強,我想好了,咱再湊湊借借,買房的首付就有了,那,咱這根據地也就保住了!把它租出去,以房養房!太好了,我不是在做夢吧!劉強,你掐掐我!掐我!”

餘水越說越起勁越得意忘形:“掐掐,使勁,越疼越不是夢!”

夢使人麻痹,現實催人頓醒。

劉強驀地推開她直杵過來的胳膊,不耐煩擠出倆字:“夠了!”

倆字兒驚醒夢中人,餘水表情僵了,眼神凝了,人定格了,瞳仁照見的劉強臉拉長了,筷子丟了,碗推開了,口張了張,似乎有話要說。

不祥的預感遍布周身,難道,煮熟的鴨子要飛?餘水唇發木,嗓音幹澀:“你……要說什麽?”她想知道又怕,僥幸試探著:“是不是,房一時半會下不來?得等?沒事,等就等唄。”她故作淡定,“等,總比沒有強,對吧?雖不如中獎五百萬,賣了也值七、八十萬呢,感覺差不多!呵呵!呵呵!”她一個勁自我安慰地傻笑。

其實,像餘水這樣的普通人挺容易滿足的,並不奢望有朝一日住豪宅、開名車、用奢侈品、出入高級會所。假如有天,你宴請她,讓她一頓飯就吞掉普通人一個月甚至幾個月的工資,她一下子還真適應不來、消化不了。就一套房,七、八十萬,在餘水看來已是特大號餡餅,接著費勁了。

劉強曾幾何時不想讓老婆開心如願?婚房靠丈母娘接濟,這些年努力打拼,為的就是能憑自己實力給老人交代為老婆圓夢。如今,家裏拆遷分房,憑空落套房子誰不興奮,最起碼自己可以松口氣,直直腰了!

但,他有很大顧慮,由於此前種種原因,針對將來父母的分配,他想采取不問不爭的態度,順其自然:“水兒,我跟你說,別抱太大希望,那房爸媽給不給我,還不確定,你做好心理準備,大半沒我的。”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只想讓她心裏有所準備,她卻當真了,煮熟的鴨子真飛了?前後心理落差很大。這就是現實,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命運對自己不公!憑什麽下地獄的就該是我?對方認為順理成章,她卻不這麽看,作為劉家一員,公婆憑什麽剝奪自己應有的權益?

“憑什麽?你爸媽不尊重人!”餘水直脾氣,好話歹話都存不住,“劉強!你家算上你,仨兒子,其他倆都有,你比他們是缺胳膊還是短腿了,單單沒你的?你爸媽,不能一碗水端平!”

“水兒,我剛才口誤,其實……其實這事跟爸媽沒關系。”看她急了,他忙解釋,“是這麽回事,當初我和滕曼結婚時,婚房在鄉下,滕曼死活不去農村,讓我放棄!”劉強自認為理由很充分解釋很到位,“水兒,你想想,從前條件差,我自動放棄,現在條件好了,我跑回去爭,你覺得合適嗎?”

“你覺得……這時候你跟我提滕曼,合適嗎?”餘水冷冷一句。

“這個……可是……不提她說不清啊。”劉強似乎給問住了。

“不是‘說清’,是‘撇清’吧?為了幫你爸媽掩飾不公,你不惜傷害我!”

他不提騰曼還好,一提倒嚴重了,本來只是人民內部矛盾,一不小心升級了。原以為實話實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豈料適得其反。

他被她盯毛了,語無倫次了:“哎呀,水兒,你言重了吧?我怎麽就傷害你啦?我只想跟你說清楚,是滕曼當初不想去農村,看不上農村的房,就為這,我才放棄宅基地的繼承權,就這麽簡單,咱別把事兒想覆雜了,弄這麽累,行嗎?”

“累!對你家人,你事無巨細!對我,你浮皮潦草!你捫心自問,到底誰最疼你?誰跟你過一輩子?”

這話耳熟能詳,和騰曼如出一轍,難道女人都萬變不離其宗?劉強反感道:“凡事自有因果,你不明白?”

“我當然明白。”餘水一挑眉,一瞪眼,“因果報應是客觀存在的,但你主觀上為我考慮過一丁點兒嗎?你前次婚姻的死角,你和你爸媽心知肚明,而我呢?毫不知情。”

“不知情,現在知道也不晚。”

“我有知情權,更有決定權,拿我當局外人,一家人私底下瓜分我的房,接受不了。”

“怎麽接受不了?爸媽的房,怎麽分由他們決定,我都是局外人。”

“主動放棄權利就等於自動放棄義務,你家多子女,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原則,分配必須公平!”

餘水算是較上勁了,劉強感覺跟她溝通前所未有的吃力,無奈甩出一句:“小題大做,沒事找事。”然後沈默了。

餘水失望了,也沈默了,此刻在她內心裏,情感的得失大過房子的得失,倆人的思路風馬牛不相及,情商不匹配,沒有永遠的情義,只有永遠的利益。餘水自認為孝心不比別人差,對老公的情義不比別人淺,將心比心,我為人人,反被人人算計,不僅公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連老公都不體諒。餘水甚至想,假設自己退一步,他就算想讓自己接受沒房的事實,最起碼也得花點心思,費點口舌,讓她高興地接受吧,其實女人架不住幾句哄。

她一項認為,夫妻是一家人,一家人總得為一家人著想吧,可關鍵時刻他卻把自己排除在外一心為父母,於是她對他的怨恨一下子轉嫁到他父母身上。她想發洩,想一怒掀翻眼前的飯桌,可她終究忍住了……

她又想起和前夫陸航吵架掀翻滿桌佳肴的場景,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不行!摔東西純屬無能的表現,這些年經歷了這麽多,每次的經歷都反覆印證了一個道理,沖動是魔鬼,壞脾氣反而壞大事。一想至此,她把火一壓再壓,開口問道:“劉強!是不是我平時太讓你省心了,遇事太厚道不計較,把你寵出毛病了,反而讓你忽視我?劉強,我提醒你,在這件事上,你必須鬧清楚一點,滕曼導致的惡果,不能報應在我餘水身上,這對我不公平!”

她想爭取,爭取得到他一個妥協,一句軟話,哪怕是違心的應付,抑或是幾句聽起來溫存卻性價比極低的好話。

可劉強根本搞不清她想要什麽,做生意他會拐彎,過日子比較直接,他覺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妻子比父母近,對她自當有什麽說什麽,在妻子面前最放松,在自己家裏最輕松。可,自從知道老家有房可分,仿佛自己說什麽她都生氣,一反常態的矯情,一副志在必得的腔調,弄得劉強心虛,他怕她會強迫自己去父母面前理論,和兄弟鬧翻。他獨立性強更講求面子,他希望她能理解能體諒,他也想她態度好點,哪怕一句軟話,哪怕嬌嗔一語,抑或是撲到他懷裏拳打腳踢地淚流滿面。

餘水想哭卻忍住了,流眼淚只是發洩,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和劉強一起的這些年,經歷了裸婚,經歷了居無定所,經歷了銀行赤字,經歷了白手創業的風風雨雨和大起大落……

經歷了這麽多,餘水以為自己早已處亂不驚,早已具備了一定的承受能力,不會輕易落淚了。再者,她和劉強共同生活了將近六年,無論大事小情,倆人都是心往一處合勁往一處使,即便落淚也是喜極而涕,也總會有雨過天晴般的潤澤和明媚。可,她如今含著的淚,像一團霧,厚厚的灰灰的,好似霧霾總也散不掉。

日子一下子不對勁了?難道一和房子扯上關系,事就覆雜了,人就變了嗎?劉強變了,居然和前夫陸航一樣,采取冷暴力?沈默,他不只沈默,就算說話眼睛也一反常態不直視自己,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餘水覺得那兩扇窗突然關閉得嚴絲合縫了。

不行!我得把它們撬開:“劉強,你開始跟我玩陰的,哼哼,我再問你一句,你替我想過嗎?”

“替你想,去當面和老人掰扯、去要,這就合適了?”劉強終於說出了心裏話,“求求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

“我體諒你,反過來你體諒我嗎?”餘水明白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想喊醒一個裝睡的人,太難了,劉強簡直太自私了!“自私”倆字一出,她猛然一個寒噤,這話曾經聽一個人說過,是劉強前妻騰曼,滕曼忠告自己:劉強很自私,相當自私。

那時她只當是垃圾,想都沒想就給丟了,怕被負面情緒傳染,被誤導。可如今,她又把它撿拾回來,覺得裏邊有料。

不是日久見真情而是日久見人心吶!這是微信朋友圈經常被人轉發的一句話。

還有,女人是男人的導師,男人一畢業就憑學歷(離婚證)從此走俏、稀缺,女人反被逼進瘋人院,一紙合同(離婚證)娘家回收,從此疲軟,囤積……

這些東西就在這一刻潮水般地翻來覆去,她覺得以往自己對他的付出全白費了:“劉強,咱平心而論,我跟你結婚,算是裸婚吧,當初要是看中錢,看中房子我不會找你對吧?”

“那是自然!”

“當初是我說服我媽賣了娘家的房,幫咱貸款,咱才有了現在的窩……”

“你提這些幹嘛。”劉強冷不防反駁,餘水楞了,啞然了……

“不就首付嗎?”劉強還有下文,言語裏透著不屑和不滿,“可,後邊貸款是不是我按月還的?將心比心,這些年我對你和你們家怎麽樣?”

“劉強,你太沒良心太自私了!這些話你也說得出口!”

餘水壓不住火,高喊著,聲劈了,音都變了。滕曼的話徹徹底底應驗了,劉強不只自私,還無情!房子讓他原形畢露,她內心的怨一下子轉為恨:“對,貸款是你在還,但沒有那筆首付人家會放給你貸款嗎?你這什麽態度,簡直就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忘恩負義,小人得志,窮人乍富……”

餘水恨不得搬出所有最形象、最入骨、最具殺傷力的言辭洩憤,劉強不念著自己的好也就罷了,居然還否定母親,太讓人忍無可忍了。

“行,行,你也別這樣。”見餘水面紅耳赤,聲音顫抖,劉強也意識到自己說過頭了,“咱媽賣房幫咱首付,我不是沒念著老人家的好,也絕對不是沒良心,剛才不是話趕話的氣話嗎?你別借題發揮!”

“大凡氣話酒話,不假思索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話!劉強,你太自私了,滕曼說得一點沒錯,你不僅自私還沒良心!”

餘水故意提滕曼,專揀他痛處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強,你自私透頂!當初你和滕曼結婚,入贅人娘家不說,自己好容易買房了,都因為你好高騖遠做生意給砸裏頭了!”這都是倆人談戀愛時,相互療傷時的傾訴,如今都反過來當槍使:“嗬,後來跟了我餘水,也是靠我娘家才有這個窩!”此刻的劉強在她嘴裏簡直就一吃軟飯的,還不仁不義,“當初為了這窩,我硬是說服我媽賣了市中心的房,你不是不知道!咱有難了,我心裏只有你,我媽都落第二位了,可,劉強,今天為了你爸媽,為了你家那點破房,你不惜傷害我,把我置於何地?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我嗎?心裏有沒有我?你到底跟誰過一輩子?我和你爸媽,誰在你心裏更重要?”

“這沒可比性!”劉強早聽不下去待不下去了,“行,你不是矯情咱這窩全靠你嗎?我走還不行嗎?打今兒起,我還不住了,我走!”

劉強這話讓餘水有點懵,劉強接下來沖進屋覆又拎箱子舉步門口,他這般突兀,令她有些慌。她稍事停頓,搶步上前,既不挽留也不哭鬧,只一伸手,手心朝上,面無表情道:“你走可以,但,必須留下五樣東西!”

“什麽?”劉強眼裏布滿血絲,說話甕聲甕氣。

“三把鑰匙,咱家的,公司的,汽車的,另外倆就是你的錢包還有這個箱子!”

餘水佯裝不在乎卻滿心委屈,“離婚”倆字習慣性想往外冒卻一忍再忍。

人到中年,顧慮多了沖動少了,她深信,自己再不是從前那個,總愛一意孤行好意氣用事的小女生了。和前夫那會,一吵架就把離婚掛嘴上,動不動鬧出走,想用極端的方式控制人,自己反倒總失控。把離婚當口頭禪,會讓對方懷疑你的誠意漸失安全感;而當出走成為慣性時,對方也習慣性地不攔不追不惦記,甚至不願守候,男人決計出走,大多叫不回來。

餘水不想重蹈覆轍,婚姻裏“平衡”二字無處尋,想牽手走下去,就得有人主動伸手。

(三)

一走一攔之後,再看表,快十二點了。

僵局漸緩,自己只消退一小步,沒準能換他人退一大步,的確,劉強哪想真走,就沖動而已,對方既然給了臺階,他求之不得,把箱子乖乖拿屋裏去,把強塞進去的東西一一弄平整放進櫃子,有幾件衣服已經褶皺不堪,猶如當下的心情,需要捋順捋平。

“劉強,咱心平氣和的說。”

片刻冷場之後,餘水又重新打點好心情,啟動新一輪談判,劉強見她精神抖索,暗自佩服,難道女人一較真起來,都這麽不知疲倦,精力旺盛嗎?他與她正相反,腦子一片昏忳,上下眼皮直打架。

“劉強!”

餘水叫他,他一激靈,強打精神“哦”了一聲“你有沒有在聽?”

“有。”

“你太不懂我了。”

“我怎麽不懂你,我就知道你懂事,行了行了,水兒,是我錯了,咱別沒完沒了了。”

“沒完沒了你自找的?都因為你的態度!態度決定一切!”

“對對,我態度不好,我端正,還不行嗎?”劉強上下眼皮好像按上了吸鐵石,“你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他想盡快博得她的同意睡覺。

“你少跟我對付,劉強,我是計較了,但我計較的是情不是物。”

劉強覺得繞口令聽著更困,一個勁點頭敷衍。

“我自從嫁給你,就沒指著你們老劉家給我什麽?”

“是啊,原先沒房也嘛事沒有。”

“劉強!你只說對了一半。”

又錯茬了?往常都珠聯璧合,今兒中間隔一房子,就死活對不上了。

“劉強,房子‘沒有’不給,我無話可說;‘有了’不給,我不得不說。”

繞口令,又來了,人困勁一上來就易煩躁,劉強生硬地反問:“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餘水有論點更有論據,“你家仨兒子,為什麽區別對待,你能接受,我不能。很淺顯的道理,都是媳婦,憑什麽厚此薄彼,我比其他人差哪了,我虐待老人了,還是有辱門風了!”

“哎呀!房子八字沒一撇了。”劉強困急了,“求求你,我一天公司裏挺累的,睡吧,回頭再說!”他想草草收場,餘水豈肯罷休:“不行,不說清楚別想睡!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了,就得矯情出個子醜寅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沾!”

“行,咱家的錢,咱家的房,一草一木不都是你的嗎?這還不夠呀!”

劉強感覺自已被攪進了一團亂麻,無論怎麽掙脫也掙脫不出來,好似又回到了過往和滕曼的日子裏,騰曼最樂於胡攪蠻纏,慣於瞎扯,為一根雞毛,扯下來一堆雞毛,散落一地,幾天幾夜撿不完。騰曼一犯矯情,就跟監獄裏審犯人一樣,不讓人睡覺搞疲勞戰術,他簡直怕極了,怕回到過去,唉,他不覺嘆道:“行,這一切不都為了房子嗎?如今吶,我真希望它沒有,我呀,就是缺心眼兒,就多餘告訴你有房這碼子事兒。家裏為了點兒破房,我哥我弟跟爸媽較勁,回家你又跟我較勁。哎!我就不明白了,這房到底是用來住人的,還是用來坑人的!”

“行啊,既然跟你說不通,房子你說了不算,那我直接找你爸媽去,我倒要當面問問他們,這麽做公平嗎?合適嗎?我不為爭房為爭一口氣!”

“餘水!我決不允許你在我爸媽面前無禮!”她的話驚了他也逼急了他,“在房子的問題上,今兒,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分房這樣的大事在父母面前,只有我們哥仨說話的份兒,媳婦都得靠邊站,少攙和!你聽懂了沒有!”

他張口就來,內容半真半假,為的只是鎮住她,卻一下子捅了馬蜂窩。

“你這混蛋!你這騙子!”她終於爆發了,眼淚說來就來一瀉千裏,嗓子扯得老大,指頭直沖他鼻尖,“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劉強!活該我白盡義務沒半點權益可享,你家好事不找我,壞事我反倒件件為你分擔,憑什麽?我真傻,我算什麽?充其量就是個帶薪的老媽子!免費的性工具!”

話出淚也出,話止淚不止,聲討過後,人已成淚人,整個身心都淹沒在委屈裏。

的確,在公婆面前餘水可說是面面俱到,無可挑剔。但見她淚如湧泉極盡脫水般的虛弱,他心疼了,他就見不得她哭,她早哭,他早會心軟了,其實,他就是放不下自己的臭架子,此時,不管誰對誰錯,他再不忍跟她硬碰硬的理論,家本來就不是個講理的地方,即便他覺得她歇斯底裏,自己渾身是理。

劉強想講和,可餘水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難以自拔,此時的她就猶如一頭受傷並受了驚的母獸只顧悶著頭一個勁拼命往前沖:“劉強!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後,我和你父母井水不犯河水!那房就是給了,姑奶奶我也不要了!如果沒有你,我認識他們誰呀?哼哼!不就是路人甲,路人乙嗎?跟我沒半毛錢關系!人心換人心,等將來他們老了病了,也別指著我在他們跟前盡孝!放棄權利就等於放棄義務!”

夫妻吵架一牽扯父母,矛盾立馬升級成為婆媳矛盾,牽一發而動全身,餘水一句落地,不僅劉強楞了,連她自己都楞了,隔著模糊的淚眼她看見,面前的一張臉開始扭曲,面色近似鐵青。自己的話是不是太過分了?那話刺中了對方也刺醒了自己,餘水自知理虧收起殺氣,心撲騰撲騰犯起了嘀咕,眼睛不敢和劉強對視。

僵了好一陣,劉強才反應過來,只聽得他緩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麽叫做井水不犯河水?那我算井水還是河水呢?”

他說“井水”和“河水”時,將臉故意湊近餘水,並用指頭反過來沖著自己鼻尖,眼睛虛成一道縫盯死了她,用最大的力氣發著最沈悶的聲響,聲響裏滿是火藥味讓人聞了直撞頭,撞得餘水有點頭暈,有點心慌。

……

清醒時,保持理智控制情緒不難,難就難在沖動時還能自控,控制不了情緒自然控制不了局面。這是餘水和劉強婚後將近六年第一次翻臉,以往矛盾不過夜,可今兒臥房裏,柔軟的大床上,倆人各自把邊,各懷心事,這都是讓房子給鬧的。

暗夜裏,餘水忽閃著眼睛毫無睡意,今夜,耳邊熟悉的鼾聲不見了,這就意味著,劉強也沒睡。

餘水輾轉反側,耳邊不時回想著劉強那句話:“這房到底是住人的,還是坑人的?”

沒房無處安身,有房無處安心,沒房產生矛盾,有房避免不了矛盾,難道房子亂了,生活也就跟著亂了嗎?

☆、冷戰何時休?房子亂了一切都亂了。

(四)

由房子引發的沖突後,數日裏,餘水和劉強都決口不提“房子”,白天他倆單位各忙各的,晚上回家各待各的,從前無話不談,如今無話可說。

心裏裝著房子,剩餘空間小了,一點事都容不下,看什麽都不順眼。

一轉眼,冷戰持續近半月。這天,劉強正辦公室看郵件,突然手機響,一看是母親,肯定又嘮叨房子,沒房啥事兒沒有,不接。

鈴聲執著了很久才停,劉強註意力又回到郵件,一行字沒看完,電話又響,不是媽是鐵哥們汪峰。

汪峰是劉強當兵時一個班上下鋪的戰友,覆員後,他倆各自成家立業,汪峰夫妻和睦,孩子聽話,事業穩健。劉強離婚前做餐飲,離婚後事業也止步了。後來得一機會,想改行做電子,汪峰大力支持,借給他第一筆啟動資金,所以,汪峰是哥們也是貴人。

汪峰來電跟劉強說他正急著買房,股票都套著,理財沒到期,自家有的外邊借的,東拼西湊首付款還差三十萬,他打算在劉強這暫時周轉一下。平時生意上都汪峰幫劉強,如今哥們難得張口,自己責無旁貸。

錢的事談妥了,劉強無心辦公,正欲電話裏倒倒苦水,不成想對方居然有感應:“哎,劉強,我怎麽覺得你今兒情緒不高?有點不對勁。”

“唉,你算問著了。”劉強欣慰這才是哥們,“連著好幾天失眠,心裏煩,昨晚胡亂做了好多夢,不好的夢。”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說說怎麽不好?”汪峰問。

“我夢見餘水一下子變成滕曼了,我的天!”一想起那夢,劉強手心就汗津津的,“唉,我愁得不知日子咋過下去,一急,就給急醒了,幸好就是一夢!”

“怎麽?難道你和水兒吵架了?”汪峰詫異,劉強他倆婚後幾年,小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從沒紅過臉。

“豈止吵架,估計,能不能過下去都懸。”

汪峰一驚:“幹嘛?說具體點兒,幾天沒見,就天塌地陷了?至於嗎?”

“唉,房子鬧的!”房子像塊大石頭,一直堵劉強心裏,“最近我家拆遷,房子有可能沒我的,她一聽就急了,還發誓賭咒和我父母決裂,她說這麽絕,這日子當然不好過了?唉,真沒想到,她這麽計較,簡直變了個人!”

“再說具體點兒。”汪峰深知餘水的為人,覺得不可思議,“她這樣了?不像啊?裏邊肯定還有別的,你詳細說。”

劉強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隨即嘆道:“唉,還是哥們你有福,攤上個省事的,知足吧!原來以為,水兒和津津一樣,一遇事分出高下了!差距太大了!”沒等汪峰開口,他又搶著說,這幾天憋得他夠嗆:“汪峰,你說這人跟人怎麽就不一樣呢?你媽多偏心你哥……”話一出口劉強遲疑了,汪峰的家事是他的短處也是痛處,“哎!說這些你別過意,心裏別難過,我只是打個比方。”

“沒事,你說。”汪峰了解劉強的脾氣秉性,就是太直並沒惡意。

“你說,你爸媽多偏心你哥,好事沒你的,麻煩都你擔著!我看吶,你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你哥就是來討債的。這些津津都不在意,不計較,凡事忍耐,真讓人佩服,這才是好媳婦,我真希望餘水也能這樣,羨慕啊!哥們兒,你是有福之人不用愁啊,我告訴你,男人這一輩子,娶個好老婆才算是真正的好命呀!”

“你說完了?”汪峰耐心聽罷,才問。

“嗯,說完了,真是不吐不快!”劉強話說出去了,氣也沒了一大半。

“那,輪到我說說啦?”

“你說。”

“我旁觀啊,跳出來看這事兒吧,感覺你處理得特擰巴了。”

“怎講?”

“你求體諒,對吧?”

“沒錯。”

“既然求體諒,為什麽不先緊著苦水倒?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心一軟,不願意的也願意了,何樂而不為呢。別怪我老話兒重提啊,你當初一窮二白,人家跟你,那是一不為財二不為色,不就愛你這人,寶貝你這人嘛?你一為難,她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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