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小師兄02

關燈
第92章 小師兄02

唐周在這桅桿上待了一會兒。他站得高,可見在下面密密麻麻上船的人宛若小小的螞蟻,又見層層排列擁擠在一處的船只極為規整。天氣稍微陰暗,陰雲鋪滿天際與黑色的河流相互映襯。在下面可能會感覺到稍許的悶熱,在這上面卻有著卷帶著潮意的風吹拂在他的身上,讓他全身的毛都被輕輕地梳理一樣,讓他覺得極為舒服。

他正抖了抖翅膀,聽見下面轟亂的聲響。他看見一位瘦弱的少年被幾位強壯的壯漢毆打,離得有些遠,在這上面也只聽聞颯颯的風聲。倒是基本上是聽不清的。

唐周只是看了一眼,不想多管閑事,卻見那藏在臟亂頭發下的眼睛朝他看來。他似乎是發現唐周的所在。唐周不知道他這是何意,也只是看他。他即便是被打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周圍拳腳相向,他面色冷淡漠然,那雙遠遠凝望唐周的眼睛極為平靜寧和。

毆打少年的人打完之後,全部散去。只留下那少年躺在裝滿的麻袋之間,看起來氣息奄奄。

這時船已出港,帆布驟然揚起,站在桅桿上的唐周沒反應過來,差點從桅桿上被打下來。他在空中扇著翅膀,想要再飛回那桅桿上去,結果飛揚的帆布總是發出繁雜的響聲。唐周覺得站在上面也會吵得頭疼,便緩緩落在了船邊的木樁上。

唐周落在這個位置,是因為這個位置上堆滿的都是貨物,沒有人過來,人都在船艙之中,前面的甲板上是水手和船員,在這裏除了這少年人,也就沒有別的。於是唐周就落在這裏。

唐周在那空中飛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毛都被吹得亂七八糟的,就又開始站在那木樁上用喙整理羽毛。這時唐周才恍然覺得,那躺在麻包裏的少年依舊在看著他。唐周便也擡頭看他。

他看起來像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消瘦極了,皮膚稍微黝黑粗糙,身穿的衣服極為破舊壞爛,稍微敞開的胸膛可見其肌膚上的傷疤,條條可怖,可見淒然。淩亂的頭發稍微用一條破舊的布條紮住,冷峻的面孔掩在這些雜亂的頭發下。他被打得嘴角流了血,卻也是伸手隨意擦拭而去,似乎是早已習慣一般。他只是盯著看了唐周一會兒,似乎是覺得好奇。

過了一會兒,他就自己在那躺著了,似乎是想緩解剛才被毆打的疼痛。

唐周見他不盯著自己了,也無暇將註意力放在他身上。

唐周發現這船行駛得有點慢,他想著要不自己飛過去算了。卻又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飛,而且一出了港口,風就大得很,唐周覺得自己飛不動。他就只能繼續待在這裏,但是站在這木樁上一直被吹著,他剛整理的毛一會兒又亂了,所以他飛到下面站著。

好像是感覺到他動了,那躺在麻包裏的少年擡起頭來看他。他也動了動身體,不再是躺在那地上,而是靠在麻包裏。

他從自己的衣服裏掏出一塊包起來的手帕。

那手帕將裏面的東西包裹得嚴實,看起來極為珍貴。他一層層打開才能夠看見裏面的東西。是一塊糕點。他拿出那塊糕點來,朝唐周遞過來。

唐周抖了抖翅膀,沒有過去。這位少年似乎又想到了什麽,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吃了,吃完之後張開嘴巴給唐周看,好像證明自己是真的吃了,又捏出一小塊來放在掌心上。

唐周見他遭受如此苦難還心懷善意,也見他吃了沒有問題,便過去,伸了脖子去叼了那一塊糕點。甜膩膩的,還很粗糙,應該是一種劣質糕點,還差點沒把唐周噎住。他伸長了脖子才把東西咽進去。

那少年看見這一幕,在這臟汙的臉頰上出現了一抹極為純真開心的笑容,他和唐周說:“你吃慢一點。會噎到。像我一樣。”

他這樣說著,又低頭去吃那塊糕點,依舊像之前那樣吃得很慢,也在自己的唇齒間細細咀嚼之後才吞進去。他似乎是在品味什麽人間美味,但那只不過是一塊做工粗糙、極為甜膩的糕點而已。

他還想給唐周餵,但是唐周已經不想吃了。他怕自己又給噎到,他身為鶴的此刻,可沒有像人類那樣的牙齒可以細細咀嚼。

少年似乎也知道唐周的想法,就自己在那裏吃,也是一點點吃得認真。但他好像依舊是很好奇,才會一直盯著唐周看。

這時,遠遠地傳來遠處的雷聲,唐周這才知道出了港之後這風怎麽這麽大,原來是要下雨。那雨很快就降落下來,不是特別大,但是依舊淅淅瀝瀝地淋到身上很不舒服。

唐周原本想用靈力驅散這些雨珠,又想起清尚說的話,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在這少年面前就繼續假裝成一只簡單的野鶴。

那少年對唐周說:“你過來,我帶你下去躲雨。”

他伸手就要來抱唐周,只不過唐周扇了一下翅膀躲開了。他就收手不再動了。他說:“我不抱你。”

然後他站起來,打開一個甲板的地面那一個開口,原來裏面還有一個下面的船艙。他告訴唐周:“下面的貨物是一些棉花,因為不能受潮就存在下面,很暖和柔軟。”

他先下去了,唐周原本打算他下去就用靈力,但是他卻始終探了個腦袋等他。看他頭發都快澆濕了,唐周才慢慢跟著過去。他跟隨在少年身後一步步下了臺階,看見裏面確實是堆滿了貨物,那鼓起來的麻袋裏,稍微露出來的東西是白絨絨的棉花。

上面的門一關上,這裏就顯得異常昏暗。外面是風浪翻湧的聲響,在這昏暗的空間裏悶悶傳來。這少年進來之後,將自己沾濕的衣服脫了,隨意晾在一個箱子上,他找來一塊布似乎想要擦拭自己的頭發,但是看見那邊羽毛淋濕的白鶴,就對白鶴說:“要幫你擦一擦嗎?”

唐周抖了抖羽毛來表示拒絕。

少年見了唐周這樣,也就用那塊布自己擦了頭發,也不管唐周了。

他擦完之後就靠在那箱子上似乎在睡覺他脫了上衣之後,唐周就看見在他身軀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看起來確實是在之前受了很多的苦難。但是他卻給一只白鶴餵食,甚至帶他躲雨,想來也應該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年。而且他眼神極為沈靜,不知道是早已經麻木,還是心性沈穩,如果有人幫襯一步,只要不出意外,肯定能夠大有一番作為。

唐周正這樣想著,忽然見了那少年原本是靠在那裏,卻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呼吸急促,在那微弱的光線下,也可見他正在承受一種極致的痛苦,而導致了他脖頸處的青筋暴起。他應該是痛苦極了,抓在木板上的手生生磨斷了指甲,鮮血滴落下來,卻也不見他有其他的動作。只是不斷地抓在木板上。明明是在承受極端的痛苦,疼得滿身是冷汗,卻不發出一句痛哼。

唐周看見這個少年瘦弱的軀體上,心臟的位置正在不知為何不斷鼓動。好像他的心臟即將脫離這副骨血、這塊皮肉而出。

那鼓動的節奏,確實也像是心臟跳動的怦然,不過只是極為迅速,仿佛馬上就要爆裂。最後那鼓動起來的位置,緩慢泛紫,呈現了紫色的光色,構成了心臟的形狀。然後是血管也蔓延出紫黑色。

這種情況——看起來像是中毒或者是異變。

唐周撲棱著翅膀過去。眼看這少年馬上就要死了的樣子,唐周有些心焦,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在他的身前走來走去。唐周正在想著辦法,卻聽聞那少年沙啞的聲音說:“別怕,我只是,中毒——”

他這樣說了一句,卻又近乎昏迷過去。

唐周見他都這樣了還安慰他,就想幫他一把。但是他又不會醫治,就更加不知道怎麽辦。不過他想師尊經常會收集他掉下來的羽毛,唐周曾問他為什麽,清尚說:“傻玄陵,你的羽毛也蘊含靈力,可以治愈傷口也可以解毒。你可千萬不要被人知道了這件事。”

唐周想起這件事來,看少年雙目緊閉,就像往常一樣用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誰知啄了半天,以前隨便就掉的羽毛都不掉。

唐周覺得這人快死了,直接叼起來拔了一根,若不是疼痛值一直都是降低的,唐周或許能夠疼得炸毛。

但是唐周不知道怎麽用羽毛治。

叼了一會兒,扔到他身上不管用,又重新撿回來。按在他胸口的位置也不管用,只能又焦急地叼著羽毛踱步。最後唐周幻成人形,出現在這位已經昏死過去的少年的面前。

他見他的胸口已然全是紫黑色密布的血管,中間浮現一顆也是紫紅色可怕的心臟,那血管還在不間斷地蔓延。唐周便用手拿著那根羽毛,這次手中稍微加了一點靈力,只感覺到手掌心裏一片烘熱。

於是唐周忽然就知道怎麽做了。

他將手輕輕貼過去,這發著微光的羽毛混雜這靈力之中被推過去,羽毛融化在靈力之中,然後徹底融進他那泛紫的胸口。那好像要突破胸膛的心臟,緩慢地恢覆正常,漸漸地退回去。

在那少年腦海中的聲音這個時候依舊在大喊:“你再不抓他!就沒有時間了!你本來就有好幾次機會!你剛才差點就死了!你這個毛頭小子,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魏哲睜開眼睛,在這昏暗裏驟然看見一位白衣少年。他看起來很年輕,可以稱之為秀美的五官在昏黑稍微看不清,只是被那靈力所散發的光亮而稍微照亮。他面貌上,帶著未幹清冽的水珠,想來應該是剛才淋雨未幹。那雨珠沾染在他眼睫之上,融碎在他眉中。更不可忽視的是,他清臒的眉眼之間,一粒殷紅的朱砂痣點綴在白皙的肌膚之上。

魏哲忽然伸手抓住他懸空於他胸膛的手。對方擡起頭來,一雙冷眸平靜地望向他。魏哲問:“你是誰?”

魏哲腦海中的聲音說:“這是靈鶴的人形!”這道聲音用的依舊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而對面的白衣少年說:“唐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