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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裕菀心裏咯噔一聲,縮著脖子四處張望,想找一處可以逃跑的地方,一回頭發現陳舒年視線已經落在她身上了。她深深地呼吸一下,不跑了。

他就是沖她來的。

她擰著眉想起剛剛溫教授給他們倆看的那份文件,榕大今天來了老師參加為期一周的座談。

他爹,陳教授,雖然學術方面可圈可點,但其實不喜參加這類活動。尤其是一群不同專業的人聚在一起,他認為說不到一塊兒去,沒必要。

試想一下,他一個搞物理的和一個搞金融的,能聊什麽?

陳舒年面色平靜,等人到她跟前時,第二遍上課鈴恰好結束。他立在她的座位旁邊,今日穿得十分正式,西裝外套都披上了。陳舒年是個極其自律的人,從不貪嘴,按時運動,雷打不動的作息。人到中年都還是一副好身材,臉上也沒有褶子,將近五十歲的人,瞧著快四十。

陳裕菀心虛得很。卻還是盼著他也不是興師問罪來的。輕聲喊了一句:“爸爸。”

陳舒年給她遞了一個眼神,她不甘不願地起身挪了挪屁股,給他騰出一個位置來。陳舒年坐了下來,往椅背上一靠。

第一句話:“你過年以後好幾周沒回家裏陪爸爸媽媽了。”

不說陳裕菀都沒覺得。

一說她才想起來,自年後到現在三四個月了,她也沒回一次家。雖然她以前也不常回去當電燈泡,但她總會有那麽一兩天特別想家,想爸媽,回去蹭兩口好吃的。

這段時間完全沒有。

每到周五,還沒下班就思量著騎小電驢去高鐵站接褚敏疑。

她瞧著陳教授,一派從善如流的乖巧:“下周就回。”

陳教授哼了一聲,沒說話。

臺上的人已經開始講課,繼續上節課的內容。陳教授自己也是搞教育的,很尊重站在講臺上的人,一整節課都沒有再說話。

他修養使然地保持沈默,臉上風平浪靜,耐心得很,帶著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穩重和胸有成竹。陳裕菀在他邊上坐立難安快半節課才緩和下來,終於將視死如歸的心態建立起來。

直到發現,褚敏疑頻頻朝這邊看過來,眼神越發不對勁。

……

一般下課後,對課程感興趣的同學們會將老師團團圍住,問許多問題。怕等下沒完沒了地問,褚敏疑下半節課沒繼續拓展,直接在課上給了同學們提問和討論的時間。

下課鈴一響,他立刻收拾東西朝教室後排走過來。

不等陳裕菀開口,他視線淡淡瞥過陳舒年,對陳裕菀說:“累不累,是繼續走走還是回家?”

他這是什麽語氣?

陳裕菀不由得打量了他兩眼,目光落進的眸子裏。那模樣頗有些……額,霸道?

她回道:“不累,這下不是正好太陽落山嗎,我想去海邊走走。”

褚敏疑說好,低頭看巋然不動的陳舒年,“這位先生,麻煩借過一下?”

陳舒年擡眼瞧著自己女兒找的這位。模樣倒是周正,他聽不懂他的課,但看得懂課堂氛圍,他這嘴不愧是幹了這麽多年營銷的,很會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值得表揚的是,他會說是會說,身上卻並未沾染一身從職場帶回來的江湖氣。不是油腔滑調,討好阿諛,這是很難得的。

他沒動,端詳了一會兒。直至陳裕菀拉了下他的袖子,“褚敏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爸爸,爸爸,這是褚敏疑,我男朋友。”

褚敏疑僵了片刻,眸子裏的情緒化開了。

他這岳父未免長得太年輕了點?他以為是哪個要勾搭他家小姑娘的男人,在這兒狗皮膏藥似的挨了她一節課。

心裏頭多少有些澎湃,但他臉上卻是鎮定得很,不由得露出幾分恭敬的笑意來,“原來是叔叔,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陳舒年被這一聲叔叔喊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沒忍住冷笑了一聲,嘴角染了幾分笑說:“菀菀出生那年我二十二歲,你算算現在我多少歲?”

四十五。

褚敏疑一時啞口。陳教授也沒一定要他開這個口,給了他兩秒鐘的停頓把這個數算出來後,說:“你今年三十六?”

“三十七。”他如實說。

他也是才知道原來他過了生日而她還沒有過生日的這段時間,他比她不止大了十三歲。這個認知也著實叫他懊惱了幾天。

“不錯,”陳教授說,“我比你大了八歲,你喊我一聲叔叔,你比她大了十四歲,卻在跟她談戀愛。”

陳裕菀:“……爸爸。”

褚敏疑連她都說不過,更別說陳教授了。陳教授平常不愛說話,但真要是較了真,他那腦子裏的邏輯滴水不漏的,口條也順得很,罵起人來不帶臟字,誰也別想占上風。

陳教授說:“跟你男朋友去看落日吧,日薄西山,也別有一番趣味。”

說罷,起身走了。

後門被陳教授打開,他沒關緊,縫隙裏透進來幾絲橙黃色的光,柔和的,蕭索的。落了些在褚敏疑身上。

兩分鐘前還神采奕奕的男人,此刻竟然滿臉的受傷。陳裕菀莫名心疼,走過去往他懷裏鉆,“餵,你還要我嗎?”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了顫音,似乎很委屈。褚敏疑道:“該委屈的不該是我嗎?”

陳裕菀仰頭吻他,“替我爸爸跟你道歉。”

“這可不夠,”他說,“我這岳父說話太一針見血。”

“爸爸他情緒上來說話比這難聽的多著呢,你放心他就嚇嚇你的。以前他有個研究生請了兩天假去新疆看女朋友,他說東南到西北,四千一百四十四公裏,中間就沒有人勸勸你?你要反思下自己的人緣怎麽差到這地步。那研究生因為搶別人成果剛被人孤立來著。”她雙手勾著他的脖子,“這還不夠,那你想怎樣啊?”

褚敏疑攬著她的腰,低頭索吻。

咚咚。

身後響起敲門聲。走出去好一會兒的人居然又折返回來,旁邊還站著溫教授。

溫教授道:“剛剛在會上正好遇上陳教授,才知道原來裕菀是陳教授的女兒啊,阿敏,裕菀,難得陳教授過來嘉禾一趟,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陳教授只看了一眼就轉身上了走廊。

褚敏疑看見他手裏捏了一支煙,煙霧在門框邊上飄了細細的一道。褚敏疑記得陳裕菀說過,她媽媽小鐘女士不喜歡煙味,爸爸是不大抽煙的,除了研究遇上瓶頸時,會背著小鐘女士來一根。

他畢竟到了這個年紀,很能理解陳教授的想法。他懷裏這姑娘不止是他一個人的。

陳裕菀問他:“你想一起吃這頓飯嗎?”

褚敏疑道:“你喜歡嗎?”

陳裕菀笑了笑,“溫老師,我們今天有其他安排了,就不跟你們一起吃啦。”

溫教授略有些失望,但還是道:“那既然這樣,就下次再約了,不打擾你們約會。”

“溫老師再見!”

“再見!”

後門再次被關上,褚敏疑俯身在她唇上咬了幾下。因為是在教室裏,下學路過的學生自窗外走過,他不好做得太過,他說菀菀,“我怎麽會不要你呢。”

陳裕菀聽著他一下一下沈穩有力的心跳,重重地嗯了一聲。她抓了包,“我們不看落日了,明天你陪我去海邊,好嗎?”

“明天不上班了?”他問。

陳裕菀道:“請公休。”

“這半年沒到,咱們公休用得差不多了。”

“我不管,陳教授剛剛點我了,我下周得回家陪陪爸爸媽媽,見不著你了。”

褚敏疑道好,“幫我給岳父岳母問個好。”

“你下次叫他陳教授或者陳老師就好了。”陳裕菀提醒道,她擡手捏著他的耳垂。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也被他傳染了這個習慣。很上癮,改不了的。

“好。”

……

褚敏疑當然知道,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處。比如他可以給她一些職業發展上的正確引導,比如他能給予她一些經濟上的支持,讓她過得更輕松一些,比如他更能包容她的一些情緒。

但他仍然會時不時地想到老牛吃嫩草這個略帶嘲意的詞。

過去他以為自己多少是有些盔甲了,不至於讓人三言兩語地擾亂了節奏。現在不然。他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但他在乎年齡差帶來的結果。

他瞧著替他開車的小姑娘,如果他逃不掉要叫她孤獨終老的命運,那怎麽辦呢。

“菀菀,我回劍州。”

車子剎在紅綠燈之前。陳裕菀難以置信地盯著他,“我不同意。”

褚敏疑握著她的手,在手心裏攏了攏,說:“這問題得解決,對嗎?我們得多一點兒時間待在一起。”

陳裕菀眼眶微微溫熱起來,還有點兒發酸。

當然得解決,這事兒當然得解決。

“但這不是犧牲你換來的,”她說,“你比我大點兒又不是你的錯,喜歡我也不是你的錯,我也喜歡你,需要你啊,為什麽要你一直為我著想,為我妥協?”

她掙脫他的手,想下車去,卻發現這是在大馬路上,一拍他的手臂,“你要是敢這麽做,我就立刻辭職,到嘉禾來,我氣死你。”

褚敏疑笑了笑,頗有些無奈。她少有情緒這樣激動的時候。且她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正要安撫一下她,電話鈴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一看,是梁赴為打來的。

陳裕菀偏頭。

他把手機給她看,“阿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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