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子成先回到S市。言由衷沒來得及進家門，先要趕往三百裏外的小城參加朋友的婚禮。我跟他約好，等他回來後，就去他家拜訪他父母；年三十晚上一起去河邊看新年焰火；新年後再去給同學朋友們拜年。

奶奶跟小姑姑住在一起，所以我跟王子成直接去小姑姑家看奶奶。

奶奶的兩耳全聾了，外人對她說話像打雷，她也聽不見，看著令人心酸。起初，奶奶似乎沒有認出我。我走到她跟前叫奶奶，她木然地望著我，沒有絲毫反應。王子成一走進來，她的黯淡無神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隨即，一滴渾濁的淚水從她的眼裏一直流到眼角，然後掛在那裏不動了。王子成走過去，跪在她跟前，用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明知道她根本聽不見我們在說些什麽，我跟王子成還是陪著她說了半天話。奶奶雖然聽不見，也懂得我們的意思，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眼裏的淚水仿佛永遠流不盡。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奶奶的時候，小姑姑家裏早已人聲鼎沸，大姑姑全家，還有大伯一家子，已經全部湧到小姑姑家裏，寬大的客廳裏坐著的站著的，擠滿了人，表哥表姐堂兄堂弟們大多已經結了婚，生了娃，不少我不認識的面孔。

一番禮貌客套後，免不了要提起當年的事。讓我吃驚也讓我氣憤的是，我的姑姑叔伯們，說起我的父母，說起他們當年的境遇，竟然還在埋怨我父母當年的生活方式。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如果不是我爸媽那麽鋪張浪費，也許不會走到公司破產的境地。

我心平氣靜地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津津有味，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心裏在想，幸虧王子成去他朋友家了，否則，他真有可能當場掀了桌子。

跟他們寒暄了片刻，我便站起來告辭。來到小姑姑家樓下，猶豫片刻，我決定去街上兜一圈。

我叫了一輛的士。的士司機問我要去哪裏。我對他說，如果可能的話，請載著我去市區的每一條街道都走一遍。

我坐在後座，默默地欣賞著窗外的人和物。

這一切是多麽的熟悉。這熟悉的城市的氣息，熟悉的天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這是東風粉面店，它讓我想起了丁鵬一把抓起飛向我的凳子的那一天；那是麥當勞，我十歲前最喜歡去的地方，當年它在本市開第一家門店時，曾經轟動了整個城市；轉角那家修皮鞋的狹小的鋪子，讀小學的時候，我每天都要從它面前經過，很慶幸它還在；晶晶飾品點已經不在了，那個臉色紅潤、身材苗條的老板娘一家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盡量不去想我的父母，可是，我記憶中的每個片段，每個細節，都有他們的存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淚眼模糊。我想起小時候媽媽常說，過年的時候是不能哭的，否則在新的一年裏要行黴運，便努力止住淚水。

坐在前排的司機見我在後排流淚，又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大約覺得我頭腦有點問題，不斷地就從倒後鏡裏快速地看我一眼。在一個十字路口，他實在忍不住了，再一次問我究竟要去哪裏。

我給了他娜娜家的地址。

早些年娜娜結束了在D市的浴足店生意，跟王一峰回到家鄉，兩個人一起成立了一家家政服務公司，生意越做越順手。三年她前跟王一峰結了婚，第二年生了個小男孩，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本來跟娜娜約好去她家吃晚飯，我臨時改變主要，希望早點見到她，先打電話問她我能否早點過去。

娜娜在電話裏大喊大叫：“翠西，這還用問嗎？我已經等不及想見到你啦。你還在你姑姑家嗎？我現在就開車去接你。”隨即，我聽見她在電話裏囑咐道：“王一峰，你在家看著寶寶，我這就去接翠西。”急得我連忙告訴她：

“娜娜，不用來接。我已經在的士上了，二十分鐘後到你家。”

娜娜的安樂窩在二十五樓，是一個三室兩廳兩衛的單位，布置得整潔舒適。她的快兩歲的小寶貝，見到我一個勁地笑。他媽把他抓過來，要求他背唐詩給客人聽，小家夥立刻昂首挺胸地背誦起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當我加入他一起背誦時，他卻羞得將頭藏到他媽媽的懷裏。

我忍不住讚美道：“這小家夥真可愛。”

一旁的王一峰，臉上流瀉著滿滿的幸福，眼睛片刻也不曾從他的寶寶身上移開。

“小家夥樣樣都好，就是太膽小了。”他說。

娜娜表示不同意：“他還小呢，而且他是第一次見到翠西，有點怕生。”

我最近一次見到娜娜，已經是兩年前了，她比那時候更顯富態。面前的她，眼神裏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嘲諷，更多的是生活安定後的氣定神閑。

我看著娜娜，由衷地說：“娜娜，我真高興看見你過得很幸福。”

娜娜走過來，張開手臂環著我的肩膀：“我也是。見到你過上好日子，我由衷地高興。我的運氣不錯，王一峰工賣力賺錢，也愛孩子，顧家，對我很好。有他，有孩子，還有能賺錢的生意，我還能要求什麽呢？”

我和娜娜兩個人在煽情，王一峰懷裏摟著他家小寶貝，在一旁憨笑著。

吃了午飯，王一峰回房裏哄他家寶寶睡午覺，娜娜和我在飯桌前閑聊。

“等一下還過去嗎？”娜娜問我。她說的是我們約好去曉翠山莊看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的事。

我曾跟娜娜提到過，如果有機會，真想去曾經的家-曉翠山莊三號去看看。娜娜一直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時刻留意著曉翠山莊三號有否掛牌出賣或者出租。

湊巧的是，大約兩個月前，終於傳來好消息，曉翠三號的房東辦好了移民，意欲把房子賣了套現。娜娜馬上聯系房東放盤的中介，約好看房的時間。

“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我非常非常想去看看。”我告訴娜娜

娜娜似乎有點不確定，她有點猶豫地問我：“你真的想去嗎？其實……”

我理解娜娜的顧慮，她擔心我睹物思人。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你不用擔心，我只是想看看原來住過的地方。你看我這樣子，不像是一個悲悲切切的人吧？”

“那好吧。”娜娜輕輕地點頭。

我坐上娜娜的車子，先去接上拿著鑰匙的經紀人。對方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已經站在曉翠山莊三號的門外。房子好久沒有人住了吧，門外的落葉堆了一地。

我對著緊閉的大門，做了一個深呼吸。

小姑娘掏出鑰匙，把鑰匙插進鎖孔裏，小心翼翼地轉動著，再輕輕地推了一下，大門就被打開了。我和娜娜跟在她後面，擡腳進屋。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廳的一剎那，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娜娜見狀，連忙對我說：“翠西，你說過看一眼就走的。現在你已經看了一眼，我們走吧。”

我收住眼淚，對娜娜說：“對不起，剛才我一下子沒有適應。你放心吧，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楞頭楞腦的初中生了，不可能改變的事，我已經學會了接受。過去的已經過去，不可能再回來，這個道理我懂的。我只想樓上樓下看一圈，不會耽誤太久。”

娜娜點點頭：“我懂的……你先到樓上樓下看看吧，我跟小姑娘在車裏等你。你看完了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就過來。”

“好的，謝謝你。”

娜娜她們走後，我定了定神，徑直向廚房走去。每次放學回家，我也是這樣，打開大門，徑直向廚房走去，因為我肚子餓了，要去廚房找吃的。

母親站在廚房裏，正跟王阿姨商量著晚上的菜式。我父親晚上要回來吃飯，我家的晚餐總是很隆重。

我走進廚房。我的母親原本站在廚房裏剝蒜頭，一邊叮囑正在準備涼拌海帶的王阿姨：“少放點醋，我老公胃酸過多，不能吃太酸的東西。”

見我走過來，媽媽立刻將註意力從手裏的蒜頭轉移到我身上：

“翠西，你爸爸就要回家了，你不要跟弟弟打架。”媽媽說話的聲音永遠帶點無奈，她最擔心我跟小胖子王子成打起來。

“你不要淘氣。”小胖子最擅長鸚鵡學舌，也跟著媽媽教訓起我來。

我瞪了他一眼，撇下他去找姐姐翠珊。

我親愛的姐姐正坐在靠近花園的書房裏，面前攤開一本書，冬日的陽光愛撫著她的俏臉，給她的皮膚鍍上柔和的金黃色。

我剛準備開口問翠珊想不想去看電影，就聽見有人在叫我。原來娜娜擔心我情緒崩潰，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走遠。

“翠西，我們得走了。小姑娘趕著回家幫她媽買年貨呢，我們不能耽誤她太久。”娜娜走過來催我離開。

我懂得娜娜的好意。“好吧，我這就走。”

走到門外，我才留意到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是淡藍色的。要是一片蔚藍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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