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吃過早飯，我跟翠珊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我打算辭職。”翠珊對我說出這句話時，嚇得我咬了一半的烤餅掉在地上。

她在魏林的公司幹得好好的，整個人的狀態跟離開陳特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而她突然提出來要辭職！該不是又像上次那樣，在工作中遇到了棘手的事，或者適應不了職場環境，索性一走了之吧。

翠珊從我臉上的表情讀懂了我的想法，或者說是擔憂。我誤會了她，她的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翠西，你以為我又會像上次那樣相當逃兵了吧？你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不過想離開魏林的公司，換個工作。”

我放下心裏的石頭的同時又有了新的擔憂。“為什麽想離開？你在那裏上班很不開心嗎？”

“並沒有不開心，只想換個工作環境。”

“那也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是我不想在魏林的手下工作。現在我每天在上班的地方見到他，尷尬得要死。”

“他不是你的直接上司吧？有什麽尷尬的？”

“雖然不是直接上司，但是在公司低頭不見擡頭見。都不知道該用哪種方式來跟他打交道，感覺真難堪。”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處境和她的感受。

“你看著辦吧。換個工作環境也未必是件壞事。”我模棱兩可。

“最主要的是，”翠珊雙眼盯著她手中的水杯，幾乎不看我，“我應該清醒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來，不要再跟魏林牽扯不清。”

“牽扯不清是什麽意思？魏林他有女朋友了嗎？”

“據我所知，他還是單身一人。是我不想繼續牽扯不清。”翠珊把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幾上，眼睛還是不看我。

“姐姐你別打啞謎了，什麽叫牽扯不清？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好吧。直白點說，我想換個工作的原因是打算跟魏林斷了。”她的雙臂在胸前交叉，仰起頭望著我。她在等我給答案，我想。

“好好的為什麽要斷了呢？”有時候，翠珊的瞻前顧後和作繭自縛真讓我抓狂。

“你知道嗎？在魏林面前我非常自卑。這種自卑的感覺很不好受。”翠珊好像突然下定了決心似的，不再躲躲閃閃，“這就是我為什麽想換地方的原因。我老大不小的了，難道還像個小姑娘似的幻想著愛啊情呀什麽的？我不做夢，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識，我就想換個地方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也就是說你打算跟魏林分手？”

“我們本來就沒開始過，所以也不存在分手不分手的事。”

“可是魏林對你的感情，你不會感覺不到吧？”

“我知道他對我好。他對誰都好，我跟他是朋友，他對我比其他人更好一點。可是我總不能因為他對我好一點就想入非非，心存幻想吧？我被現實狠狠地教育過，不想再被教育一次。”翠珊站起來，向廚房走去，她大約不想我看到她臉上的藏不住的傷心，但我還是留意到了。

我跟了過去，看著她的後背說：“姐姐你完全是杞人憂天。他對你好，你對他好，就夠了。其他的，根本不用考慮。”

“有那麽簡單嗎？”翠珊側過身，搖頭苦笑。

“起碼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覆雜。你是想多了，自尋煩惱。”

“好吧，”翠珊把茶杯放在洗碗池裏，手臂支撐在料理臺上，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我難道還指望跟魏林有什麽結果嗎？既然不會有結果，是不是應該及早抽身，早點了斷？我希望一段感情有結果，你是不是覺得很老土？”翠珊被各種想法困擾著，語氣很沖。

“我的想法不老土，也很正常，你的問題是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的結果容易鉆牛角尖，把問題無限放大。就說你跟魏林的將來吧，為什麽先要下結論，而不是聽其自然，等它水到聚成？”

“不會有水到聚成，倒是有可能被人們的唾沫星子淹死。因為我要面對的不是魏林一個人，還有他身後的父母、親戚、朋友、同學……想想看，我要是跟魏林在一起，他周圍的每個人都會認為他吃了虧，然後義憤填膺地痛恨我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最後的結果肯定是，魏林退縮了，他周圍的人松了一口氣，而我自己傷痕累累。我為什麽要讓自己放在這樣一個位置？我為什麽要自我作踐？”翠珊說到最後，煩躁地用雙手拍打著料理臺臺面。

“這麽說吧。退回到五年前，我也許不會鼓勵你跟魏林交往。但是，過去的這幾年，人們的思想已經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驚人的變化，整個社會變得寬容多了。你不用在意他人怎麽看，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你的感情也只能由你自己做主。你喜歡魏林，魏林也忘不了你。我要是你，一定會放下包袱，大膽地接受魏林，暢快淋漓地談一場戀愛。其他的，以後再說。”

後來翠珊還是離開了魏林的公司，不過她跟魏林的關系反而升溫了。

晚飯前，我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牛頓球擺件，發件人是丁鵬。我拿起電話就撥給他：“你怎麽突然送我這麽一個東西？”

“你說的是那個牛頓球嗎？今天早上我去商店閑逛，無意中看見這個擺件，覺得你會喜歡，也沒多想，就買下來送給你。誰知道竟招來你一通質問。”

“怎麽是質問了？我剛才對你不友好嗎？”

“至少你聽起來像是在質問。”

“那麽是我錯了？雖然不情願，我還是向你道歉。”

“好了，不耍貧嘴了，說正經事。張昊昨天晚上來我這喝酒聊天，結果我兩個都醉得一塌糊塗。後來他就在我這睡下了，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醒來。”

“哇！”我打岔道，“你兩個還真的有基情，這下坐實了。”我說完了又後悔自己的玩笑開得太拙劣。

“翠西你別打岔，我跟你說正事呢。昨天張昊跟我談了一夜，他說江雨搬出去後，他竟然感覺無比的輕松自在，他形容不跟江雨在一起的日子就像卸下了一副重擔，獲得了新生，他再也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了。你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心寒？不過，張昊只是跟我酒後吐真言，清醒的時候他絕對顧及情面，不會說得這麽難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從心底裏不想結婚了，確切地說，是不想跟江雨結婚。現在問題來了，因為江雨已經非常後悔自己把婚事攪黃了，現在輪到她希望張昊回頭了。”

我直言不諱：“張昊害怕跟江雨結婚，一點也不奇怪。江雨那樣的公主病，一般人吃不消。恰恰張昊又不是一個特別嘴甜能說會道的人，而且我們公司正在快速上升期，他的工作又特別忙。他們倆在一起，不吵架才怪呢。不過，作為女性，我還是認為張昊不應該等到現在才悔婚。他跟江雨在一起這麽多年了，應該早就領教了她的嬌蠻任性和她父母的勢利眼。”

“他一直忍聲吞氣，最終忍無可忍了吧。不平等的關系註定走不遠的。另外，有一點你別弄錯了，首先悔婚的江雨，不是張昊。如果不是江雨不顧一切地搬了出去，並且單方面取消了婚禮，張昊肯定會按照原來的計劃結婚生子，也許一年後就家裏就添丁了，而我們要去吃滿月酒了。”

我隨口說道：“那還是現在談崩比較好。”

“你就那麽肯定？”

“他們根本就不合適，一拍兩散，各自奔前程不好嗎？有什麽好磨磨唧唧的的？”

“好，挺好！我服你。只不過感情的事，並不是說想斷就斷那麽簡單。張昊心裏挺苦悶，畢竟這麽多年在一起，無論如何，心裏終究有點不好過，所以才找我喝酒來了……你不同，你向來果斷堅決，決不拖泥帶水。”

“你這是什麽意思，丁同學？你是在暗示我無情無義嗎？有話請明說，陰陽怪氣不太好。”

“好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丁鵬急著掛電話。

離早點休息還早呢，他不過是急著要把我打發了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丁鵬聽起來很生硬。

掛了電話，想起丁鵬的話，站在客廳裏發呆，心裏難過了一會。

按照原來的計劃，我們姐弟三人，翠珊、王子成和我，春節期間打算一起回S市過春節，這將是當年離開S市八年後，我們一家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鄉共度農歷新年。

有了這個打算後，我幾乎天天在盼望過年，盼望春節快點到來。

剛好言由衷一家也打算去S市陪他爺爺奶奶過年，得到這個消息，我頓時大喜過望，興奮得快要跳起來，馬上跑去把找丁鵬找來。

“什麽事這麽興奮？”丁鵬有點莫名其妙。

我高興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丁鵬，你知道嗎？我和言由衷都打算回S市過年。你也一起回去吧？你有多少年沒回去過了？你知道嗎，那個連接城市北岸和南岸的擺渡船，竟然還在，坐一次仍然只要兩塊錢。我上次去坐過一次，乘客很少，真不知道船老板是怎麽維持生計的。這一次我們也一起去坐一次船吧。還記得那一年我們被馬蜂蜇得鼻青臉腫的事嗎？不知道那個馬蜂窩還在不在呢？我估計早就不在了，那一帶現在建了很多新房子。我還想去‘東風粉面店’吃碗面，好多年沒吃了，太想它了；還有，我們一起去學校看看吧……”

我高興得忘乎所以，興致勃勃，言由衷在一旁微笑著附和著：“是嗎？太好了！你這麽一說，我都等不及了。”

一旁的丁鵬卻不說話，我努力鼓動他說：“丁鵬，今年你打算去哪裏過年？你也回S市吧，我們三個小夥伴一起去小時候待過的地方過春節，喝酒、聊天、走親戚，該多好啊！我恨不得今天就走。”

丁鵬似乎對我的提議並不感冒，他笑得比較勉強：“你真心允許我跟你們一起去S市過年嗎？”

他這話說的！我不滿地指著他向言由衷抱怨：“小言同學，你有沒有覺得小丁同學變了很多，你看他說話陰陽怪氣的，以前他可不是這樣。”

言由衷笑而不答。丁鵬笑轉而嘻嘻地解釋說：“本來你們兩個相約好一起回S市過年的，而且你們都有親戚在那邊。我父母早就不在S市了，那邊也沒有親友。所以，你們回S市是回家，我去S市是做客，客人去主人家做客，當然要征得主人的同意啦。”

他可真能瞎掰。我瞪了他一眼：“狡辯！”

言由衷在旁邊呵呵笑著：“翠西你不要認真，丁總是故意逗你玩的。”

丁鵬這才一本正經地說：“我還真的挺想跟你們一起回S市的，好多年沒回去了，挺想念在那裏度過的少年時光。可是，我早就跟爸媽說好了，要回家跟他們和爺爺一起過年。我爺爺年紀大了，這兩年身體每況愈下，能陪他一年算一年了。你們在S市多拍點照片發給我，讓我流點口水。”

丁鵬不能跟我們一起回S市去，我心裏還真的很失望。後來，魏林跟翠珊決定去南半球過一個溫暖的春節，我只好退掉翠珊的機票，跟王子成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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