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我去外地出差一個星期，回來的時候剛好是星期天。回家的前一天，我告訴翠珊，我把鑰匙忘在家裏了，要她星期天上午在家等我。

我按了門鈴，前來給我開門的卻是言由衷，他戴著黃色清潔手套，手裏拿著一瓶清潔劑，胸前系著我放在廚房的圍裙，一副居家過日子的樣子。

我吃驚不小，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裏？”

“很奇怪嗎？”他得意地揚起眉毛。

我很快反應過來。“倒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一定是翠珊有事出去了，把應門的任務交給你了。”

“既然這樣，別光顧著盤問我了，進屋吧。”

我一踏進屋裏，立即感覺眼前一亮。原來言由衷整個上午都在在幫我收拾屋子，他把玻璃窗的擦得幹幹凈凈，將我家裏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分門別類，重要的文件裝進文件櫃，不重要的放在紙箱裏等我決定它們的去向，而明顯用不著的雜物，全部進了垃圾桶。

我站在明窗凈幾、煥然一新的家裏，有點不好意思地感謝他。

言由衷走過拉著我的手：“先別說客氣話，跟我來，我想讓你看一些有趣的東西。”

“什麽有趣的東西？”

“別著急，你很快就看到了。”

我還以為言由衷已經在花瓶裏插上滿滿的紅色玫瑰；或者我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的時候，而他已經為我買好蛋糕，準備好蠟燭，等我踏入家門的一刻，突然變戲法似端出玫瑰或者蛋糕，讓我措手不及地感動得一塌糊塗。

可是，我的生日早過了，言由衷領著我走進廚房的時候，我也沒看見他說的有趣的東西。既沒有我最愛吃的蛋糕，也沒有象征浪漫的玫瑰。

我搞不懂他到底要鬧那一曲，忍不住問他：“有趣的東西呢？藏在哪裏？”

“你再仔細看看，就在你眼前。”

“在哪裏？你別故弄玄虛好不好？我先去把高跟鞋換了，不聽你忽悠了。”新買的皮鞋不太合腳，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它們從腳上踢掉。

“餵餵餵，別走，快過來。我讓你看的是這個，你自己的傑作！你是真的視而不見，還是根本就沒看到？”他指著廚房料理臺上的一個個排放整齊的卷紙芯對我說。

我每次煮飯後，習慣用大卷的擦手紙來清潔廚房，所以擦手紙的用量比較可觀。每當擦手紙用完後，我順手就把卷紙芯放在料理臺上，心想著哪天倒垃圾的時候，把他們統一放到回收垃圾桶裏一起扔掉。就這樣一天推一天，我一直沒有把它們扔掉。這樣日積月累，堆積起來的卷紙芯被言由衷有意排列在一起，仿佛一個個小人似的。

我難為情地沖他笑笑，心裏在祈求他不要抓住我家裏不太整齊這件事對我窮追猛打。

言由衷可理會不了這麽多，他指著料理臺上那些排成兩行的卷紙芯們，問我：“這是什麽？”

我示弱地看著他：“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就不要痛打落水狗了。”

言由衷不斷地搖頭感嘆：“你一個姑娘怎麽不把家裏好好收拾一下呢？這哪裏像個家的樣子？”

我不以為然地反駁他：“我必須為自己的名譽辯護，我家裏只是有點不夠整齊，但不臟，這兩者之間還是有區別的。再說，這本來就只我的房子嘛，房子跟家是不同的嘛。”

我一時嘴快，說錯話了，言由衷馬上抓住我的錯誤：“是不是想要有個家了？容易啊，找個人成家，這問題輕而易舉就解決了。”

“您老人家就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我這人，要學歷沒學歷，要長相沒長相，又不聰明，人也不溫柔，估計不容易脫手呢？”

忽然想到要是媽媽還在，我也到了被她逼婚的年齡，不由得深深嘆氣。

言由衷原本還笑著觀察我的窘態，聽到我這樣說，不知道為什麽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要將真實的想法迅速地藏起來。

“你姐說你想喝小米粥，我已經把粥熬好了。還想吃點什麽？”

“叫外賣吧，請給我來個苦瓜排骨飯。”

“好，叫外賣。我去買點苦瓜和排骨。”他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轉頭就往門外走。

我叫住他：“等一下。你叫的什麽外賣，還需要自己買食材？”

“我叫的外賣就是去外面去買了材料，自己來做菜。”

“不用那麽麻煩了吧？我平時都很少自己煮飯的，已經習慣了叫外賣。”

“你就不能給我一次獻殷勤的機會嗎？”

我不好再堅持，就由著他開車去市場買菜。

他很快就從菜市場買來了苦瓜和排骨，外加兩條活蹦亂跳的鯽魚。他要做一個香菜蔥花鯽魚湯。

“你先喝點粥，苦瓜排骨和鯽魚湯很快就好。”他又把我的圍裙系上了。

我坐在桌前，喝了半碗粥。言由衷正把蒜蓉豆豉放在鍋裏用熱油炒，一陣陣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說來奇怪，剛剛我也沒有覺得有多餓，現在被這噴香的蒜蓉豆豉味一吸引，頓時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

我走過去幫忙，言由衷堅決不同意：“那可不行，我這邊都快好了，成績全是我的。你這一動手，分去了一半的功勞，太不劃算了。你還是回客廳去看電視吧，別在這裏侵占他人勞動成果，否則我就不客氣地趕你走了。”

言由衷的手法嫻熟，做飯速度極快，他說這一套本領都是在留學時鍛煉出來的。不一會兒，飯菜就上桌了。除了香菜鯽魚湯，蒜蓉苦瓜悶排骨，言由衷還臨時加了一個紅燒茄子。

那熱氣騰騰的肉和菜在我眼裏實在是太可愛了，我說了聲“謝謝”，便拿起筷子，先試了一口紅燒茄子，又試了一口苦瓜燜排骨。言由衷給我端來一碗鯽魚湯，我試了一下，頓時讚不絕口，那魚湯鮮甜可口，令人食指大動。

我感嘆一句： “樣樣都好吃……就憑這一點我就非常熱愛這個花花世界。”

“那必須的。我常常想，活著真好，何況我們還這麽年輕......你還是小心點為妙，這鯽魚挺多刺的。”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幫我把湯碗裏的魚刺撿出來。

我繼續感嘆：“要是能永遠這麽年輕，或者時光能夠倒流，那該有多好。”

“這個......”言由衷笑起來，雪白的牙齒閃閃發光，“這個困擾全人類的難道，要不就留給你去攻克吧。”

接著他又提議道：“幫忙打一下分吧。我今天做的菜和湯，哪一樣最好吃？我推鯽魚湯。”

我表示讚同：“英雄所見略同。鯽魚肉質鮮嫩，湯清淡又夠味，排第一；茄子非常入味，比肉還好吃，可惜醬油放得多了一點點，排第二。苦瓜排骨本來是我最喜歡的一道菜，不過你為了趕時間，先把排骨用高壓鍋煮得八成熟，再放到鍋裏跟苦瓜一起燜，原來的鮮味就流失了，此其一；另外，豆豉放得多了一點，掩蓋了苦瓜和排骨本身的鮮味；所以只能屈居第三。”

我一條一條地評得頭頭是道，言由衷“哇”了一聲說：“你這小嘴還真挑剔。”

我提醒他：“你別忘了，當初我們家王阿姨，廚藝可是一流的。”

言由衷點點頭：“是啊。小時候我去你家玩，她總是很熱情地留我吃飯。”

“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最喜歡你了，經常在我媽媽面前誇你有有禮貌有教養，聰明上進，成績又好，將來定會大有出息。她最不喜歡也最看不起的人就是我，老把我跟你做比較。她認為我既愚蠢又不漂亮，還不懂人情世故。那時候我年齡小，不懂事，所以我在心裏是真的恨她。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改變了。現在想想真不應該恨她，相反，我應該感謝她給我做了那麽多年的飯。”

“她現在去了哪裏？你跟她還有聯系嗎？”言由衷問道。

“沒有，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希望她過得好。”說到最後，我陷入了沈思。

言由衷見狀馬上岔開話題：“沒關系的，將來我們去找一下她吧。今天下午我打算跟兩個朋友去聽茶藝講座，你有沒有興趣？”

“我就不去了，在家休息算了。你吃了飯快點過去，別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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