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劉洋他們的投資，我們總算暫時緩過勁來。丁鵬的態度卻變得莫名其妙，他動不動就用一種審視的眼光看著我。有時候，他明明心裏有話想開口問我，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為自己也為他剛到悲哀。

“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在那裏扭扭捏捏玩心理游戲。”下班後，我跑到他的辦公桌前去問他。我心裏委屈，免不了話裏帶刺。

“丁鵬，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懷疑我跟劉洋做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交易，才得到他的投資？我想聽你的心裏話。”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有些問題，尤其是心裏的疙瘩，必須直接面對。這跟有病得治是一個道理，諱疾忌醫只會使病情加重。

“你在說什麽呀！”丁鵬很生氣。“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嗎？今後你不要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不喜歡聽。”他皺起了眉頭。

“可是近幾天你為什麽突然變得那麽奇怪呢？有了劉洋他們的投資，我們緩了一口氣，公司不用關門了，你卻好像不太高興？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我求你不要胡亂聯想，行嗎？現在公司雖然暫時不用關門了，但是我們仍然面臨重重困難，你說我能高興得起來嗎？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當然知道，我們當然清楚我們仍然困難重重，我們還將面臨艱難的挑戰，這些都是客觀事實。但這跟我問你的問題是兩碼事。我再說一次：我跟劉洋之間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事。”

“我剛才已經表明態度了。不要再提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行嗎？”他激動地從辦公桌前站起來。

說到底，丁鵬並不完全相信我的解釋，他心裏仍然存疑。既然這樣，多說無益，我扭頭走出他的辦公室。

九月初，我們把經銷商們請來M市開會，在會上，我們將宣布先付款後供貨的新政策。

我們別無選擇。貨款回籠周期過長，不加甄別地大量供貨，經銷商們不負責任地隨意進貨，然後又不負責任地大量退貨的現象已經成了頑疾，必須果斷出手，根治這個頑疾。

丁鵬這人耳根子軟，臉皮又薄，遇到朋友找他幫忙，他明明是勉為其難，也要爽快地地答應下來，因為他不懂得拒絕，不懂得說“不”，為此，他可沒少吃苦頭。至於要在客戶面前宣布我們要求先付款再發貨的事，可真有點難為他了，所以，為了這次會上的發言，他煞費苦心地準備了大半個月。

我們原本對經銷商們說，會議將在高檔度假村裏舉行，會後還有抽獎活動。結果臨時改為在大眾消費的飯館裏，請他們吃一頓家常菜。當得知這一消息後，有幾個客人的臉，馬上就不好看了。

我們早就料到這次大會的氣氛會有點僵，我們的供貨政策的改變肯定會遭到經銷商們的抵觸。但是沒辦法，付款期限太長的問題，嚴重地影響到資金的回籠，制約了公司的發展，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丁鵬跟張昊滿臉堆笑地在人群中穿梭，不斷地給大家敬酒，也有人不斷地跑過來向丁鵬敬酒，他全部接過來，一飲而盡。酒過三巡，他跑到臺子上去，示意大家先坐下來，他有話要說。

他先說了一番感謝大家的話：

“我把大家請過來，是為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們的支持。我很清楚，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我丁某的今天。所以，我要謝謝你們。”他說完前面一番話，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鞠完躬站起來的時候，臉已經紅得像一塊布。

臺下的聽眾們使勁地鼓掌，有幾個平時跟丁鵬關系很鐵的哥們，一邊鼓掌一邊叫好。

緊接著，丁鵬開始陳述公司的經營狀況。他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堆，先說到自己的理想，再回顧自己在創業的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最後談到公司的長遠規劃，他講得興致勃勃，下面的觀眾卻開始交頭接耳，有的在玩手機，有幾個人甚至開始大聲地打電話。

我有點失望地發現，這些經銷商們，作為我們的生意夥伴，似乎對我們公司的發展狀況並不太感興趣，他們好像更在乎我們能否按高標準款待他們，讓他們好吃好喝，然後拿著我們送給他們的貴重禮物，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接下來，我們計劃進軍兒童用品和嬰兒輔食市場，我們很看好這兩個市場的增長潛力。可是，每一種新產品的前期研發和市場推廣都需要大量的資金，所以，從今年十月份開始，我們的回款期限要做一些改動。”丁鵬說到這裏，突然打住，站在那裏，留意著臺下聽眾們的反應。

剛剛還坐著發呆或者在臺下玩手機的聽眾們，仿佛突然從夢中驚醒，所有人的一下子齊齊地擡起頭來望著臺上的丁鵬。

因為他們知道丁鵬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我們大費周章，把他們請來的真正原因。

臺上的丁鵬，很局促地轉動著手中拿著的一支鋼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手中拿著一支鋼筆，假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下定了決心似的，終於說出了下面的話：

“從下個月開始，我們要改為先付款才發貨，並且要結清上次的貨款後，才能繼續供貨。”

原本嚶嚶嗡嗡的大堂，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就像電影裏的某個場面，忽然被遙控器的暫停鍵給定格住了。

丁鵬連忙尷尬地為自己解釋：“讓我猜猜，這一刻你們正在心裏罵娘，我沒猜錯吧？兩個星期前，我曾經在電話裏跟一個向來挺不錯的客人提了一句，結果他非常生氣，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他說我忘恩負義，卸磨殺驢，什麽難聽的話都有，他不讓我插嘴，也不聽我解釋，最後氣憤地掛了電話。這件事讓我難受了一個星期，因為我失去了一個讓我尊重的客戶，因為我的客戶誤解了我，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特地請大家過來，讓大家坐到一起，面對面，有商有量，大家有什麽想法，當面提出來……”

丁鵬話沒說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周老總首先站起來，不滿地沖著他喊道：“丁總，你不用再說了，我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要拿我們開刀了嗎？作為一個大男人，公司的老總，你就不能把你的想法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嗎，非得浪費大家的時間，繞那麽大一個彎子？

我覺得你說的那個客人絕對沒有誤會你，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剛才你自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為什麽轉眼又不承認你要動我們的利益了？

現在你站穩腳跟了，公司名氣大了，不需要我們了，是不是？你這難道不是忘恩負義，卸磨殺驢嗎？

我六十多歲的人了，今天一大早就趕到機場，坐了兩個小時的飛機，下了飛機後又匆匆忙忙跑到你這裏來，可不是為了吃你這餐飯吧？本來我可以派其他人過來的，可是，我看重你往日裏豪爽、直率、好打交道的個性，所以你一說開會，我立刻親自趕來。

我坐在這裏，起不了什麽作用，只是想表明我的態度，表明我們作為生意夥伴對你們的尊重。可是，你卻這樣對待我們，真叫人心寒啦！我們幫你打開了市場，你現在錢也有了，名也有了，就要拿我們開刀了，你這不是卸磨殺驢又是什麽？當初你是怎麽求我們的，你早就忘光了吧？”

周老總帶了頭，其他的人也紛紛站起來，向臺上的丁鵬提出抗議。

“先付款才發貨，這得積壓一大筆資金，這生意沒辦法做了。”

“現在的競爭這麽激烈，你們作為廠家，不但不提供更多的支持，反而要拆我們的臺，這樣的公司打不過交道，我們不幹了。”

“市場上又不是只你一家，大不了不合作，換一家。”

“你們如此不考慮我們的利益，是逼我們大家聯合起來，不再進你們的貨了嗎？”

“……”

丁鵬幾次想開口解釋，無奈他勢單力薄，周圍的的人七嘴八舌，把他的聲音給淹沒了。他大聲喊著，請大家安靜，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大堂裏鬧哄哄的一片。

客人們群情激奮，話也越說越難聽，尤其是周老總，更是義憤填膺，臉紅脖子粗。他沖著丁鵬嚷道：“丁總，你真的不用再說那麽多廢話了。我只想問你一句：你是真的已經決定要過河拆橋了，還是剛剛才有這個想法？我只需要你痛快地告訴我，這事還有沒有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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