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的座駕在下班高峰期擁堵不堪的車流裏鉆來鉆去。我和劉洋坐在汽車的後排，中間隔著一個人的位置，兩個人都默默無語。他不主動提起計劃書，我也沒有開口問起。半個多小時以後，我們又回到那天和他見面的四季酒店。我跟著他後面，來到二樓的一個包廂。他的朋友們已經在等他。劉洋的搭檔韓春雨也在。

這是一群三十多歲到五十多歲之間的男人，除了韓春雨和那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外，其餘的人，身邊都帶著年輕漂亮的女孩子。

劉洋剛一出現，他的朋友們就開始起哄：“你現在才來啊？莫不是泡妞暈了頭，都不記得時間了？”

劉洋抱拳向大家致歉：“對不起，各位，路上有點事耽誤了。”

劉洋沒有向他的朋友們介紹我是誰，於是飯桌前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立刻走了過來，把我從頭打量到腳，那種意味深長的目光讓我感覺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他主動自我介紹：“XX基金的肖經理。”

“久仰大名。”我跟他客套著，其實在此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他這個人。

“你是做什麽的啊？”肖經理那雙放肆的眼睛，讓人頓生反感，他那有點外突的門牙，更是讓人討厭。

我隨口說了一句“我是搞銷售，賣牙膏的”，便低下頭，假裝欣賞著潔白的桌布上精美的花紋。我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話，也不想在這種場合多待一分鐘，我只希望躲在一邊，沒有人註意我，等這場飯局結束後，我就可以跟劉洋談起工作的事了。

這時劉洋插了一句話：“懷揣夢想的創業者。”

肖經理感受了我的冷淡，“哦”了一聲，掉轉頭跟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打情罵俏去了。

我這才註意到這位經理身邊的那個女孩，是一個有點名氣的模特。她曾經上過好幾期時尚雜志。我還讀過幾篇介紹她的文章。沒想到她居然也在這裏。

記得有一次我們辦公室的幾個女孩還在一起討論過她究竟長得好不好看。張喬說她好看；單麗麗卻說，張喬你什麽眼神啊，她不就是典型的整容臉嗎？她倆堅持己見，互相說服不了對方，便要我發表看法。

我隨口看了說：“我覺得她沒有整容啊，長得還真漂亮。”

現在見到真人，我連一點興奮的情緒都沒有。劉洋大概認為我見到名人，理所當然地會激動地前去要求合影，所以他問我：“你想要張合影嗎？來，我幫你照。”

我推說自己當時的樣子很難看，不想拍照。

“那你坐啊。”劉洋指著他左手邊的椅子說。

我坐下來，暗暗打量著每一個人，揣測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目光情不自禁地被肖經理身邊的美女模特所吸引。她的真人比她在照片上還要漂亮，也更消瘦。看照片，只是覺她長得漂亮，黃金比例的身材令人過目難忘，現在見到真人，才發現她原來瘦得就像紙片人。

肖經理色瞇瞇的眼睛就一刻也離不開這個美女模特。我們剛坐下，他就開始不斷勸她喝酒。幾杯酒下肚，她那瓷娃娃一樣粉嫩白皙的臉蛋上立刻飄起了紅暈，仿佛成熟的水蜜桃，秀色可餐。

酒過三巡，肖經理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順便在美女模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捏了一把。那漫不經心的態度，就像小孩子跟大人去逛商店的時看到自己喜歡的玩具，隨手就要摸一下。美女模特顯然不敢得罪他，一直在陪著笑臉。

大概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在坐的男人們非常亢奮。那個門牙外吐的肖經理，開始唾沫四濺地講分享他跟其他男人們一起獵艷的故事。

他的臉上浮起一個油膩膩的笑容，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老郭現在是越來越會玩了啊。”

韓春雨問了一聲：“今晚你怎麽沒叫上他？”

“他呀。”肖經理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接著以知情人的口吻神神秘秘地加了一句：“他恐怕是把自己玩殘了，需要休養一段才行呢。”

在座的各位，顯然都是知情人，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肖經理繼續不緊不慢地販賣他的故事：“昨晚我跟他和幾個哥們在天外天吃飯，這家夥又換秘書了。

這時坐在肖經理對面的一個長臉男人插嘴道：“又換了？這是第幾個了？”

沈浸在回味中的肖經理沒理會他的提問，只顧賣弄自己的故事：

“你猜怎麽的？我們剛開始喝酒，老郭的秘書就說要去廁所。她前腳剛走，老郭後腳就跟了出去。兩個人去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有回來……你們說這老郭，也太猴急了點吧，那麽迫不及待。”

男人們又一陣哄笑，接著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老郭也是，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麽生猛 。”

“老郭這麽生猛，到底吃了什麽補藥啊？”

“......”

我坐在一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不已。

以往我在電視上看到女孩子陪酒的場面，那是看熱鬧的心態，卻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自己會參與其中。我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下沈，我痛恨現在的自己。我自認為從來沒有做什麽壞事，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也許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吧，當清晨的陽光驅散陰霾，我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虛驚一場，噩夢中發生的一切並不是真的。

只是，即使此刻，這個令人生厭的夢還要繼續進行下去。

這時坐在我旁邊的韓春雨突然對我說了什麽，因為周圍太吵鬧，我沒有聽清楚，就追問一句：

“什麽？”

韓春雨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劉總向你敬酒呢？”

“是嘛？”我回頭一看，劉洋拿著酒杯，站在我背後。也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的雙眼有點發紅。

我慌忙站起來，向他舉杯：“我敬你。”可是我的酒杯裏是空的。我連忙往自己的杯子裏倒滿酒，對劉洋說：“劉總，我敬你。”然後仰頭一口氣把杯子裏的酒喝了個精光。

劉洋楞了一下，臉上仍然帶著半個笑容，他舉起杯子，也把酒喝了。

我抓起桌上的酒瓶，將自己的杯子倒滿，說了句“先飲為敬了”，就咕嚕咕嚕地往自己的胃裏猛灌。

“來，敬你的。”我喝完了自己酒杯裏的酒，再將他手裏的酒杯滿上。

就這樣我一杯接一杯地向劉洋敬酒，我們幹掉了整整一瓶軒尼詩。我開始不斷地反胃，右腹部有點隱隱作痛，我知道那是我的肝臟在向我發出警告。可是，今天晚上，我已經穿上了紅舞鞋，就必須不停地跳舞，我不能停止舞蹈，我停不下來。我來到這裏，就必須附和這裏的氛圍。我繼續一杯接一杯地向劉洋敬酒，用價格昂貴的洋酒毒害他，也毒害我自己。

劉洋被我的瘋狂嚇著了，他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已經不想再喝了，不過我給他敬酒的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你吃點東西吧，不要再喝酒了。”韓春雨可能有點擔心我會把自己喝死吧，他剛才還在起哄，現在反過來勸我不要喝了。

我對他說：“我不餓，我不想吃東西，我只想喝酒，我還沒喝夠呢。今晚我要喝個一醉方休。”我說著又仰頭將杯子的酒一口氣喝光。

“小姑娘啊，你就放過他吧。你沒看出他已經醉了嗎？”韓春雨又來幹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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