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男人們繼續打牌；女人們收拾好鍋碗瓢盆，又開始準備夜宵；孩子們聚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丁鵬津津有味地坐在他父親身邊看牌；他們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我和爺爺不屬於任何“團體”，可是我們語言不通，沒法交流。爺爺有些落寞地坐孩子們身邊，偶爾擡起頭來瞄一眼電視上的兒童節目。我則坐在客廳的一角，跟王子成聊天。

王子成給我發來好多視頻，他正跟奶奶和張叔叔他們在公園賞月。視頻裏的王子成好像又長高了，看起來狀態不錯。我跟他約好，放寒假的時候我去看他和奶奶。他立刻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剪刀手，我情不自禁地開心笑起來。

丁鵬見我一個人坐在一邊，就走過來對我說：“你是不是覺得無聊？等一下吃完夜宵我們就走。”

我跟他說我沒有胃口，我有點不舒服，想早點走。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是不是上午捉小龍蝦的時候天氣太熱，中暑了？”丁鵬一邊跟著我往門外走，一邊關切地問道。

我告訴他說我沒有中暑，也沒有生病，我只想早點離開。

“那好吧。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剛走到門外，一股怡人的清香便撲面而來。那是夾雜著桂花和太陽曬過的青草的香味。空明澄澈的天庭中，一輪圓月微笑著俯瞰著大地。月光下丁的鵬風度瀟灑，可是我對他心有怨恨。丁鵬似乎也感覺到了，我們兩個一路沈默。

走到他家院子，我首先提出來：“我們明天一大早就開車出發回M市吧，越早越好，今晚能走就更好。”

“不是說好了明天傍晚才走的嗎？明天還在放假呢。”

“可是我想早點離開。”

丁鵬想到的卻是吃飯的事。 “晚餐你沒怎麽吃東西。回家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他不提還好，他一提我就生氣。“我哪敢吃東西！你們家的女人都沒權上桌子吃飯的。”我忍不住冷嘲熱諷。

“小地方的習俗就是這樣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你們這裏的習俗真牛，都什麽年代了，女人還不能上桌子吃飯。”

丁鵬解釋道：“女人和小孩子不喝酒，所以不要跟男人一起坐。”

“什麽意思？”我反問他。

“男人們喜歡聚在一起喝酒。所以男人們要坐在一起，這樣方便大家互相敬酒。”丁鵬的解釋在我看來可笑至極。

“得了吧，”我不客氣地回敬他，“你還在為這些人找借口。虧你讀了幾年書。”

“沒有那麽嚴重吧？你幹嘛非得擺出一副鬥牛士的姿態。”被我刺到了痛處，他也有點動氣。

“此行的最大收獲，就是親眼見識了你們是怎麽對待女人的。總算不枉此行。”我一方面在心裏鄙視剛才那一群高高在上的男人們，另一方面也是故意要惹丁鵬生氣。

“你誇大其詞了吧?不論在什麽地方，女人總會比男人多負擔一些家務事，男人們負責在外面掙錢。分工不同嘛。”

“所以你也支持女人低一等的思想？我今天算是重新認識了你。”到這時我可不是為了氣他了。

“你什麽意思？”丁鵬用鑰匙開了門，卻並不準備進屋。

“我沒什麽意思。”我先進了屋，站屋裏對門外的他說：“在這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們這邊的女人如此沒地位，而你認為這一切理所當然。”

“唉！我說，”丁鵬有點急眼了，“你幹嘛沖著我來？你當時幹嘛不把桌子掀翻！”

“我沒種。”我氣憤地說。

“不就是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並不認同他們那一套。但是，在我們這兒，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風俗，男主外女主內。不是一下子改變得了的。難道你要我去跟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決鬥？”

他說的不無道理，但是我心裏依然對他有看法。從他家回來後的頭兩天，我跟他的關系明顯變得冷淡了，見到對方，互相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雙方都覺得別扭，所以也盡量避免見面，有時候，明明面對面三兩句話就可以交代清楚的事情，為了避免見面，只好來來回回地通過郵件解決。

張昊留意到了我跟丁鵬之間的緊張氣氛，但是他不了解我們突然變臉的原因，只有困惑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丁鵬，有幾次，他差點開口打聽，但最終還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吃中飯的時候，我坐在張昊的左手邊。不到一會兒，丁鵬端著盒飯走了過來，在我的左手邊坐下。我二話不說，立刻站起來，坐到張昊的右手邊的位子上去。

張昊看到這一幕，終於忍不住了，他笑著問道：“你們倆這是在演啞劇嗎？”

丁鵬清了清嗓子，簡單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下，然後一臉委屈地向張昊訴苦：“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裏得罪她了。這脾氣發得沒來由。”

張昊聽了覺得好笑。“翠西，原來你是為這事跟丁鵬生氣啊？我只能說你太年輕，太理想化了，容易義憤填膺。”

聽張昊的語氣，他跟丁鵬是一丘之貉吧？我更生氣了，便很不客氣地問他：“這麽說來，你也認為女人就應該低人一等，沒權利上桌子吃飯?”

張昊笑得更厲害了：“翠西，你太霸道了，居然要上桌子吃飯。你是想站在桌子上呢還是蹲在桌子上吃飯呢？我們是坐在桌邊吃飯的。”

我可沒有心思跟他開玩笑，對他說：“張昊你不要跟我打哈哈，你明白我的意思。”

“哎約餵，翠西，你還真的為這點事跟丁鵬冷戰？那可真是太孩子氣了。我倒是覺得，時代不同了，現在受欺壓的是我們男同胞，我們才是弱勢群體，需要維權的是我們好不好？你們女同胞繼續維權，下一步就要一手遮天了。”

我清楚張昊不過是在開玩笑，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實際上，我非常生氣，我想起了翠珊和她的丈夫陳特立，很明顯，受欺壓的那個人是翠珊。

“翠西，你不覺得嗎？你們這些女同胞們都快騎到我們男同胞頭上了！還不滿足！想象一下，假如你生在某些國家，”張昊笑嘻嘻地，“在有的國家，你要是生了女兒，你的婆家有權利將你將毒打一頓；如果你的嫁妝不夠豐厚，你的婆家也有可能將你毒打一頓。”

我毫不客氣地回敬他：“如果我真的不幸生在那些地方，那我就獨身一人吧，做一個經濟獨立的女人，我沒有必要依附任何男人。”

“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真的生在那些地方的話，你很有可能是經濟不獨立的。”

我不滿地白了張昊一眼：“那就慶幸我生在中國好了。”

張昊見我真的生氣了，不再跟我辯論，他吐了一下舌頭，沒聲沒息地走開了。

下班後，我還在電腦前忙著，丁鵬敲門進來，他一開口就說：“早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打死我也不會帶你去我老家。”

我表示讚同：“而且根本就不需要我去演戲。”

“現在這種狀況，我覺得挺難受的。”他一臉的無可奈何。

我馬上借坡下驢。“現在的情況怎麽了？沒有什麽不對呀？你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丁鵬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馬上附和道：“沒，沒有啊，沒有問題，一切都挺好的。”

我兩個不約而同又有點尷尬地笑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