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晚餐在三叔家裏進行。因為就餐人數眾多，需要大量的準備工作，下午四點開始，丁家的三個女人就在廚房裏忙開了，男人們則聚在一張八仙桌上一起打牌賭錢。丁鵬不喜歡打牌，他帶著爺爺和幾個孩子們一起去釣魚。

梁阿姨大概已經把我看成是他們家庭的一員了，她要我留下來，在廚房裏幫忙。其實我根本幫不上忙，就在一邊看熱鬧。丁家的三個女人，丁鵬的三嬸、二嬸、還有丁鵬他媽，在廚房裏煎炒燜燉，忙得熱火朝天，那一邊，男人們為一把牌的輸贏爭得面紅耳赤。

三叔輸了錢，心裏很不爽快。雪上加霜的是，接下來他又抓了一把臭牌，因此他的火氣大得很。他把手裏的牌一把丟在桌上，大聲喊著自己的老婆：“龍玉秀，我的煙抽完了。給我拿包煙過來。”

正在拔鴨毛的三嬸，聽到丈夫的召喚，立馬放下手中的活，在水龍頭面前洗洗手，順便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櫥櫃裏的一包煙，送到三叔面前。

“你看你，手上全是水，把我的煙都弄濕了，你就不知道擦一擦？”三叔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不滿地抱怨著。

三嬸站在旁邊，不做聲。

“你是死的啊？還站在這裏不動！還不快點給我把打火機拿來！”

三嬸這才醒悟過來，馬上跑到廚房裏拿來打火機遞給丈夫。

“今天有什麽湯？”三叔又問。

“老母雞黃花菜香菇湯。”

“好了嗎？”

“好了。”

“給我裝碗湯來，舀掉上面的肥油。”三叔說完，又拿起桌上的牌。

三嬸把湯端了過來。她看著牌桌上的男人們說：“你們都歇一會吧。我去幫你們把湯端過來。”

這時三叔又改變主意了，他不耐煩地沖著自己的老婆揮揮手：“不喝了。拿走，拿走。”

三嬸小聲地嘀咕了一句：“不是已經給你端來了嗎？怎麽又不喝了？”

三叔見老婆居然敢在眾人面前頂撞自己，更加脾氣大了。他橫著眼睛看著三嬸說：“你沒看見我們幾個男人正打牌嗎？等會再喝，把湯拿走。”

三嬸無緣無故地被自己的丈夫訓了一頓，一臉的不高興，端起剛才那碗湯，又回到廚房忙碌去了。

傍晚時分，丁鵬和爺爺他們一行人回來了。到了吃飯時間，男人們齊刷刷地坐在八仙桌前，等著女人們端菜、倒酒、裝飯。

一盤盤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被端上了飯桌，他們開始大快朵頤。

孩子們被安排在一張小桌子上。小桌上的菜式跟大桌上的一模一樣，全被裝在各式小一號的盤子裏，花花綠綠的，桌子上都快放不下了。

這時候酒已倒好，飯已盛滿，菜肴全部端上了桌子。八仙桌上的男人們，小桌子的孩子們，無不交口稱讚，說今天的菜肴美味無比。

奇怪的事，男人們的那一桌，還有好幾個空著的位子，卻沒有人招呼女人們去吃飯。

我忽然想起有些地方的規矩，家裏有客人的時候，女人不能跟男人們坐在同一桌吃飯，這一次大概是遇到了，這才留心看了一下，果然大桌子上坐著的全是男人。起初我還傻乎乎以為，之所以沒有人招呼幾個女性成員一起坐下吃飯，是因為座位不夠，原來真正的原因是，這家的男人們認為他們的女人根本沒有資格跟他們坐一桌。

當男人們開始互相敬酒的時候，丁鵬走過來叫我去吃飯。我推說不餓，站在原地不動。於是，忙碌了一個下午的丁家女人們，還有我自己，擔當起了飯店服務員的角色，站在這群男人們的身後，隨時準備為他們添飯、倒酒，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三嬸跑到廚房去看著煤氣爐上燉著的稀粥，因為三叔說飯桌上的肉類太多了，他想喝點白粥清清腸胃。

“龍玉秀，你再炒個白菜上來，今天的絲瓜太老了，有點苦。”三叔來了最新指示。

三嬸順從地跑到廚房去炒白菜。等三嬸把白菜端上來，三叔又說：“再來個炒粉。”

三嬸剛轉身去準備炒粉，這邊二叔對他老婆說：“我快吃好了，你去沖一壺茶來，要濃濃的。”

於是三個女人又在廚房裏忙開了。二嬸去沖茶，三嬸去炒粉，丁鵬媽媽去把熬好的湯端上來。她手裏握著湯勺，問在座的男士們：“東西還夠吃嗎？要不要再弄點別的？”

“再下點米粉吧。”桌子上的一個男人打著飽嗝，下達命令。

我回過頭一看，說話的那個人並不是這個大家庭的三個男人中的任何一個。我驚訝看著他，心想你憑什麽啊。

二嬸沖了一壺茶放到二叔面前，這時二叔又改變了主意。“我還沒喝湯呢。你先給我裝碗湯過來。”

二嬸麻利地給她男人裝來一碗雞湯。二叔喝了一口，卻又開始抱怨：“我都吃飽了，才有湯喝，真是的。你整個下午在廚房裏玩泥沙嗎？”

二嬸分辯了一句：“湯早就好了。你們光顧著打牌，不記得喝了。”

二叔還是不滿意，他理直氣壯地質問二嬸：“那你怎麽不早點端上來？”

等桌子上的男人們酒足飯飽，打著飽嗝，坐在那裏滿意地喝著濃茶侃大山的時候，剛才忙著服侍他們的女人們，終於可以拿起碗筷，站在男人們身後，時不時地夾起一點男人們吃剩的殘羹冷炙放到自己的碗裏。

丁鵬的媽媽招呼我跟她們一起吃飯。我同樣對她說我不餓。食物再美味，當你知道自己低人一等的時候，也會沒了胃口。我站在那裏，只希望時間快點過去，我好早點回去，回到我的出租屋去，回到我的工作上去，回到屬於我自己的位置上去，去推銷我們的產品，經營好我們的公司，那才是我的價值所在。

三嬸從桌子上男人們吃剩的盤子裏夾了點菜，就端著飯碗去了廚房。她要照看三叔要用來清腸胃的白粥。

我跟了過去，對三嬸說：“你忙了一天了，先去吃飯吧，這裏的事交給我就行了。”

三嬸推辭著：“你快去吃飯吧。你是客人，我們都沒時間好好招待你，實在不好意思。”

“我真的不餓，你都辛苦那麽久了，快去吃飯吧。我幫你看著爐子上熬著的粥。”

“不用，不用，你不熟悉情況的。”她堅決不肯。“你去吃飯吧，你還沒吃東西呢。”

我只好從廚房裏退了出來。

仿佛嫌不夠熱鬧似的，這時候，一直坐在學步車裏自個兒玩玩具的三嬸的小兒子-小寶，突然沒來由地哇哇大哭起來。我見三嬸還沒吃上兩口飯，就試著把小寶抱起來，哄著他不要哭。

我還沒完全把他抱起來，他的雙腿還留在學步車裏，就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因為我聞到了一股臭味。仔細一看，馬上後悔自己多管閑事了，因為小寶拉屎了。難怪他好好的突然哭起來。

我非常尷尬，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好用雙手托著小寶，跑到廚房去向三嬸求救：“小寶拉在身上了。”

三嬸趕忙放下飯碗，接過我手中的小寶，走到廁所去幫他清洗。

可是，小寶大概不滿自己剛才受到的怠慢，三嬸幫他換了幹凈的尿片和褲子後，依然哭得驚天動地。他的兩個嬸娘見狀，也跟著放下飯碗，跑過去幫忙哄他。

無奈小寶這家夥仿佛鬥氣似的，任憑三個女人圍著他又是哄又是騙又是拿出糖果腐蝕他，就是不買賬。他哭得愈發傷心，聲音愈發響亮，還不斷地抽著氣。

三個女人忙著哄小寶，忘記了煤氣爐上熬著的稀飯。當一股焦糊味飄散開來的時候，八仙桌上的男人們異口同聲地喊著“燒糊了，燒糊了”，就是沒有一個人走過去把爐火關上，甚至沒有人嘗試著站起來，看一看究竟是什麽東西燒糊了。

小寶繼續不折不撓地哭著，三嬸只好抱著他在廚房、客廳、和臥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走動，哄著他不要哭。而孩子的爸爸三叔，氣定神閑地坐在八仙桌旁，喝著濃茶，跟男人們吹著牛皮，絲毫沒有想過來幫一下忙的意思，仿佛這一切和他無關。而他的老婆，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飯。

“龍玉秀，這茶涼了，重新沖一壺茶來。”三嬸還在手忙腳亂地哄著小寶，二嬸和丁鵬他媽剛把燒糊了的粥從煤氣爐上端開，三叔又發出了最新指示。

就這樣，幾個忙碌了大半天的女人，做了十多個菜，最後卻能卻只能站在一邊，扒拉幾口殘羹剩飯，然後又匆匆忙忙地放下碗筷，開始清理一大桌子人用過的鍋碗瓢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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